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秦奕峰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我們老板說了,周一的匯報,他只聽這個姓季的講。別人來,他不見。"


"……"


"老秦?"


"我在。"秦奕峰吞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許總,這個……我確認一下人員安排。"


"行,你盡快。"許紹庭的語氣不鹹不淡,"對了,還有件事。"


"您說。"


"星辰傳媒那邊最近在挖人,你知道的吧?聽說盯上了你們的核心成員。我們老板的意思是,這個姓季的如果去了星辰……凌雲方案后續的合作,我們可能要重新評估。"


電話掛了。


秦奕峰端起那杯涼透的美式,送到嘴邊,又放下了。


涼的。


苦的。


他拿起手機,翻出公司通訊錄,找到"市場部"。


周錚。


撥出去。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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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總?"周錚的聲音裡混著海浪聲和觥籌交錯的嘈雜。


"周錚,凌雲方案四期,實際寫的人是誰?"


電話那頭的嘈雜聲好像突然小了。


"……是市場部團隊協作——"


"我問的是實際操盤人。文檔底稿的創建者,工號尾號0217,姓季。"


三秒鍾的沉默。


周錚的聲音變了。


"季珩。"


"他在不在團建現場?"


更長的沉默。


周錚的后脖頸上開始冒汗。三亞的晚風明明很舒服,但他突然覺得冷。


"他……沒來。"


"什麼叫沒來?"


"名單上……好像漏了。"


秦奕峰的手捏著手機殼,指節發白。


"你把整個市場部都帶去三亞團建了,唯獨把你們部門寫凌雲方案的那個人漏了?"


"秦總,這個是人事那邊——"


"嘉恆集團的許紹庭十分鍾前給我打電話。"秦奕峰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反而更嚇人,"嘉恆的老板周一要聽凌雲四期的匯報。指名要見季珩本人。其他人去,他不見。"


周錚的手開始抖。


電話那頭,方穎端著一杯雞尾酒走過來,笑嘻嘻地要跟他碰杯。


周錚用力揮了一下手,把她擋開了。


方穎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現在,立刻,馬上聯系季珩。"秦奕峰說完掛了電話。


周錚攥著手機站在自助餐廳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三亞灣的夜景,海面上月光碎了一地。


他翻出季珩的號碼。


撥出去。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再撥。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第三遍。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周錚的棒球帽底下,額頭上密密麻麻地滲出了汗珠。


他回頭看了一眼熱熱鬧鬧的餐廳。


錢浩明正在跟行政部的小姑娘猜拳喝酒,贏了就笑得前仰后合,輸了就耍賴重來。


方穎在另一桌,低著頭不知道在跟誰發消息。


四十七個人。


缺了一個。


周錚忽然覺得嘴裡的龍蝦肉變了味。


腥的。


3


當晚十點半。


季珩的手機依然是關機狀態。


周錚已經在酒店走廊裡來回走了四十分鍾,皮拖鞋啪嗒啪嗒地響,隔壁房間的同事拉開門瞅了他一眼,又默默關上了。


第十五次撥號。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換了個姿勢——蹲下來,背靠著走廊的牆壁,仰頭盯著天花板上的消防噴淋頭。


【這小子不會想不開了吧?】


這個念頭剛閃過,他自己先打了個激靈。不至於,不至於,季珩那性格,悶歸悶,但一直挺穩的……


但——


公司包機全體去團建,就漏了他一個人。


大群裡還有人發了空座位的照片配嘲諷文案。


然后他關機了。


周錚把手機拍在膝蓋上,罵了一聲髒話。


他撥了蘇可的號碼。


蘇可接得很快。


"周哥?"


"季珩的私人聯系方式你有沒有?家裡座機,微信,QQ,什麼都行。"


蘇可沉默了一瞬。


"你終於想起來了?"


周錚的牙根疼了一下。


"少說廢話,有沒有?"


"微信我有,但他關機了微信也收不到。家裡座機……他租的房子沒有座機。緊急聯系人……"


"什麼?"


