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包機去三亞團建。四十七個人,獨獨忘了我。同事還在群裡發了張空座的照片。配文:可惜了,有人不合群。


我沒回。


關機。


蒙頭睡了十三個小時。


醒來一看——


164個未接來電。


最新一條短信:祖宗,我錯了,快接電話!


我撓了撓頭。


不是……我就睡了一覺,公司怎麼就要倒閉了?


1


周五下午三點半。


辦公室沸騰了。


"機票!機票發了!快看郵箱!"


"三亞灣的海景酒店,雙人間帶浴缸那種!"


"聽說包了私人沙灘,還有篝火晚會!"


我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方案文檔,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一個字沒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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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方案"四期的結尾段,還差最后三百字的執行細節。


"季珩,你機票收到了嗎?"


蘇可的腦袋從隔板后面探過來,劉海被發箍別到腦后,露出一張掛著笑的圓臉。


我打開郵箱。


收件箱空空蕩蕩。


"沒有。"


"啊?"蘇可愣了一下,"你刷新一下?公司群發的,不可能漏吧。"


我按了F5。


空空蕩蕩。


蘇可縮回去了。


我聽到她隔板那邊窸窸窣窣地發消息的聲音,大概是在問人事。


五分鍾后她又探過來,臉上的表情變了。


"季珩……方穎說名單上沒有你。"


我的手指終於落在了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把最后三百字敲完。


"哦。"


"什麼叫'哦'?"蘇可聲音拔高了半度,"四十七個人的名單,獨獨少了你一個,這叫'哦'?"


"可能是漏了。"


"漏了?你覺得方穎會漏?"


我沒說話。


方穎當然不會漏。


方穎是人事部的,跟錢浩明一個飯局圈子,兩個人中午吃飯永遠坐一起,聊天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上個月部門聚餐,方穎排座位,把我安排在廁所旁邊的角落。


我說沒關系,她笑了一下,說"你不是不愛social嘛,那邊安靜"。


所以——漏了?


沒漏。


"我去找周錚說。"蘇可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別。"


我按了Ctrl+S,存檔。


"都排好了,臨時加人麻煩。"


"什麼叫麻煩?你是這個部門的人!凌雲方案四期誰寫的?你寫的!沒有你哪來的嘉恆集團的單子?"


"方案是整個團隊的。"


"季珩!"


我摘下眼鏡擦了擦。


鏡片上有一個指紋,怎麼擦都擦不幹淨。


"蘇可,算了。"


蘇可盯著我看了五秒鍾,嘴唇緊緊抿著。她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重重地坐回自己位子上。


下午四點,辦公室的人陸續開始收拾東西。


拉杆箱的輪子碾過地板,化妝包的拉鏈聲,防曬霜的味道彌漫開來。


錢浩明從座位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他路過我工位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季珩,你不收拾東西?"


我的手沒有離開鍵盤。


"不去。"


"不去?"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拿腔拿調的驚訝,好像聽到了什麼特別新鮮的事,"诶呀,公費旅遊诶,三亞诶,你不去?"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嘴角掛著那種我再熟悉不過的笑——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地控制在"友好"和"嘲諷"之間,進可攻退可守。


"名單上沒我。"


"是嗎?"他眨了眨眼,"那可能是方穎弄錯了吧。你找她說說,也許還來得及。"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剛好夠周圍三四個同事聽見。


幾道視線掃過來,又迅速移開。


沒有人接話。


錢浩明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你好好值班啊,辛苦了。"


他走了。


拉杆箱的輪子聲漸漸遠去。


十分鍾后,整層樓就剩下我一個人。


日光燈嗡嗡地響。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對著我的后脖頸吹。


我把凌雲方案四期的最終稿打包,發到了項目組的共享盤裡。文件名:凌雲方案_四期_終稿_0412。


然后我關了電腦。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有點兒歪,三個月前就在了,一直沒人修。


手機震了一下。


公司大群。


我低頭看了一眼。


方穎發了一張自拍,在機場大巴上,歪著頭比剪刀手。


"出發啦!三亞我來了!"


下面一串回復。


"衝鴨!!"


"海鮮火鍋等著我!"


"行李超重了哈哈哈哈。"


然后是錢浩明。


他發了一張照片。


飛機艙內,一個靠窗的空座位。遮陽板半拉著,透進來一道斜斜的光線。


配文:


"可惜了,有人不合群。[手動狗頭]"


后面跟了幾個"哈哈哈"的表情包。


有人回了個捂臉笑的emoji。


有人回了"緣分不到"。


沒有人問那個空座位本來該坐誰。


或者說——都知道。


我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打了三個字,又刪掉了。


屏幕的光映在我的鏡片上,白亮白亮的。


我按住電源鍵。


"是否關機?"


按。


屏幕黑了。


我把手機放進抽屜裡,拿了外套,關燈,鎖門,下樓。


樓下保安老張抬頭看了我一眼:"小季,今天這麼早?聽說你們團建去三亞?"


