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嗯,睡了個好覺。"
"臉色不好,少喝點酒。"
"好。"
我端著早餐上樓,擺在桌上。
筷子拆開,夾起一個小籠包,咬破皮,湯汁湧出來,鮮。
一邊吃一邊拿起手機。
先回蘇可。
"沒事,睡覺了。"
發出去三秒鍾。
蘇可的回復彈出來——一連串感嘆號。
"季珩你終於開機了!!!你知不知道你把整個公司嚇S了!!!周錚和秦總都在去你家的路上!!!"
我嘴裡的小籠包差點噴出來。
秦總?
秦奕峰?
C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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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我家幹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回復,電話來了。
周錚。
我猶豫了兩秒鍾。
接了。
"季珩!!!"
他的聲音穿過聽筒炸進我的耳朵,聲嘶力竭的,帶著一種劫后餘生的顫抖。
"你終於!!!開機了!!!"
我把手機拿遠了兩釐米。
"……周哥,什麼事?"
"什麼事?什麼事?!你關機十四個小時!!你知道這十四個小時裡發生了什麼嗎?!"
"不知道。我在睡覺。"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鍾。
然后周錚的聲音再次響起來,但變了——不再是暴躁的咆哮,變成了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
"季珩,你別動,你在家等著。我現在在出租車上,二十分鍾到你那兒。秦總也在路上。你千萬別走,等我們到了再說。"
"……到底出了什麼事?"
"嘉恆集團的老板要見你。服務器宕機了。星辰傳媒在挖你。"
我夾著半個小籠包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麼?"
"二十分鍾!你等著!"
電話掛了。
我看著手裡的筷子,又看了看小籠包。
湯汁正在順著筷子往下淌。
我把小籠包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了。
然后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皺巴巴的T恤,昨天穿的沒換。
格子睡褲。
藍白拖鞋。
頭發跟鳥窩一樣。
屋子裡——床沒疊,昨晚的二鍋頭空瓶還躺在床頭,花生米的碎屑灑了一枕頭。
CEO要來我家。
我家十八平米。
我環顧四周,深吸一口氣。
算了,來就來吧。
我又夾起一個小籠包。
6
二十二分鍾后。
門鈴響了。
我開了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周錚站在最前面,頭上還戴著那頂棒球帽——歪了,大概是一路跑過來的時候撞歪的。他的眼睛布滿血絲,襯衫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臉上的表情介於"見到親人"和"見到債主"之間。
他身后是秦奕峰。
我的CEO。
我入職三年,跟他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最長的一次是電梯裡,他問我"幾樓",我說"十二"。
此刻他站在我十八平米出租屋的門口,黑框眼鏡下面的眼圈比我還深,襯衫雖然整齊但皺了——大概在車上坐了很久。
他身后還站著一個人——
錢浩明。
他是我最不想看到的那張臉。
但此刻,那張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看到我的瞬間,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滑下去,掃過我身后的房間——十八平米的小單間,一張一米二的床,一張折疊桌,一個塞不下衣服的矮櫃,窗臺上放著一盆半S不活的綠蘿。
牆皮有兩處翹起來了。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進來吧。"我側了側身。
三個人魚貫而入。
十八平米,站進三個大男人,瞬間顯得逼仄。
只有一把椅子。
我讓給了秦奕峰。
周錚靠在牆上。
錢浩明站在角落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季珩。"秦奕峰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像電話裡那麼兇,倒有一種刻意壓低了的溫和。
"先說聲抱歉。團建的事,是公司管理的疏忽。"
我站在窗邊,背后是陽光。
"嗯。"
秦奕峰看了我一眼。
他顯然不習慣被人用一個"嗯"字打發。但他忍住了。
"現在有幾個緊急情況需要你幫忙。"
"我知道了。周哥在電話裡說了一些。"我端起桌上那碗還沒喝完的豆腐腦,用勺子攪了攪,"嘉恆的老板要見我,服務器宕機了,星辰傳媒在挖我。"
說到最后一條的時候,我注意到周錚和錢浩明的表情都變了。
"星辰傳媒?"周錚追問。
秦奕峰抬手制止了他。
"星辰傳媒的事后面再說。"他看著我,"季珩,先說服務器。小陳在公司等了一夜了,你能遠程處理嗎?"
我喝了一口豆腐腦。
溫熱的,帶著一點滷汁的鹹鮮味。
"能。"
我把豆腐腦放下,走到桌前,打開了我那臺用了四年的舊筆記本。
開機。
登錄VPN——管理員賬戶只有我有。
遠程連入公司服務器。
屏幕上跳出一串紅色的報錯代碼。
我掃了一眼。
硬盤陣列的RAID 5有一塊盤掉了,觸發了降級運行,然后不知道誰——大概是小陳——嘗試重啟了一次,結果另一塊盤在重建過程中也報了警。
我撥了小陳的電話。
"季哥!!!"小陳的聲音從顫抖變成了嚎叫,"你終於!!!"
"別哭了。你聽我說。"
"我沒哭,我只是,嗝——眼睛進了灰。"
"去機櫃前面。第三排,從左數第二個。"
"到了。"
"底部有個小抽屜,用力往外拉——對,裡面有個U盤。"
"找到了!"
"插到旁邊那臺運維終端上。U盤裡有個腳本叫recovery_v3.sh,雙擊運行。"
"等等——密碼是什麼?"