"人事檔案裡應該有緊急聯系人的電話。但檔案在公司系統裡。"


"那你登系統查。"


蘇可的聲音裡帶了點無奈。


"周哥,公司系統需要內網VPN登錄。VPN的管理員權限——"


她頓住了。


兩個人同時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VPN的管理員權限在季珩手上。"


走廊裡安靜了三秒。


周錚慢慢地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盯著屏幕上的時間——22:47。


他又把手機貼回耳邊。


"公司IT呢?"


"上個月不是裁了嗎?IT部就剩一個實習生小陳,他沒有管理員權限。季珩之前幫IT搭的VPN系統和服務器運維,后來IT走了,這些就一直是季珩在管……"


周錚的后背貼在冰涼的牆壁上,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


"你告訴我,這個公司,到底還有什麼是季珩在管的?"


蘇可猶豫了兩秒。


"OA系統的日常維護,項目管理工具的數據備份,嘉恆項目的全套源文件,市場部的數據分析模板……"


"停停停。"


"哦,對了,還有公司官網的后臺密碼。上次改版也是他弄的。"


周錚用拖鞋底磨了一下地板。


"蘇可。"


"嗯?"


"你說實話,方穎是不是故意沒把他排進名單?"


蘇可沒有直接回答。


"周哥,季珩在部門裡幹了三年。凌雲方案從一期到四期,所有的底稿、數據建模、競品分析、客戶畫像——全部是他一個人做的。每次匯報的時候上臺講的是錢浩明。年終評優,評的也是錢浩明。加薪名單裡沒有季珩。團建名單裡也沒有季珩。"


走廊盡頭,有人開了房間門出來接水。


水龍頭哗哗響了一陣,又安靜了。


"你說,是不是故意的?"蘇可的聲音輕了下去,"大家心裡都清楚。"


周錚捏著手機,半天沒吭聲。


他不是不知道。


他知道。


他只是——選擇了不知道。


錢浩明處事圓滑,能喝酒能陪客戶能在會上把方案講得天花亂墜。季珩悶,不說話,不社交,不往領導跟前湊。


帶誰出去能撐場子?


這筆賬誰都會算。


可他忘了算另一筆賬——


活兒是誰幹的。


"你想辦法聯系上他。"周錚站起來,"實在聯系不上,明天一早你飛回去找他。"


"為什麼突然這麼急?"


周錚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想說嘉恆集團的事。說了就等於承認——季珩一走,嘉恆的單子可能黃。嘉恆的單子黃了,公司年營收直接砍掉三分之一。


"你別問,聯系上就行。"


他掛了電話。


——


凌晨一點。


季珩依然關機。


周錚發了十七條微信,三條短信。


全部石沉大海。


他坐在酒店陽臺上,吹著海風發呆。海浪一下一下拍打沙灘,聲音像一只手反反復復地扇他的臉。


然后——更大的事來了。


他的手機突然瘋了一樣震動起來。


不是電話,是公司內部群——技術運維群。


他平時不怎麼看這個群,裡面大多數時候是IT實習生小陳在自言自語。


但今晚,小陳的消息密度瘋了。


【小陳】:各位!!!公司主服務器宕機了!!!


【小陳】:所有業務系統全部癱瘓!OA掛了!郵件掛了!項目管理系統掛了!


【小陳】:共享盤也進不去了!!所有文件!!


【小陳】:有沒有人!!!我一個實習生處理不了這個啊!!!


【小陳】:@周錚 @秦奕峰 @全體成員


【小陳】:服務器報了硬盤陣列錯誤,我查了一下應急手冊,上面寫著——


【小陳】:"聯系季珩"。


【小陳】:季哥電話關機了!!!


【小陳】:救命!!!


周錚盯著屏幕,看著小陳的消息一條一條往上跳。


他的眼皮跳得比消息還快。


服務器宕機。


意味著公司所有電子資料瞬間無法訪問。


包括——凌雲方案四期的終稿。


包括——周一要給嘉恆集團匯報的全套材料。


他手忙腳亂地撥小陳的電話。


"周……周哥!"小陳的聲音在顫抖,聽起來快哭了,"我在公司值班,一個人!服務器機房的報警燈全紅了!我不知道怎麼辦!應急手冊上每一頁的最后一行都寫著'如無法處理請聯系季珩'!"


