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骨頭被一點點啃食,連一粒塵也沒留下。
天地間幹幹淨淨。
除了頭頂那片雷雲。
沒等我反應過來,虬壯的天雷狠狠劈下。
我蜷縮在地上,只能用氣音發出一聲聲悶笑。
又蠢又瞎的東西。
還沒罵完,眼前倏地一黑。
走到玄天宗時,我的眼睛徹底瞎了。
玄天宗賀壽的陣仗極大,順著最吵鬧的地方走,總歸不會找錯地方。
「去去去,哪來的臭乞丐,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
看門的修士神色不耐,風刃劃過,割斷了我額前的幾縷碎發。
我站著沒動,抬眸看他。
「我來要一樣東西,我的東西。」
眾人一愣,繼而大笑起來。
「窮酸倒灶的東西,要飯要到你爺爺頭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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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宗門裡有你的小情郎?叫出來,讓哥幾個陪你樂呵樂呵!」
我不語,反手一掌。
哐啷一聲。
青石白玉,高掛了千年之久的宗門牌匾裂成兩半,轟地墜在地上。
一地寂靜。
「我說了,我來要我的蓮子。」
「何人在此喧哗?」一道颀長的人影從分開的人群裡走出來,看清地上的牌匾時,神色一滯。
「大師兄,這瘋子上門鬧事,說要什麼,蓮,蓮子。」
宗華皺起眉,看清我的模樣時,忽的笑了。
「錢靈山的?我道那群廢物拼S護著的是什麼人,原來只是個又聾又啞的雜碎。」
他站在玉階之上,帶著高高在上的漠然。
「護宗河裡缺了幾朵觀賞蓮花,你們既然得了,乖乖交出來就是。誰讓那老頭不識好歹,偏說什麼這是留給徒弟的東西,還弄髒了我的道袍。」
神識之音在我腦海裡響起。
「說起來,那老頭真是沒用,我騙他,跪下磕幾個頭,再從我的胯下鑽過去,就把蓮子還給他,他真就沒皮沒臉地照做了。」
「還有你那個一臉淫蕩的師姐,孫元祿看上了要帶她走,那老頭還想護著。可他實在太廢物了,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個徒弟S在他面前。」
「他哭也哭了,求也求了,罵也罵了。結果連我一招都接不住。所以說啊,廢物就是廢物,連喘氣都是髒地方,S了,反倒幹淨。」
一字一句,裹挾著錢靈山的血,鋪天蓋地地壓向我。
臉頰傳來溫熱。
我怔怔地抬起手,接住一滴溫熱的液體。
「這是……什麼?」
5.
我一個惡鬼,竟然會哭了?
王三錢將我撿回去那一日。
一對夫婦哭天喊地地嚎著他們早夭的孩子。
我聽著心煩,抬腳就想掀了火盆。
王三錢摁住我,神色難得肅穆,「悲歡至切,人之性也。」
彼時的我戾氣未消,聞言露出一個笑,「既然這麼想他,去S不就好了。」
氣得王三錢照著我的腦門就來了一下,然后把我夾在胳膊底下拖走,生怕鬧出什麼亂子。
到了錢靈山,我才知道他口中的大宗門窮得叮當響,乞丐來了都得光著屁股回去。
「S老頭,這就是你說的過好日子?」
「臭丫頭,沒大沒小,叫師父!」
又是一個慄鑿。
我捂著額頭,心想早晚把他那兩撇胡子拔了。
錢靈山的日子吵鬧又細碎,一過就是十二年。
王三錢貪財惜命,平日裡連個雞屁股都要嗦得幹幹淨淨,遇到危險更是跑得比誰都快。
要說硬氣,他這輩子大概也只硬氣了這麼一回。
偏偏硬氣了這麼一回。
只是一顆蓮子而已。
我扯了扯嘴角,第一次感受到心髒深處傳來的鈍痛。
「臭丫頭——」
「希微——」
「小師妹——」
蠢貨。
一群蠢貨。
蠢透了。
「既然你送上門了,正好送你下去和他們團聚。」宗華高高在上地笑著。
我抬眼,輕聲道:
「你說得對,廢物沒有活著的價值。」
陰風哭號,森白的骨爪扣上他的腦袋,在那雙不敢置信的眼睛裡用力一捏。
「所以,你去S吧。」
那顆腦袋胡瓜似的爆了。
周圍一剎那的靜寂。
接著,驚叫,嘔吐,五花八門的攻擊撲過來。
我抬步,緩緩拾級而上。
鬼影幢幢,遮天蔽日。
白玉石階盡染血色。
走到最后一階時,一道強大的氣息疾馳而來,人未到,滔天威壓已經壓下。
「大膽妖孽!竟敢傷我門人!今日必將你抽筋扒皮,以正天道!」
我嘔出一口血,又慢慢把腰直起來,仔仔細細打量著他。
來的是玄天宗的長老,腰間墜著千年寒玉,袍上繡著金絲雲紋。
和王三錢那窮酸摳搜的裝扮一點也不一樣。
「化神境,修行二百一十七年,一萬七千九百八十一條人命。」我抹了抹嘴角的血,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不愧是天下第一宗。」
連S的人也是一等一的多。
「裝神弄鬼!」
長老迎頭拍下一掌,卻被團團黑氣擋住。
青面獠牙的惡鬼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想要把他拖下去,吃幹淨。
被打散又團聚的鬼影啃掉一塊塊血肉時,他的神色終於變得驚惶。
「宗主救我!」
6.
