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久到我以為他終於會松一口氣。


畢竟,我這麼煩,這麼笨,這麼討厭,還總是黏著他親他抱他。


他應該早就想擺脫我了。


可下一秒,我聽見他的心聲。


【不要。】


那兩個字很輕,卻像一下撞在我胸口。


我怔住。


路灼嘴唇抿得發白,眼尾也有點紅。


他開口時聲音很低:“為什麼?”


心聲又響起來。


【別走。】


我看著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為什麼嘴上問我為什麼,心裡卻說不要?


為什麼之前明明全是好煩、討厭、惡心,現在又冒出這種像挽留一樣的話?


可那些難聽的話不是假的。


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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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又一次,清清楚楚。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聲音平靜一點。


“路灼,你不用裝了。”


他眉心狠狠一跳。


“裝什麼?”


“裝喜歡我。”


我抬起頭看他,眼淚差一點就掉下來,但我硬生生忍住了。


“你不喜歡我,沒關系。我追你的時候你沒拒絕,我也不怪你。可是你覺得我煩,覺得我笨,覺得我惡心,你為什麼還要一直陪我?”


路灼瞳孔微縮。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原地,連指尖都輕輕顫了一下。


“我沒有。”


他這三個字說得很快,幾乎是下意識反駁。


我卻笑了一下。


“你有。”


我低聲說:“你每次都這樣。嘴上說沒有,心裡不是這麼想的。”


路灼倏地抬眼看我。


那一刻,他的眼神很奇怪。


震驚、茫然,還有一點近乎慌亂的恐懼。


“你……”


他聲音發啞:“你知道什麼?”


我心口一緊。


原來他也知道自己心裡在想什麼。


原來那些話,他都清楚。


所以他不是無意的。


他是真的一邊忍著我,一邊在心裡厭惡我。


我的眼淚終於沒忍住,砸了下來。


我胡亂抹了一把,轉身就往書店裡走。


同桌林序正站在書架前等我,看到我紅著眼進來,明顯愣了一下。


“姜之箐?”


我強撐著笑:“走吧,買書。”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路灼追了進來。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很抖。


“姜之箐,我們談談。”


我用力甩開他。


“我現在不想談。”


【別跟他走。】


我猛地頓住。


路灼站在我身后,眼眶紅得很厲害,臉色卻冷得像冰。


他看著林序,唇線繃緊。


心聲又一次鑽進我耳朵。


【她不要我了。】


那一瞬間,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扯了一下。


可很快,另一道聲音又響起。


【煩S了,沒用,惡心。】


我閉了閉眼。


夠了。


真的夠了。


我不想再被他這團亂七八糟的心聲折磨了。


我回頭看他,聲音很輕:“路灼,你別再跟著我了。”


“我聽見你心裡怎麼想了。”


“所以,別讓我更難堪。”


6


那天之后,我和路灼真的分手了。


準確來說,是我單方面宣布分手。


路灼沒有同意。


他每天早上依舊出現在我家樓下。


手裡拎著早餐,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整個人站得筆直又沉默。


我第一次繞開他走,他跟了我一路。


第二次,我直接打車去學校。


第三次,我提前半小時出門。


結果還是在路口看見了他。


他像根固執的木頭,站在晨霧裡,眼下青黑一片。


我當沒看見。


擦肩而過時,他低聲叫我:“姜之箐。”


我沒停。


心聲卻追了上來。


【看我一眼。】


我腳步微微一頓。


下一秒,又是那句。


【煩S了。】


我咬緊牙關,走得更快。


進了教室,林序遞給我一瓶溫牛奶。


“臉色很差。”


我接過來,勉強笑了下:“謝謝。”


他看了眼門口。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路灼在那裡。


自從分手后,他來我班裡的次數比戀愛時還多。


送筆記,送早餐,送錯題本。


他一句解釋也沒有,只是把東西放下,然后站在原地看我。


我不收,他就一直站著。


直到上課鈴響,老師來了,他才走。


班裡人從一開始偷偷看熱鬧,到后來連八卦都不敢說。


因為路灼臉色太嚇人。


齊鳴來找過我一次。


他攔在走廊盡頭,一改平時嬉皮笑臉的模樣。


“嫂……姜之箐,你和灼哥到底怎麼了?”


我說:“分手了。”


齊鳴撓了撓頭:“我知道,我是問為什麼。”


我沒吭聲。


齊鳴猶豫半天,聲音低下來。


“是不是因為那天電影院我嘴賤?我跟你道歉。我真沒別的意思,灼哥那句沒感覺也不是說你,他這人就那樣,越在意越不會說話。”


我看向他。


“那惡心呢?”


齊鳴愣住:“什麼惡心?”


我抿唇。


說出口太荒唐了。


難道我要告訴別人,我突然能聽見路灼心裡的聲音?


齊鳴見我不說話,急了。


“姜之箐,灼哥真挺喜歡你的。”


我笑了一下。


“你們都這樣說。”


“可喜歡不是靠別人證明的。”


齊鳴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但他真的變得很不對勁。”


我沒接話。


齊鳴又說:“他這幾天沒怎麼睡,也不打球,課也不聽。昨天我去他家找他,他房間裡全是你以前送他的東西。”


“那張你們第一次看電影的票根,他夾在書裡,壓得特別平。”


我指尖微蜷。


票根。


我也有一張。


只是分手那晚,被我塞進了抽屜最底層。


齊鳴嘆了口氣:“他從小就這樣,情緒不外露。你別看他冷,其實心裡事特別多。”


我問:“多到一邊喜歡我,一邊覺得我惡心嗎?”


