第2章
說起了從前在裴府的那些事,爹娘待她很好。后來進了宮,陛下眼中只有她一人,甚至為了她頂撞皇后。
面頰染紅,顧盼神飛。
看得出,謝鈺白將她養的極好。
最后她握住我的手,滿目誠懇:
「我今日來是想問一問你有沒有所求,盡管告訴我我和陛下都會滿足你。」
說著她微微垂首,似有幾分愧疚:
「畢竟我佔了你的身份,陛下他又——終歸是我對不起你。」
我沒有回答,視線落在她發間一株海棠花上。
見我愣神,她伸手撫了撫花瓣,笑道:
「好看嗎?今早陛下親手折的,我說俗氣,他卻說什麼也要給我簪上。」
我點了點頭,「好看。」
曾幾何時,每逢今日謝鈺白都會為我簪一只海棠。
五年前的今天,正是我們大婚的日子。
那時候他還沒登基,被人羞辱,與妓子拜堂。
是我偷梁換柱,頂替了那妓子,將他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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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他當時看到我不可置信的驚喜模樣。
他擁我入懷,泣不成聲,說我是他一輩子的妻。
他說身無長物,便親手到院子裡折了一只海棠贈我。
往事如煙。
我笑了笑,搖搖頭。
「娘娘好意我心領了,我並無所求。」
話音剛落,只見珠兒急匆匆的趕過來:
「娘娘,陛下回來了,正帶二殿下來尋您呢。」
我這才發現,拱門處立了一大一小兩道人影,正望著我們。
裴如臻眼睛一亮,正要起身。
卻見二皇子徑直朝我跑了過來,抱住我就喊:
「娘——」
第2章
5
「娘——」
這一聲稚嫩的呼喚,如同平地驚雷,猛地砸在院子裡。
我渾身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指尖瞬間冰涼。
二皇子璟兒不過三歲,梳著兩個圓潤的發髻,穿著一身雪青色的小錦袍,像個小炮仗一樣衝進我懷裡,SS抱住我的腿。
他仰起頭,那雙與我如出一轍的杏眼裡滿是依戀,眼巴巴地望著我。
我低頭看著他,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捏得生疼。
我的孩子。
我十月懷胎,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才生下來的骨肉。
三年了,我只在他剛出生時,匆匆聽過他的一聲啼哭,連他睜眼的樣子都沒見過。
「璟兒!你這孩子,怎麼亂認人!」
裴如臻最先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提著裙擺快步走下臺階,伸手就要去拽璟兒。
「這可是你姨母,你該叫姨母才是。快過來,別惹得你父皇生氣。」
璟兒卻倔強地扭過身子,避開了裴如臻的手,小手更緊地攥住我的裙擺,聲音帶著哭腔:「不要!她就是娘親!我夢見過娘親,娘親就長這樣,身上還有好聞的味道!」
童言無忌,卻字字誅心。
我閉了閉眼,強壓下眼眶裡的酸澀,任由那股熟悉的、屬於謝鈺白的龍涎香一點點逼近。
那雙繡著金線的黑色錦靴停在了我面前。
「抬起頭來。」
謝鈺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帶著一絲讓人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壓迫。
我深吸了一口氣,松開緊握的雙手,緩緩抬起頭,對上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時隔三年,我們終於真正地面對面。
他的目光在觸及我臉龐的瞬間,猛地頓住,瞳孔驟然收縮。
我平靜地看著他。
我知道他為什麼震驚。
因為當初那場鳳儀宮的大火,雖然沒能要了我的命,卻燒毀了我的半邊臉。
現在的我,左臉光潔如初,右臉的下颌處,卻蜿蜒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醜陋疤痕,雖然被脂粉刻意遮掩,但在白日裡依然清晰可見。
更重要的是,我瘦了太多,從前柳貴妃那種張揚明媚的氣焰,早已在三年的粗茶淡飯和心如S灰中消磨殆盡,變成了一潭S水。
「臣女裴苒,見過陛下。」我微微福身,聲音因為那場大火被濃煙燻過,失去了從前的黃鶯出谷,變得有些沙啞低沉。
謝鈺白SS盯著我,目光從我的眉眼,一寸寸滑落到我下颌的疤痕上,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有些急促,藏在寬袖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他剛吐出一個字,聲音竟隱隱有些發顫。
「陛下,」裴如臻見狀,心中警鈴大作,立刻上前挽住謝鈺白的手臂,嬌嗔道,「姐姐從小養在鄉下,沒見過什麼世面,禮數不周,還望陛下恕罪。璟兒也是,大概是看姐姐覺得面善,才鬧了笑話。」
謝鈺白沒有理會裴如臻的動作,他的視線依舊牢牢釘在我身上,仿佛要透過這具皮囊,看穿我的靈魂。
許久,他才聲音暗啞地開口:「你叫裴苒?」
「是。」我垂下眼簾,不再看他。
「璟兒,過來。」謝鈺白終於移開視線,看向緊緊抱著我的孩子。
璟兒瑟縮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威嚴的父皇十分畏懼,他紅著眼睛看了看我,最后還是委屈地松開手,一步三回頭地走回謝鈺白身邊。
「朕還有政務,先回去了。」謝鈺白一把抱起璟兒,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背影竟透著幾分倉皇。
裴如臻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多了幾分戒備和審視,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后,我才脫力般地跌坐在石凳上,冷汗浸透了裡衣。
珠兒在一旁嚇得大氣都不敢出,趕緊遞上熱茶:「姑娘,您沒事吧?二殿下怎麼會管您叫娘呢,真是嚇S奴婢了。」
我接過茶盞,指尖微微發抖。
血緣,真是一種可怕又神奇的東西。
我不怕謝鈺白認出我,我只怕,我那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牆,會在璟兒那聲「娘」中,再次轟然倒塌。
6
入夜,裴府的正院裡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可怕。
我靠在翠竹軒的窗邊,聽著外面連綿不絕的秋雨聲,心中毫無波瀾。
半個時辰前,前面傳來消息,說二皇子突然發了高熱,哭鬧不止,連太醫都束手無策。