嗡——
長風卷過。
石階上的魑魅魍魎瞬間被滌蕩幹淨。
隔著百尺寬的護宗河,我終於看見了此行要會的最后一個人。
應無塵面容清俊,一身青年氣度,全無半分老態。
傳說他出生時天地生異象,才入道途便被上一任宗主收為嫡傳弟子,而后一路青雲直上,修行從未有過半點桎梏。
不過五十載,便已是半步渡劫。
當之無愧的當世第一人。
「非人非鬼,非S非活。你既竊得一線生機,便該安分守己,噤聲度日。」
應無塵眉宇間盡是淡漠,卻平白乍響一地驚雷。
我無視嘈嘈切切的議論,盯著他淡漠至極的眼睛:
「玄天宗弟子S人奪寶,外附宗門欺男霸女,濫S無辜,你可知道?」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像是平靜無波的心湖被投進一枚石子,震蕩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荒誕來。
我撫了撫筋脈崩裂的右手,才啞聲道:
「你知道,你不在乎。」
「既與天爭,何須在乎凡夫俗子。命如草芥,S再多庸人,也不過吹落塵埃而已。」
無悲無喜的聲音在天地間回蕩,仿佛大道借他之口說出的天命之音。
「吹落塵埃。」我咽下喉間的血腥氣,忍了又忍,還是不受控制地笑起來,「好一個吹落塵埃。」
「你笑什麼?」應無塵的神情帶著真切的疑惑。
「哈哈哈,我笑你自詡衣不染塵,卻不知袍袖染盡蒼生血。」
「我笑你妄坐凌霄高臺,聾盲不知天下苦。」
「我笑你苦修半生,道途再難有寸進。」
第三句落下,應無塵的目光暗了暗。
我撿起一把劍,將孫元祿和沈蓮英的修為全數注入。
朝著應無塵凌空劈下。
劍至眉心,他才緩緩抬眼。
下一刻,劍身寸寸崩裂。
堪比大乘圓滿的一擊盡數倒卷而回。
我跪在地上,無處可躲,半邊身子被轟得粉碎。
裸露在外的五髒六腑縈繞著S氣,熟悉的疼痛感湧上來。
「世間無劍可斬我。」
應無塵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仿佛只是在訴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撐著地,跌倒了好幾次,終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人間的劍斬不了你,那就地獄的來。」
我去過十八層煉獄,人間是第十九層。
7.
自記事起,我對世間的感受便只有一個字。
疼。
被人用石頭一點一點砸斷骨頭,只為了玩鬧取樂的時候疼。
被野鬼養著,一片一片撕下肉當生食的時候更疼。
我是棺生子。
那女人懷著孕尋了短見,本該一屍兩命,卻偏偏被盜墓的挖了出來,陰差陽錯地剖開肚子,取出一個本不該存活於世的東西。
非人非鬼,非生非S。
王三錢撿到我的時候,我正在亂葬崗上SS地咬著一只惡鬼的脖子。
它吃了我的肉,吃了那麼些年。
總該讓我也咬上一口才是。
王三錢一劍斬了那只鬼,怔怔地看著我,矮胖的身子忽然劇烈顫動起來。
「你——」
回應他的是惡狠狠的獠牙。
我躲了整整一年,最后在一只新鮮的燒雞上著了道。
王三錢鉗著我的腦袋,一臉兇神惡煞。
「吃了我的燒雞就得跟我回去!臭丫頭,喊師父!」
「S老頭,你做夢。」
奈何形勢比人強,我最后還是被抓出了亂葬崗。
人雖出去了,修煉卻成了大難題。
我的經脈太弱,根本撐不起靈力的運轉。
但於鬼道一途卻是天賦異稟。
人鬼本殊途,但偏偏世間多了我這麼一個不人不鬼的東西。
只要以血肉為引,就能把地獄裡的那些魑魅魍魎放出來。
「臭丫頭,以后這招數能用少用。」
在看到我生撕了一只小鬼后,小老頭憂心忡忡地把我拽到一邊。
我本以為他要說什麼道貌岸然的大道理,就聽到他嘆了口氣。
