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從機房出來,我去了自己的工位。
電腦開機,登錄共享盤,確認凌雲四期終稿還在。
打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方案邏輯沒問題。數據模型跑得通。創意部分——
我停在了第七頁。
這一頁是整個方案的核心:一個基於用戶行為數據的動態廣告分發模型。
這是我花了兩個月設計的。三十七個數據維度,八個用戶畫像聚類,四套AB測試方案。
上個月周會上,錢浩明講這一頁的時候,用了一句話帶過:"這部分技術細節就不展開了,大家知道就行。"
然后他花了二十分鍾講他新加的一頁——一張花裡胡哨的品牌調性圖。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方懸了幾秒。
然后我另存了一份新文件,開始調整匯報用的PPT。
如果嘉恆的老板要聽我講——
那我就按我的方式講。
——
下午兩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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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可從三亞發來消息。
"季珩!聽說你要去見星辰傳媒的人?!"
"你消息比我快。"
"周錚跟我說的。他快瘋了。秦總也急了。他們讓我問你——你不會真的要走吧?"
我把PPT存了盤,關上電腦。
"先見了再說。"
"季珩……"
"嗯?"
"你值得更好的。不管去哪兒。"
我看著屏幕上她的頭像——一只橘貓舉著爪子的表情包。
"謝了。"
"對了——你那件白襯衫領口松了。第二顆扣子千萬別扣上,扣上顯得脖子短。"
"……你什麼時候看過我穿白襯衫?"
"去年年會。你站在角落裡喝可樂,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活生生把自己穿成了去見家長。"
"……"
"第二顆別扣!掛了!"
——
下午三點。
星辰傳媒。
和瀾星傳媒在同一條商業街上,隔了兩個路口。
我之前路過無數次,從來沒進去過。
大堂比瀾星的氣派,挑高的中庭種了一棵真樹。
前臺的姑娘笑容標準:"季先生對嗎?姜總在二十八樓等您。"
電梯到二十八樓,門一開——
一個穿黑色高領毛衣的男人站在走廊裡等我。
姜嶼。
星辰傳媒的創始人兼CEO。
三十五歲,業內著名的少壯派,去年拿了兩個行業大獎。
他的臉我在行業論壇上見過照片,本人比照片瘦,颧骨更高,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兩道細紋。
"季珩?"他伸出手。
我握了上去。
他的手掌幹燥有力。
"走,去我辦公室坐。別緊張,聊聊天而已。"
他的辦公室朝南,落地窗外是半個城市的天際線。
沙發是深灰色的,很軟。他遞給我一杯咖啡——不是速溶的,手衝的,能聞到豆子的果酸味。
"季珩,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嗯。"
"凌雲方案二期裡有一個用戶行為路徑的漏鬥模型,從認知到轉化分了五層,每層之間你加了一個'衰減因子'。這個衰減因子的算法——是你自己設計的?"
我愣了一下。
凌雲二期是一年前的東西了。
那個衰減因子的算法,我花了三個周末調試,參考了兩篇論文加一個開源工具,最后自己改了權重矩陣。
這個細節——錢浩明講的時候直接跳過了。甲方匯報裡也沒有提。
"你怎麼知道這個?"
姜嶼笑了一下,從桌上拿起一個平板,翻了幾頁,轉過來給我看。
屏幕上是凌雲方案二期的第三十一頁,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數據模型源文件路徑和一串代碼注釋。
"我朋友在嘉恆集團做數據中臺。"他說,"他給我看了凌雲方案的底層數據邏輯。他說這個衰減因子的設計思路非常巧妙,行業內很少有人用這種方法。他問了嘉恆對接的人,對方說——實際做模型的人叫季珩。"
他把平板放下,靠在沙發上。
"我查了一下,你在瀾星傳媒做了三年,P4,月薪九千二。"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嘲諷,但這幾個數字說出來的時候,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握了一下。
"季珩,我想請你來星辰。"
他從茶幾上推過來一份文件。
我低頭看了一眼。
offer letter。
崗位:星辰傳媒市場策略部,高級總監。
年薪——
我的目光在那個數字上停了一秒。
年薪七十二萬。
加上期權和績效,綜合年薪過百。
這是我現在薪資的……將近七倍。
我看完了那個數字,沒有馬上翻下一頁。
姜嶼也沒有催我。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著。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的風聲。
"姜總,"我開口了,"這份offer有截止日期嗎?"
"一周。下周五之前答復我就行。"
我把文件放回茶幾上。
"我需要想想。"
"當然。"他站起來,送我到辦公室門口,"季珩,有一件事我想讓你知道。"
我在門口停下來。
"你寫的那些方案,我認真看過。每一個數據模型,每一個用戶畫像,每一條渠道策略——寫得非常扎實。"
他看著我的眼睛。
"你不應該只拿九千二。"
我沒有說話。
走出星辰傳媒大樓的時候,四月的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法國梧桐的青澀氣味。
我站在路邊,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很藍。
手機響了。
秦奕峰。
"季珩,星辰那邊怎麼說?"
"給了offer,年薪七十二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你來公司一趟。"秦奕峰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咱們當面談。"
"我剛從星辰出來。"
"我知道。在路邊能看到你。"
我愣了一下,抬頭往對面看——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馬路對面,車窗降了一半,秦奕峰的臉在裡面。
這人一直在這兒等著?
他推開車門走了過來。
過馬路的時候差點被一輛外賣電瓶車撞到,騎手急剎車罵了一句,他頭也沒回。
他走到我面前。
"季珩,你跟我說實話——你想走嗎?"
