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接電話了嗎?"
"關機。"
"從什麼時候開始關的?"
"從你在群裡發那張空座位照片之后。"
錢浩明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什麼——也許是辯解,也許是解釋,也許是"我就開個玩笑"。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那不是開玩笑。
那張照片,那句"可惜了,有人不合群"——
他發的時候,心裡清清楚楚知道那個空座位是誰的。
他也清清楚楚知道季珩能看到。
他就是要讓季珩看到。
讓季珩知道:你被排除在外了,而我們在狂歡。
此刻——
凌晨四點的三亞酒店房間裡,空調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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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浩明站在一灘礦泉水中間,腳趾蜷縮在潮湿的地毯上。
"周哥……這個事,怎麼辦?"
周錚沒有看他。
"你問我?"
他站起來,走進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訂最早的航班飛回去。你也是。"
"全部人都回去?"
"你、我、方穎,三個人先回去。其他人繼續團建,別鬧出動靜。"
錢浩明站在陽臺門口,張了張嘴。
"秦總……他怎麼說?"
周錚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一件疊好的襯衫塞進行李箱,啪地扣上箱扣。
"他說——如果搞砸了,你我一塊兒走人。"
——
凌晨五點四十。
三亞鳳凰機場的候機大廳裡,人不多。
周錚、錢浩明、方穎三個人坐在候機椅上,各懷心事。
方穎的妝還沒來得及卸幹淨,睫毛膏在眼角糊了一團黑。
她小聲問:"到底出了什麼事?半夜把我叫起來——"
"你的團建名單怎麼排的?"周錚盯著登機口的屏幕。
方穎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季珩為什麼不在名單上?"
方穎的目光閃了一下。
"他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合群,跟誰都不說話,排進來——"
"我問的是,"周錚轉過頭看她,"你為什麼沒有把他排進名單?"
方穎的嘴巴合上了。
她的手指絞著登機牌的一角,把紙卷出了一道褶皺。
"……是錢浩明說的。"
旁邊的錢浩明猛地轉頭:"什麼叫我說的?你——"
"你說'別帶他了,帶他去大家都玩不開心',這話你說的不說的?"
"你——"
"夠了。"周錚打斷了他們。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給季珩打了一遍。
第五十八通。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季珩不會出事吧?
一個人被整個團隊排斥在外,然后關機十幾個小時沒有任何消息。
他睜開眼,撥了蘇可的電話。
"蘇可,你有季珩的家庭住址嗎?"
"有……你要幹什麼?"
"航班八點落地。你幫我查一下地址發過來,我落地直接過去。"
"你去他家?"
"這種時候我找不到他,只能去堵門了。"
蘇可沉默了一瞬。
"周哥,你去的時候——態度好點。"
周錚沒吭聲。
"我是說,"蘇可的聲音有點悶,"別上來就談工作。好歹問一句他還好不好。"
電話掛了。
周錚攥著手機坐在候機椅上,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指示燈。
綠色的。
"前往本市的CA1378次航班開始登機。"
他站了起來。
——
與此同時——
瀾星傳媒總部大樓。
實習生小陳一個人守在服務器機房裡,對著一排閃紅燈的機櫃,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本應急手冊,翻開的那一頁上用熒光筆標著一行字。
是季珩的筆跡,方方正正的——
"如果你看到這一頁,說明事情已經很嚴重了。別慌。先按第37頁的步驟做硬盤診斷,把報錯代碼發給我。我的備用聯系方式在手冊最后一頁。"
小陳手忙腳亂地翻到最后一頁。
上面寫著一個手機號碼。
他趕緊撥過去。
嘟——嘟——嘟——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小陳看了一眼號碼,又看了一眼手冊。
這就是季珩的手機號。
同一個號。
他把手冊翻了一遍又一遍,尋找任何其他聯系方式。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個號碼。
小陳抱著手冊,蹲在機櫃前面,紅燈在他臉上一閃一閃。
"季哥……"他吸了吸鼻子,"你快開機吧……"
——
凌晨六點十二分。
秦奕峰坐在家裡的書房裡,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打開著兩個窗口。
一個是嘉恆集團的合同文件。年度合作金額——兩千四百萬。
一個是瀾星傳媒的員工名冊。他調出了市場部的花名冊,找到了那個名字。
季珩。
入職三年零兩個月。
崗位:市場部策劃專員。
職級:P4。
月薪:九千二。
秦奕峰的手指在九千二這個數字上停了很久。
一個年薪十一萬的P4策劃專員。
獨立操盤了價值兩千四百萬的核心客戶的全套方案。
維護著全公司的IT基礎設施。
然后被團建名單遺忘了。
秦奕峰把電腦屏幕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他又翻開了電腦,打開了另一個文件。
星辰傳媒——行業第二,瀾星傳媒的最大競爭對手。
三天前,他在行業論壇上聽到一個風聲——星辰傳媒在挖人。
他當時沒在意。
現在——
他打開行業社交平臺,搜索"星辰傳媒 招聘"。
第一條結果。
星辰傳媒CEO姜嶼兩天前發了一條動態:
"尋找一位數據驅動型的營銷奇才。如果你是我想找的人——不開玩笑,薪資翻三倍,帶團隊,合伙人期權。私信我。"
下面有人評論:"姜總這是挖到金礦了?"