齊鳴臉色變了。


“他不會。”


“他就會。”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說完后,空氣安靜下來。


齊鳴看著我,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沒再追問,只是低聲說:“姜之箐,有些話不一定代表真心。”


我覺得可笑。


心裡話不代表真心,那什麼才代表?


放學時,路灼又來了。


他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那本漂亮的筆記本。


我低頭收書包。


林序問我:“要一起走嗎?”


我還沒回答,就聽見門口傳來路灼壓抑的聲音。


“不準。”


班裡瞬間安靜。


我抬頭看他。


路灼眼睛很紅。


心聲亂成一團,第一次不再是清晰的幾個字,而像失控的潮水。


【別跟他走。】


【我會改。】


【別不要我。】


【煩S了。】


【不是她煩。】


【是我煩。】


我愣住。


不是她煩。


是我煩。


7


我最后還是沒跟林序走。


不是心軟。


是路灼那副樣子實在太狼狽。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


從前他哪怕被我當眾抱著親,也只是耳尖紅,表情冷,嘴上說“別鬧”。


可那天,他站在走廊裡,像被人拋棄的小狗。


偏偏又倔得要命,眼神SS盯著我,仿佛我只要點頭跟別人走,他就會碎在原地。


我把書包甩到肩上,越過他往樓梯口走。


“談談。”


路灼立刻跟上。


我們去了學校后門的那條小巷。


那裡有一家關了門的奶茶店,卷簾門上貼滿褪色的廣告。


我站在路燈下,開門見山。


“路灼,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又要像從前一樣,把所有話都悶S在喉嚨裡。


可他這一次開口了。


“我沒有覺得你惡心。”


我看著他:“我不信。”


他喉結滾動。


“那天電影院,齊鳴問那種話,我覺得惡心。”


“不是你。”


我怔了一下。


他繼續說:“髒S了,也不是說你。”


“我是在罵他。”


我笑了笑:“那好煩呢?討厭呢?笨S了呢?”


路灼臉色蒼白。


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


“那就別解釋了。”


我轉身想走。


他卻忽然說:“我有病。”


我腳步一頓。


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路灼站在昏黃的路燈下,脊背挺得很直,聲音卻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是罵你。”


“是我真的……有點問題。”


我回頭看他。


路灼閉了閉眼,像在把自己最難堪的一面剖開給我看。


“我腦子裡經常會冒出一些很糟糕的話。”


“越是不想那樣想,越會出現。”


“小時候我媽生病,我明明很害怕她出事,可腦子裡一直有個聲音說,S了也好,煩S了。”


“我嚇壞了。”


“后來她真的去世,我很長時間都覺得,是我害S她的。”


我心口猛地一沉。


路灼的母親去世很早,這件事我知道。


但他從來沒跟我講過細節。


“再后來,很多時候都會這樣。”


他聲音發澀。


“我越在乎什麼,腦子裡越會冒出相反的話。”


“你來給我送水,我很高興,但他們一笑你,我就開始慌。”


“我怕他們說你不好,怕你尷尬,怕你覺得我是個沒用的人。”


“然后腦子裡就開始罵。”


“好煩,快滾。”


他抬眼看我。


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姜之箐,我不是想讓你滾。”


“我是怕你聽見他們那些話不開心。”


我站在原地,忽然說不出話。


所有混亂的片段好像在這一刻重新拼起來。


他說笨S了。


可那本筆記,是他一個從來不記筆記的人,一筆一畫寫了一整晚。


他說慢S了。


可每次我值日,他都會等到最后,接過掃帚幫我掃完。


他說煩S了。


可我不找他時,他會在聊天框輸入五六分鍾。


我眼眶有點發酸,卻還是強迫自己冷靜。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路灼喉嚨像被堵住。


很久后,他說:“我怕你覺得我惡心。”


我心髒像被狠狠捏了一下。


原來他心聲裡那些惡心,有一部分不是給我。


是給他自己。


8


我沒有立刻原諒路灼。


知道真相是一回事,受過的委屈是另一回事。


那些天我聽見的每一句“好煩”“討厭”“惡心”,都是真真實實扎在我心口上的刺。


哪怕后來知道刺不是衝我來的,疼也不會馬上消失。


我對路灼說:“我需要時間。”


他點頭。


很乖。


乖得讓我有點不適應。


從前他總是冷著臉,哪怕被我親到耳根通紅,也要裝作不耐煩。


現在他反而像是終於不裝了。


我說不許來我家樓下等我,他就真的不來。


但每天早上,我桌洞裡會出現一份溫熱的早餐。


我說不許來我班門口堵我,他就不堵。


可每次課間路過走廊,我都能在拐角看見他匆匆收回的目光。


我說筆記不用他記。


他沉默兩秒,低聲說:“好。”


然后第二天,我抽屜裡多了一本沒有署名的錯題整理。


字跡漂亮得要命。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林序看見后,笑了一下:“你男朋友挺固執。”


我糾正他:“前男友。”


林序點點頭:“前男友挺固執。”


我被噎得沒話說。


其實林序是個很好的人。


溫和,耐心,邊界感強。


分手這段時間,他沒有趁虛而入,也沒有說路灼壞話。


只是偶爾我情緒低落時,他會把整理好的資料遞給我。


“想考同一所大學的話,別被感情拖垮。”


我愣住:“誰跟誰同一所大學?”


林序看著我:“你不是一直想和路灼考A大嗎?”


我張了張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趴在桌上跟路灼說:


“路灼,以后我們考A大吧,聽說那邊食堂有六層,我要每天拉你吃不一樣的。”


他當時低頭寫題,淡淡嗯了一聲。


我以為他敷衍。


后來才知道,他把A大歷年錄取分數線貼在了書桌前。


那天放學,我沒讓路灼送。


他跟在我身后三米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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