我站在路邊,手插在褲兜裡。
四月的陽光照在柏油馬路上,蒸出一層薄薄的熱浪。
"秦總,我入職三年。寫了四期凌雲方案,接手了半個IT運維,每天加班到凌晨。月薪九千二,三年沒調過。年終評優給了錢浩明。團建名單上沒有我的名字。"
秦奕峰的嘴角繃緊了。
"我不是不可以走。"
他沒有說話。
"但在走之前,"我說,"我想先把周一嘉恆的匯報做完。這個方案我寫了兩個月。我想親口講一次。"
秦奕峰看著我。
他的表情在幾秒鍾之內變了好幾次——我說不清那些變化具體是什麼,但最終定格在了一種我沒見過的神情。
他點了點頭。
"你講。"
"講完之后的事——之后再說。"
"行。"
他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季珩。"
"嗯?"
"九千二的事,是我的失職。不管你最后什麼決定——對不起。"
他說完過了馬路,上了車。
車子發動,匯入車流。
我站在路邊又看了一會兒。
然后掏出手機,給蘇可發了條消息。
"領口沒扣第二顆。"
蘇可秒回:"好看嗎!"
"沒照鏡子,不知道。"
"你這個人真的是!!氣S!!"
我把手機塞回兜裡,往地鐵站走。
明天周日,我得把周一的匯報PPT改一版。
那個衰減因子的算法——這次我打算用十五頁來講。
看看有沒有人再"技術細節就不展開了"。
8
周日。
整整一天,我在那個十八平米的出租屋裡改PPT。
把原來錢浩明做的六十頁花裡胡哨的版本推翻了,從第一頁開始重做。
我的版本只有三十四頁。
沒有漸變色。沒有立體字。沒有莫名其妙的品牌調性圖。
每一頁的數據都標了出處。每一個模型都附了計算邏輯。每一條結論都有對應的AB測試結果。
下午四點,我把最后一頁敲完。
保存。
關機。
趴在桌上睡了半個小時。
醒來的時候,手機上有一條新消息。
錢浩明。
"季珩,方便聊聊嗎?"
我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十秒鍾。
他的頭像是個高爾夫球場的照片——他根本不會打高爾夫。
我回了一個字。
"說。"
過了一分鍾,他的消息來了。
很長。
"季珩,關於之前的事,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團建名單的事,確實是我跟方穎說的,讓她別排你。群裡那張照片也是我發的。這些是我的錯。"
又過了半分鍾。
"但是方案的事,我想解釋一下。周會上匯報的確一直是我在講,但這是周哥安排的。他覺得我表達能力強,適合做匯報。不是我搶你的功勞。"
又是一條。
"年終評優那個也是投票制的,不是我操作的。"
最后一條。
"周一嘉恆的匯報你來講,我沒意見。但我希望你能在PPT裡保留品牌調性那一頁——那是我唯一自己做的部分。就當給我個面子。"
我看完了。
把手機放在桌上,去廚房燒了一壺水。
水燒開的時候,壺蓋啪嗒啪嗒地跳。
我倒了杯熱水,坐下來。
他說的有幾條是真話呢?
團建名單和照片的事——認了。這是事實,賴不掉。
方案匯報是周錚安排的——半真半假。周錚最初確實說過"浩明你來講",但那是因為錢浩明主動請纓。他跟周錚說"季珩表達能力差,上臺容易出問題,還是我來吧"。這話是蘇可告訴我的。
年終評優是投票制的——技術上沒錯。但投票之前錢浩明請全部門吃了頓火鍋,除了我。
至於最后那條——"保留品牌調性那一頁"。
我喝了一口熱水。
水太燙,舌頭麻了一下。
那一頁品牌調性圖,設計軟件的操作記錄顯示——是外包出去做的。錢浩明自己都沒動過手。
我拿起手機。
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最終發出去的是一句話。
"PPT已經改完了。沒有品牌調性那頁。"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放下了。
對面再也沒有回過消息。
——
周日晚上九點。
蘇可給我打了個電話。
"季珩,我跟你說件事。"
"說。"
"錢浩明在三亞發了條朋友圈,然后秒刪了。但我截了圖。"
"什麼內容?"
"他說——'有些人靠技術混飯吃,但技術永遠替代不了溝通能力和領導力。周一的匯報我倒要看看一個P4怎麼鎮住嘉恆的老板。'"
我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水漬在燈光下看起來像一張歪嘴笑的臉。
"截圖你留著吧。"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明天見。"
"季珩!你別——"
我掛了電話。
然后我打開電腦,又看了一遍PPT。
三十四頁。
我在第二十三頁加了一句話——是衰減因子的核心算法公式。
這個公式,全公司只有我能講清楚。
包括嘉恆那邊的數據中臺負責人——就是姜嶼說的那個朋友——看了兩天才看懂的東西。
錢浩明想看P4怎麼鎮住嘉恆的老板?
行。
我關了電腦。
去洗了個澡。
洗完澡出來,擦頭發的時候在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
消瘦,但精神了不少。
白襯衫掛在門后面。蘇可的熨鬥沒借到,但我用噴壺噴了水,壓在床墊下面壓了一晚上。
湊合了。
——
周一。
早上七點半。
我提前到了公司。
整棟樓還沒幾個人。
電梯裡碰到了保安老張。
"小季啊!聽說你那天沒去三亞?"
"嗯。"
"怎麼樣,周末一個人休息得好不好?"
"挺好。睡了個飽覺。"
老張嘿嘿笑了兩聲:"年輕人嘛,有覺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