"備份呢?有沒有異地備份?"


"有!雲端有備份!但是!"小陳的聲音拔尖了,"雲端備份的登錄密鑰,也在季哥手上!上次IT老大走的時候說交接給了季哥,我這邊沒有!"


周錚的手松了。


手機順著指尖滑下去,砸在陽臺的玻璃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海風吹過來,帶著鹽粒打在他的臉上。


他慢慢轉頭看了一眼房間裡——酒店的大床上鋪著潔白的床單,枕頭蓬松柔軟,果盤裡的芒果鮮黃欲滴。


三亞。


真他媽的好。


他撿起手機,撥了秦奕峰的號碼。


"秦總,出事了。"


"……什麼事?"秦奕峰那邊的聲音聽起來也沒睡著。


"服務器宕機了。全線癱瘓。小陳處理不了。所有系統密鑰和應急方案——"


他閉了一下眼。


"全在季珩一個人手上。"


電話那頭,秦奕峰端著的水杯沒有送到嘴邊。


水面在抖。


他的手在抖。


"聯系上他了嗎?"


"關機。十幾個小時了。"


秦奕峰把水杯放下。杯底和桌面撞出一聲脆響。


"你他媽跟我說,一家四十多人的公司,服務器密鑰、業務系統、核心項目的文檔——全壓在一個人身上。然后你們把這個人漏在了團建名單外面?"


"……"


"他關機你們沒人覺得不對勁?十幾個小時沒有任何消息你們不擔心?你們是把他忘了還是把他踢了?"


"秦總——"


"你聽著。"秦奕峰的聲音冷了下去,"嘉恆集團周一要見季珩。服務器今晚必須恢復。如果這兩件事有任何一件搞砸了——你,還有你的好兄弟錢浩明,一塊兒收拾東西走人。"


電話掛斷。


周錚拿著手機的手垂下來。


陽臺外面,三亞的夜空星鬥漫天。


他覺得每一顆都在看他笑話。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打電話。


第一個,季珩。關機。


第二個,季珩。關機。


第三個,季珩。關機。


第四個……


第五個……


第六個……


他打到手指酸了,換了只手。


一直打。


不停地打。


一直到凌晨四點,他打了四十三通電話。


全部關機。


4


凌晨四點十五分。


周錚終於放棄了撥號。


手機發燙,屏幕上全是指紋油漬。


他坐在陽臺上,兩眼通紅。三亞的天邊已經泛出一線灰白——這邊的天亮得早。


房間門被敲響了。


"誰?"


"我。"


錢浩明的聲音。


周錚沒開門。


錢浩明自己推開了門——走廊的房卡感應不嚴,這酒店也就面子上過得去。


"周哥,什麼情況?群裡炸了我才看到。"


他穿著酒店浴袍,頭發亂得跟雞窩一樣,但眼睛是清醒的。


周錚看了他一眼。


"嘉恆集團周一要聽凌雲四期的匯報。"


"嗯,這個我知道啊,方案不是已經——"


"他們要見季珩。"


錢浩明的動作停了。


他正在擰一瓶礦泉水的蓋子,手指停在瓶蓋上,一動不動。


"……什麼?"


"嘉恆的老板查了所有文檔的底稿記錄,發現凌雲方案從一期到四期,實際操盤人是季珩。他點名要見季珩本人。"


錢浩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瓶蓋擰歪了,礦泉水灑出來,淌過他的手指,滴在地毯上。他沒擦。


"這個……肯定是誤會。方案是團隊做的——"


"錢浩明。"


周錚的聲音平得沒有溫度。


"嘉恆查的是文檔版本日志。每一稿的創建者、修改時間、保存記錄、IP地址,全部指向同一個工號。你猜是誰的?"


錢浩明沒有回答。


礦泉水瓶從他手裡掉下去,咚的一聲砸在地毯上,水往外湧了一地。


"另外,"周錚繼續說,"服務器今晚宕機了。所有業務系統全癱。備份密鑰和應急方案——在季珩手上。"


錢浩明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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