我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生怕天子一怒,遷怒於裴家。
「姑娘,正院那邊來人了。」珠兒匆匆跑進來,臉色蒼白,「是陛下身邊的李公公,說……說陛下有旨,讓您過去一趟。」
我放下手中的剪刀,理了理衣襟。
該來的,總會來。
撐著傘走到正院時,還未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砸碎瓷器的聲音,伴隨著璟兒撕心裂肺的哭喊。
「滾!都給朕滾出去!連個孩子都哄不好,朕要你們何用!」
謝鈺白的暴怒聲穿透雨幕,讓滿院子的宮女太監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李公公引著我進了內室。
一進去,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藥苦味。
謝鈺白負手站在床榻前,背影se.n顯得有些頹唐和疲憊。裴如臻站在一旁,眼眶通紅,手裡端著藥碗,卻不知所措。
床榻上,璟兒燒得小臉通紅,緊閉著雙眼,小手在半空中胡亂抓著,嘴裡不停地呢喃著:「娘親……我要娘親……」
「臣女叩見陛下,娘娘。」我跪在地上,行了大禮。
聽到我的聲音,謝鈺白猛地轉過身。
他眼底布滿血絲,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我面前,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起來,去看看他。」
裴如臻臉色一變,忍不住開口:「陛下,姐姐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哪裡懂得照顧孩子?還是讓太醫再想想辦法吧……」
「閉嘴!」謝鈺白厲聲喝斷了她,「他喊了一晚上的娘,除了她,誰還能讓他安靜下來?你去嗎!」
裴如臻被吼得紅了眼眶,咬著唇不敢再說話,看我的眼神卻仿佛淬了毒。
我沒有理會她的敵意,站起身走到床榻前。
看著璟兒痛苦的模樣,我的心狠狠揪在了一起。
我在床沿坐下,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在半空中亂抓的小手。
「璟兒乖……」我放柔了聲音,輕輕拍著他的胸口。
奇跡般的,在觸碰到我手心的那一刻,璟兒的哭聲漸漸弱了下來。
他費力地睜開一條眼縫,看清是我后,往我懷裡鑽了鑽,滾燙的小臉貼著我的掌心,嘟囔了一句:「娘親,抱……」
我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
我熟練地將他抱進懷裡,用帕子輕輕擦拭他額頭的汗水,然后低下頭,貼著他的耳邊,輕聲哼唱起了一支調子。
那是一支沒有名字的江南小調,是我在宮裡無聊時,隨口哼出來解悶的。后來懷著璟兒的時候,我每天都會摸著肚子哼給他聽。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我刻意壓低了嗓音,讓原本清脆的曲調聽起來變得有些沉悶沙啞。
但在靜謐的內室裡,這歌聲依然清晰可聞。
身后,我聽見謝鈺白的呼吸猛地一滯。
接著,是茶盞被打翻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只是繼續輕輕拍著璟兒的背,直到他的呼吸漸漸平穩,高熱也似乎退下了一些。
一只冰涼的大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這支曲子,你從哪裡聽來的?!」
謝鈺白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瘋狂和顫抖,仿佛一個在沙漠中瀕S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滴水。
我緩緩將璟兒放在枕頭上,轉過身,對上他那雙猩紅的眼睛,語氣平靜無波。
「回陛下,這是揚州城裡,隨便哪個老妪哄孫兒都會唱的鄉野小調。」
謝鈺白SS盯著我,眼神裡交織著希望、懷疑、痛苦和絕望,最終,他頹然地松開了手。
7
那一夜,我被迫留在了正院的偏閣,守著璟兒。
后半夜的時候,璟兒的燒終於退了。
我守在床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忍不住伏在床沿上打了個盹。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到有人走近,一件帶著淡淡龍涎香的披風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猛地驚醒,抬起頭,卻見謝鈺白正站在我身旁,目光幽深地看著我。
內室的燭火已經熄滅了大半,只剩下角落裡的一盞氣S風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你很怕朕?」他見我下意識地往后縮,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我站起身,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陛下天威,臣女自然敬畏。」
「敬畏?」他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掃過我下颌的疤痕,突然毫無徵兆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在我的疤痕上。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才緩緩收回,背在身后。
「你這疤,是怎麼弄的?」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回陛下,三年前家中走水,臣女不慎被橫梁砸中,留下了這疤。」我低垂著眼簾,回答得滴水不漏。
三年前。走水。
這兩個詞像兩把鈍刀,狠狠割在謝鈺白的神經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麼:「三年前,朕的愛妃,也是在一場大火中……」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閉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的痛楚。
「臣女命賤,怎能與貴妃娘娘相提並論。」我語氣冷淡,仿佛在談論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