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和她,脾氣一點都不像。」他突然開口,語氣篤定中帶著一絲試探,「她脾氣大得很,若是朕惹了她,她敢把朕的折子扔出窗外。她從不肯這般規矩地給朕行禮,也從不對朕自稱臣妾。」
我心中冷笑。
是啊,曾經的柳兒,被你寵得無法無天,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結果呢?
在那個冰冷的雨夜,在鳳儀宮的偏殿裡,那個驕縱的柳兒,連同對你所有的愛意,都一起被燒成了灰燼。
「陛下說笑了,臣女自幼在鄉野長大,不懂規矩,讓陛下見笑了。」我依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謝鈺白看著我,眼神變幻莫測。
過了許久,他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你下去歇著吧,今夜辛苦你了。明日起,你便白天過來陪陪璟兒。」
我沒有拒絕,因為我知道,我拒絕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剛回到翠竹軒,裴如臻就帶著人浩浩蕩蕩地來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紅色的宮裝,頭戴鳳釵,顯然是刻意打扮過的,端的是寵妃的架子。
「啪!」
剛一進門,她身邊的掌事姑姑就走上前來,毫無預兆地給了珠兒一個耳光,打得珠兒嘴角瞬間滲出了血。
「大膽奴才,見到臻妃娘娘還不知道下跪!」
我眼神一冷,快步走過去,將珠兒拉到身后,抬頭直視裴如臻:「娘娘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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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臻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冷笑一聲:「本宮是在教你裴府的下人規矩。怎麼,姐姐心疼了?」
她走到我面前,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裴苒,你別以為你用些狐媚手段哄住了璟兒,就能引起陛下的注意。我告訴你,陛下心裡只有我,你若是敢肖想不屬於你的東西,本宮有一百種方法讓你生不如S!」
看著她這張與我昔日有七分相似,卻充滿嫉妒和扭曲的臉,我突然覺得很可悲。
謝鈺白,你找的這個替身,還真是劣質。
我沒有動怒,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壓低了聲音:「娘娘既然如此篤定陛下心裡只有你,又何必一大早跑到我這個鄉下丫頭面前來耀武揚威?」
我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嘲諷:「娘娘是在害怕嗎?怕別人發現,你這個侯府嫡女是假的,還是怕陛下發現,你這張臉,也不過是個赝品?」
裴如臻臉色煞白,猛地揚起手,就要朝我臉上扇過來。
8
她的手沒能落下來。
因為我的手,SS地鉗住了她的手腕。
我雖然瘦弱,但真要在鄉野間幹過三年粗活,力氣比她這個養尊處優的嬌嬌女大得多。
「你放肆!快放開本宮!」裴如臻痛呼出聲,保養得宜的臉龐因為憤怒而扭曲。
我冷冷地看著她,不僅沒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娘娘自重。我雖是鄉下長大的,但也知道這裴府姓裴。我是裴家明媒正娶的主母生下的嫡長女,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我面前擺譜?」
「你!」裴如臻氣急敗壞,正要發作,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冰冷的呵斥。
「你們在幹什麼!」
我手上一松,裴如臻借勢柔弱地跌坐在地上,眼淚瞬間如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了下來。
謝鈺白一襲明黃色的常服,大步走入庭院,身后還跟著面色惶恐的我爹。
「陛下……」裴如臻哭得梨花帶雨,膝行兩步抱住謝鈺白的腿,「臣妾好心來看望姐姐,姐姐卻因為昨夜在陛下殿中受了委屈,便將氣撒在臣妾身上……臣妾不怪姐姐,只怪自己嘴笨,惹了姐姐不快。」
我冷眼旁觀著她拙劣的演技,心中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辯解的欲望都沒有。
我爹嚇得雙腿一軟,跪在地上直磕頭:「陛下息怒!苒兒不懂規矩,衝撞了娘娘,臣一定嚴加管教!」
謝鈺白的目光越過哭泣的裴如臻,直直地落在我的臉上。
他在等我解釋,等我像從前那樣,急赤白臉地為自己辯駁,甚至撲到他懷裡撒嬌委屈。
但我只是靜靜地站著,微微福身:「臣女知錯,請陛下責罰。」
謝鈺白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
他沒有看地上的裴如臻,只是盯著我,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當真認錯?」
「臣女衝撞娘娘,自然有錯。」我語氣平淡,沒有起伏。
空氣仿佛凝固了。
良久,謝鈺白突然冷笑了一聲。
他一腳踢開裴如臻的手,大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我。
「好一個知錯。裴苒,你是不是覺得,朕對你太寬容了?」
「臣女惶恐。」我垂下頭,避開他那快要吃人的目光。
「來人,」謝鈺白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裴家大小姐不知禮數,衝撞宮妃,罰她在院中跪滿兩個時辰,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求情。」
我爹倒吸了一口涼氣,卻連個不字都不敢說。
裴如臻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狠毒,被宮女扶著站了起來。
我沒有反駁,一撩裙擺,筆直地跪在了堅硬的青石板上。
秋風蕭瑟,天空又開始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臉上,順著脖頸流進衣襟,冷得刺骨。
但我卻覺得可笑。
曾經那個因為我不小心磕破了手指,都要心疼得半夜睡不著覺的男人,如今卻為了一個劣質的替身,罰我跪在這冰雨中。
兩個時辰,四個小時。
我的膝蓋漸漸失去了知覺,眼前的景物也開始變得模糊。
隱約中,我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
「娘親!不許欺負我娘親!」
一抹小小的雪青色身影衝破了雨幕,狠狠撞開了想要阻攔的太監,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
璟兒的身上還帶著病中未褪的高熱,像個小火爐一樣緊緊貼著我。
「娘親不哭,璟兒呼呼……」他胖乎乎的小手胡亂地抹著我臉上的雨水,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原本以為我已經麻木了的心,在這一刻,仿佛被一把鈍刀狠狠地來回拉扯,痛得我幾乎要窒息。
「璟兒……」我沙啞著嗓子,緊緊將他護在懷裡。
「胡鬧!誰把他帶出來的!」謝鈺白怒不可遏的聲音在頭頂炸響。
一把明黃色的傘撐在了我們頭頂。
謝鈺白蹲下身,想要把璟兒從我懷裡強行拉走:「璟兒,放手!她不是你娘!」
「她是!她就是!」璟兒爆發出驚人的力氣,SS抓著我的衣服,轉頭衝著謝鈺白大喊,「父皇壞!父皇欺負娘親!我討厭父皇!」
謝鈺白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璟兒,又看了看狼狽不堪的我,眼中閃過一絲極度復雜的痛楚和茫然。
就在這時,一個暗衛悄無聲息地落在謝鈺白身邊,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謝鈺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被抽幹。
他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不可置信、震驚,以及……滔天的悔恨。
9
「立刻回京!」
謝鈺白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四個字,聲音因為極度的情緒波動而變了調。
暗衛帶來的消息,一定與京城的那位皇后有關。
我跪在地上,冷眼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只覺得諷刺。
怎麼?終於發現你那個賢德無雙的皇后,並非你想象中那般完美無瑕了?