"大寫J,小寫h,下劃線,0217。"
小陳噼裡啪啦地敲鍵盤。
"在跑了在跑了!進度條在動!"
"大概需要四十分鍾。你盯著,如果出現黃色彈窗就截圖發給我。"
"好的季哥!季哥我愛你!!"
"滾。"
我掛了電話。
抬頭——三雙眼睛盯著我。
秦奕峰的表情很復雜。
周錚的嘴半張著。
錢浩明的臉色可以用四個字形容——五顏六色。
"那個U盤……"秦奕峰開口,"是你提前準備的?"
"嗯。半年前服務器升級的時候我寫了應急恢復腳本,放了一份在機櫃裡。"
"半年前?"
"IT老大離職之前跟我交接的時候說,服務器年頭久了,RAID可能出問題。我就提前準備了。"
秦奕峰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這個事,周錚知道嗎?"
周錚搖了搖頭。
"錢浩明?"
錢浩明也搖了搖頭。他的動作很僵硬,脖子好像鏽住了。
"也就是說,"秦奕峰把眼鏡重新戴上,"你在市場部——一個策劃崗位上——自己兼任了半個IT運維的職責。沒有額外報酬,沒有人知道。"
我沒有接話。
我把最后一口豆腐腦喝掉了。
碗底幹幹淨淨。
"季珩,"秦奕峰坐直了身體,"嘉恆的事。他們老板周一早上九點要聽凌雲四期的方案匯報,指名見你。你能做嗎?"
"凌雲四期的終稿我昨天下班前傳了共享盤。"
"共享盤現在進不去——"
"服務器恢復之后就能進了。"
"方案匯報你來講?"
我看了一眼錢浩明。
他正緊緊盯著自己的鞋尖。
"之前匯報不一直是錢浩明講嗎?"
房間裡安靜了一拍。
秦奕峰的目光在我和錢浩明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嘉恆那邊指名要你。"
"他們怎麼知道是我?"
"文檔版本日志。所有底稿的創建者和修改者都指向你的工號。"
我靠在窗框上。
陽光從我背后照進來,照不到屋裡那三個人的臉上。
錢浩明終於抬起了頭。
"季珩,那個……之前的事,我——"
"行。"我打斷了他。
但我不是在回答他。
我看著秦奕峰。
"周一的匯報,我來講。"
秦奕峰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在十八平米的房間裡幾乎撞到衣櫃,穩了穩身形。
"今天你回公司一趟,把服務器的事處理完。周一的匯報你提前準備。報酬和待遇的事,我們回頭單獨談。"
"好。"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季珩。"
"嗯?"
"你一個人住這麼小的房子?"
"夠睡了。"
秦奕峰的目光掃過那張一米二的床、床頭的空二鍋頭瓶子、枕頭上的花生米碎屑。
他沒再說什麼。
轉身出了門。
周錚跟在后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張了張嘴。
"季珩……"
"周哥,你帽子歪了。"
他愣了一下,伸手扶了扶棒球帽。
然后他走了。
最后出去的是錢浩明。
他在門口站了三秒鍾。
我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垮著,新買的運動鞋上沾了我出租屋樓道裡的灰。
他沒有回頭。
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聽著三個人的腳步聲在樓道裡漸漸遠去。
然后我轉身,把碗和筷子收了。
洗碗的時候,水龍頭的水衝在碗底,哗哗響。
我盯著水流看了一會兒。
手機又響了。
陌生號碼。
我擦幹手,接了。
"您好,請問是季珩先生嗎?"
"是。"
"我是星辰傳媒人力資源部的。我們CEO姜嶼先生想跟您見一面,方便嗎?"
我靠在灶臺上。
窗外的陽光照在洗碗池裡,水珠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可以嗎?姜總說他隨時有空。"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格子睡褲。
"下午三點吧。"
"好的,地址我稍后短信發您。季珩先生,姜總說了,這次見面純粹是交流,不需要有任何壓力。"
我掛了電話。
站在我那個只能轉身不能伸胳膊的廚房裡,愣了一會兒。
然后我從櫃子裡翻出了我唯一一件沒有褶皺的襯衫——白色的,領口有點松了,但洗得幹淨。
我套上襯衫,照了照鏡子。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消瘦、疲憊,但眼睛是清亮的。
我拿起手機,回了蘇可一條消息。
"你有沒有熨鬥?"
三秒后。
"你居然知道什麼是熨鬥??季珩你不對勁,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要見個人。"
7
下午一點。
公司。
電梯門一開,小陳從工位后面彈了出來——"彈"是字面意思,這孩子大概在旋轉椅上蹦了一下,椅子的輪子打了個滑,他半摔半撲地撞上了打印機。
"季哥!!!"
他的眼圈紅的,鼻頭紅的,整個人看起來跟在荒島上被救的遇難者差不多。
"季哥你終於來了!服務器恢復了!腳本跑完了!全綠了!"
"嗯。我看看。"
我走到服務器機房,檢查了一遍日志。
數據完整,服務恢復,備份同步正常。
我把雲端備份的密鑰更新了,給小陳留了一份。
"以后應急恢復你也能操作了。這是新密碼和操作文檔,打印一份放抽屜裡。"
小陳雙手接過U盤和文檔,動作虔誠得跟接聖旨一樣。
"季哥,你以后能不能別關機了?"
"不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