「你師兄師姐變著法地給你做吃的,但凡少一兩肉,都要疑心我搶了你的雞屁股!天地良心吶!」
我嘴角抽了抽,心口的戾氣還未成型便悉數消散。
雞飛狗跳的日子一天天多了,和惡鬼打交道的日子便一天天少了。
只是,惡鬼終是惡鬼。
披上人皮也走不了光明大道。
「臭老頭,我食言了。」
我垂下眼睛,抬起左手伸進破碎的胸腔,重重一捏。
泛著S氣的血滴滴答答落進護宗河。
頃刻間,嗚咽聲四起。
青藍色的濁浪翻湧倒卷,沉浮之間,無數亡魂掙扎著爬上岸。
「三途川?」
應無塵臉色微變,浩瀚的靈力橫壓一方天地。
「遲了。」
我左手虛握,三途川凝結的黃泉劍意無聲斬下。
黃泉之下,萬物皆斷,生S兩分。
浩瀚的靈力被斬開,應無塵后退了一步。
叮——
白玉質地的發冠墜落在地。
應無塵披散著頭發,又退了一步。
S氣附骨之蛆般纏上,任他如何動作,依舊源源不斷地腐蝕著他的生機。
再退一步。
三步之后,那張臉上再不見清俊淡雅,倒顯出幾分老態來。
「蒼生代厄。」
堂堂的天下第一人嘴裡吐出四個字,而后伸手一抓。頓時,無數本源從在場修士的身上飄出來,擋在他面前。
黃泉劍意緩緩消弭。
我諷刺地彎起嘴角。
想了想,道。
「豬狗不如,枉活人世。」
應無塵的臉黑了。
體內最后一點生機耗盡。我睜著眼睛,任由自己向三途川墜去。
神識俱滅前,腦海裡恍惚閃過一個念頭。
要是。
要是早點開口叫一聲師父就好了。
三途川裡,無數殘缺的軀體在浪中沉浮,鬼手密密麻麻。咆哮著要將一切拖入無間地獄。
我以為自己會魂飛魄散。
可飄著飄著。
身后突然傳來一股託舉的力道。
我轉過身,卻只看見一個個面目模糊的窈窕身影,而后是一群缺胳膊斷腿的靈獸。
不必。
不必救我。
我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只能由祂們託著,飄過屍山血海,將我送上一座臺子。
「這是……」
蓮臺上遍布孔洞,力道輕柔地託起了我,然后,青綠色的蓮花瓣一片一片舒展開。
我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8.
浮世有青蓮,生S人,肉白骨。
我的身體被S氣腐蝕,只有十八年的壽數。
這是王三錢為我尋來的東西。
我仰起頭看向河岸。
本以為看到的會是惡鬼上岸的慘象。
但河面之上,倒映著人間燈火。
從稚子、頑童,到及笈。
從亂葬崗、錢靈山,到人間。
一個小小的人影從遠處跌跌撞撞地奔來,和我識海中的元神融為一體。
破損不堪的身體漸漸修復。
我起身,踩著蓮影一步一步走上河岸。
「不可能!你沒S?!」應無塵的臉肉眼可見的扭曲。
我彎起眼睛,朗聲道:
「應無塵,我在人間修了一劍。」
三途川仍在奔湧,黃泉之下惡鬼翻騰,黃泉之上燈火映照。
川上川下,合為一劍。
「此劍名為,別人間。」
久別人間今日逢。
一劍斬出。應無塵的法器毫無徵兆地碎了,而后是法相,本相,一點點化作齑粉
「不可能,我修道五十載,怎麼會敗在你這個——」
「不過吹落塵埃而已。」我淡淡地重復了一遍。
視人如草芥者,何處見青山?
應無塵再沒機會說話了。
天際雷雲積聚,大道氣韻隱約可見。
我頭也沒回,一頭扎進了黃泉。
仔仔細細地打撈起來,撈了很久很久,久到我恨不得再碎點血肉把鬼魂引出來的時候。
終於撈出了奄奄一息的三條魂魄。
小老頭氣得吹胡子瞪眼。
「臭丫頭,你是瘋了嗎?放著好好的飛升機緣不要!強改天命,你這一身修為都要——」
「師父。」
我紅著眼睛打斷他。
王三錢梗著脖子不吭聲了。
「大師兄,二師姐。」
「我想吃桂花酥,還想喝靈果釀的酒,我們回家吧。」
大師兄和二師姐對視一眼,緩緩笑起來。
「好,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