謝鈺白沒有再管地上跪著的我,他甚至沒有看一眼旁邊不知所措的裴如臻,抱起還在掙扎哭鬧的璟兒,轉身大步走進了雨幕中。
那把明黃色的傘掉落在青石板上,被風吹得翻滾了幾下。
「姑娘!」珠兒哭著撲上來,用力將我扶起。
我的雙腿已經徹底麻木,剛站起身就一個踉跄,險些摔倒。
裴如臻看著謝鈺白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狼狽的我,咬了咬牙,冷哼一聲,帶著人拂袖而去。
那一晚,裴府兵荒馬亂。
皇帝連夜拔營回京,甚至連一句多餘的交代都沒有留下,只帶走了二皇子和幾名親信。
裴如臻被留在了裴府。
她像個被遺棄的怨婦,在房間裡砸碎了所有的瓷器,我爹娘嚇得連夜去安撫,卻被她罵了出來。
我知道謝鈺白為什麼這麼急。
因為他終於查到了當年鳳儀宮走水的真相,查到了皇后那次小產的真正原因。
三年了。
他在我S后,終於舍得去查一查那個被他奉若神明的皇后了。
接下來的日子,裴府出奇的安靜。
裴如臻沒了皇帝的撐腰,又因為皇帝的不告而別而惶恐不安,再也沒有來找過我的麻煩。
半個月后,京城終於傳來了消息。
皇后因謀害皇嗣、構陷宮妃、動用私刑等數項大罪,被褫奪封號,打入冷宮。
隨之而來的,是一道賜S皇后的聖旨。
同時,還有一道急召,命裴家嫡長女裴苒,即刻入京。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剪秋菊。
鋒利的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一朵開得正盛的花。
我爹拿著聖旨,手都在抖:「苒兒,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陛下為何突然召你入京?」
我垂下眼,將那朵斷掉的秋菊扔進泥土裡。
「大約是,陛下終於明白,有些東西,假的終究是假的吧。」
我入京的那天,裴如臻瘋了一樣地撲向我的馬車,卻被禁軍SS攔住。
「裴苒!你這個賤人!你到底用了什麼狐媚手段!那是我的位置!是我的!」
我掀開窗簾,冷冷地看著她扭曲的臉:「裴如臻,你偷來的這三年榮華富貴,該還了。」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三天三夜,終於抵達了京城。
我沒有被送回裴府在京城的宅子,而是直接被接進了皇宮。
那個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想再踏入半步的牢籠。
引路的太監不是別人,正是謝鈺白身邊的心腹,李公公。
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腰彎得比平時更低:「姑娘,這邊請。陛下在昭陽殿等您。」
昭陽殿,那是我曾經住過的宮殿。
推開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院子裡那棵我親手種下的海棠樹,竟然還在。
只是深秋時節,已經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
殿內的擺設,與三年前一模一樣,甚至連我最喜歡的那套汝窯茶具,都擺在原來的位置。
謝鈺白背對著我,站在窗前。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不過短短半月未見,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那雙曾經深邃的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像是一個瀕S的人。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仿佛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se.n的力氣。
我沒有行禮,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冷眼看著他。
「臣女裴苒,奉旨入京。」
他苦笑了一聲,慢慢朝我走來,腳步甚至有些虛浮。
「裴苒……好一個裴苒。」他走到我面前,停下,目光SS地盯著我的臉,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一般。
「柳兒,你騙得我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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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柳兒」這兩個字,我的心口還是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但我表面上依舊穩如泰山,甚至還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陛下在說什麼?臣女聽不懂。」
謝鈺白沒有發怒,他只是紅著眼睛,SS地盯著我,眼底翻湧著巨大的痛苦和悔恨。
「你還在怪我……我知道,你一定恨S我了。」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仿佛怕我下一秒就會變成一陣風消失。
「我查清楚了。當年皇后的那個孩子,根本不是你推的,是她自己服了紅花!她為了陷害你,為了要你的孩子,她竟然拿自己的骨肉做籌碼!」
謝鈺白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哽咽,眼淚瞬間砸落在我手背上,滾燙得灼人。
「還有那場火……是皇后買通了鳳儀宮的太監,趁你生產后虛弱,放火想燒S你!是她……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