姜嶼回復了一個笑臉。
秦奕峰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
撥季珩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
然后——撥了公司保安老張的號碼。
"老張,我問你,昨天下午下班的時候,你看到季珩了嗎?"
"季……哦,小季啊!看到了看到了。他下班挺早的,五點不到就走了。跟我說是值班。"
"他走的時候……什麼狀態?"
"什麼狀態?"老張想了想,"就……正常吧。騎他那輛破自行車走的。哦對了,去便利店買了瓶酒。"
"什麼酒?"
"二鍋頭。"
秦奕峰把電話掛了。
一個獨居的年輕人。
被排斥在集體之外。
買了一瓶二鍋頭。
回家。
關機。
十幾個小時沒有消息。
秦奕峰站了起來。
他拿起車鑰匙。
5
早上七點四十。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我翻了個身。
腦袋埋在枕頭裡,嘴裡的味道又幹又苦——二鍋頭的后勁上來了。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
我盯著它看了三秒鍾,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后——清醒了。
今天周六。
不用上班。
我又閉上眼,打算繼續睡。
但胃不答應。
一陣痙攣從胃底翻上來,嘴裡湧上一股酸水。
我掙扎著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冰的——踉跄著進了衛生間,趴在馬桶邊幹嘔了兩下。
什麼都沒吐出來,就是幹嘔。
洗了把臉,冰水打在臉上,總算徹底醒了。
鏡子裡的人,眼窩青了一圈,嘴唇幹裂,頭發支稜著。
我拿起牙刷。
刷牙的時候忽然想起——手機還在抽屜裡。
關了多久了?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鍾。
七點四十五。
昨天下午五點左右關的機。
十四個半小時。
刷完牙,漱了口,我走到桌邊拉開抽屜。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屏幕黑著。
我按住電源鍵。
開機畫面轉了幾秒鍾。
然后——
屏幕亮了。
短信、微信、未接來電——一瞬間全部湧進來,手機在我手裡震得跟打樁機一樣。
我差點沒拿住。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它自己在那兒嗡嗡嗡嗡地跳。
整整跳了四十秒。
我低頭看了一眼。
未接來電——
164個。
我眨了一下眼。
164?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164個未接來電。
周錚來了74個。
秦奕峰來了31個。
方穎來了12個。
錢浩明來了8個。
蘇可來了16個。
小陳來了19個。
還有4個陌生號碼。
微信未讀消息——
387條。
短信——
22條。
我拿起手機,先看了短信。
最早的一條是昨晚十點,周錚發的:"季珩,接個電話,有急事。"
十一點:"季珩,是我,周錚。公司出了狀況,急。"
凌晨一點:"季珩,拜託了,開機。"
凌晨三點:"兄弟,我知道這次團建的事是我不對,但現在真的有急事。你罵我也行打我也行,先接個電話。"
凌晨四點半:"季珩,我已經在機場了,今早飛回來。你在家嗎?你沒事吧?"
早上六點,秦奕峰發的:"季珩同學,我是秦奕峰,公司CEO。請盡快聯系我,非常重要。"
六點半,秦奕峰:"我已經在去你住址的路上。請你不要擔心任何工作上的問題,我們當面談。"
七點,小陳發的:"季哥季哥季哥季哥季哥!!!服務器要S了!!救命!!!"
七點十五,蘇可:"季珩,你沒事吧?你別嚇我。周錚和秦總都在找你。你回個消息,就一個字也行。"
七點半,最新的一條。
周錚。
"祖宗,我錯了,快接電話!"
我把手機放下了。
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炸了進來,刺得我眯起眼。
樓下的早餐攤已經開了,油條在鍋裡翻滾,豆漿的熱氣升騰起來。
一個推著三輪車的大爺在叫賣茶葉蛋。
我轉過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個還在斷斷續續震動的手機。
164個未接來電。
387條微信。
22條短信。
我撓了撓頭。
不是……我就睡了一覺。
公司能出什麼事?
我想了三秒鍾。
然后——
我穿上拖鞋,拿上鑰匙,下樓買了一籠小籠包、一碗豆腐腦、兩根油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