"嗯。"


"那你怎麼……"


"值班。"


老張"哦"了一聲,沒再問。


我騎上我那輛蹬三下掉一次鏈子的破自行車,在晚高峰的車流裡慢慢騎。


四月的風吹在臉上,不冷不熱的。


路過小區門口的便利店,我買了一瓶二鍋頭和一袋花生米。


進了家門。


十八平米的單間,床、桌子、衣櫃,塞得滿滿當當。窗簾是房東留下的,深棕色的厚布料,拉上之后屋裡就跟夜裡一樣。


我把窗簾拉S。


鞋一踢,衣服沒脫,整個人摔進床上。


彈簧床墊發出一聲哀嚎。


擰開二鍋頭,灌了一口。


辣得我眯起眼睛。


花生米撕開,往嘴裡扔了幾顆。


嚼。


鹹的。


我一個人嚼花生米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特別響。嘎嘣,嘎嘣。


窗簾擋住了所有的光,但我知道外面的天還亮著。四月的日落要到六點半以后。


二鍋頭喝了大半瓶。


腦子開始發暈。


我把酒瓶放在床頭,拉過被子蒙住腦袋。


被子底下悶熱、黑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被子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尾調發苦。


那張空座位的照片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可惜了,有人不合群。"


我翻了個身。


困意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好困。


一整個星期加班到凌晨兩點,凌雲方案四期改了十七稿,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


錢浩明在周會上念方案的時候,念得抑揚頓挫,PPT做得花裡胡哨。周錚坐在旁邊連連點頭,說"浩明這個方案做得扎實"。


錢浩明說"哪裡哪裡,團隊的功勞"。


團隊。


凌雲方案從一期到四期,每一個字,每一頁PPT,每一個數據模型——


全是我做的。


想到這兒,困意更濃了。


困到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


算了。


睡吧。


我閉上眼睛,兩秒鍾之后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接下來的十三個小時裡,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外面的世界,炸了。


2


三亞鳳凰機場。


落地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四十。


夕陽把跑道染成橙紅色,海風裹著鹹湿的水汽從舷窗縫隙裡滲進來。


錢浩明第一個站起來打開行李架,把自己的新秀麗拖箱拽出來,差點砸到后排同事的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笑著道歉,手卻已經開始發朋友圈了。


【三亞團建 DAY1,和最棒的團隊在一起。[太陽][椰子樹]】


配圖是機艙窗外的晚霞。


濾鏡調了兩遍,飽和度拉滿。


"走走走,大巴在外面等著!"方穎的聲音從前排傳來,手裡舉著一面印著公司logo的小旗子。


四十七個人湧出機場,大包小包,嘰嘰喳喳。


蘇可走在最后面,手機攥得緊緊的。


她在上飛機前給季珩發了最后一條消息:"你真的不來嗎?我可以幫你找周錚說。"


沒有回復。


現在再看——"對方已關機"。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深吸一口氣,跟上了隊伍。


大巴開了四十分鍾,抵達酒店。


海景房。


推開陽臺門,海浪聲湧進來,帶著腥鹹味。


方穎在大堂發房卡的時候念名字,念完了四十七張,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沒有人提起那個空座位。


或者說——有人心裡閃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三亞的海風和免費的自助晚餐吹散了。


晚餐在酒店二樓的自助餐廳。


龍蝦、帝王蟹、生蚝、三文魚——堆得跟小山一樣。


錢浩明端著一盤堆得冒尖的海鮮,走到周錚身邊坐下。


"周哥,這酒店選得好啊,這龍蝦起碼半斤重。"


周錚正在剝蝦,手上全是湯汁。他五十出頭,頭發在禿與不禿之間反復橫跳,今晚特意戴了一頂棒球帽遮住危機地帶。


"嗯,行政那邊費了不少心。"


"是吧?我跟方穎說的,要訂就訂好的,團建嘛,要讓兄弟們開心。"


錢浩明嘬了一口蟹腿,眯起了眼。


周錚放下蝦,擦了擦手:"對了,凌雲四期的終稿,季珩發到共享盤了嗎?"


錢浩明的筷子頓了一下。


"發了發了,我看過了,沒問題。"


他壓根沒看過。


他甚至不知道終稿和十六稿有什麼區別。


"嘉恆那邊周一要過方案,這個事兒你盯緊點。"周錚說。


"放心放心,周哥,妥妥的。"


錢浩明咬斷蟹腿,吸了一口蟹肉。鮮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


三亞真好。


沒有季珩在旁邊悶不吭聲地坐著,飯都好吃了三分。


那家伙,幹活是真能幹,但跟他一桌吃飯渾身不自在。


你問他話他就嗯啊兩聲,你跟他開玩笑他就那麼看著你,搞得跟欠了他八百萬一樣。


不來就不來吧。


反正方案已經交了。


——


同一時刻。


距離三亞2,400公裡外的城市。


瀾星傳媒總部大樓,37層,CEO辦公室。


秦奕峰正在看一份合同。


他今年四十二歲,寸頭,黑框眼鏡,襯衫第一顆扣子永遠系著。


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許紹庭。


秦奕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許紹庭是嘉恆集團戰略發展部的副總,也是凌雲方案的直接對接人。嘉恆集團的合同佔瀾星傳媒全年營收的百分之三十七。


三十七。


三成半以上。


他接了電話。


"許總,您好。"


"老秦啊。"許紹庭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帶著一種客氣中的疏離,"打擾了啊,周末給你打電話。"


"沒事沒事,您說。"


"是這樣,我這邊臨時有個情況。我們老板下周一早上九點要聽凌雲四期的方案匯報。"


秦奕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周一九點,沒問題,我讓團隊準備。"


"等等,我話沒說完。"許紹庭頓了頓,"我們老板有個要求。"


"您說。"


"他要見一個人。"


秦奕峰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誰?"


"凌雲方案的實際操盤人。我們老板看過了一到三期的全部文檔底稿,包括修改記錄、版本日志、數據模型的源文件。"


秦奕峰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發現所有文檔的創建者和最終修改者都是同一個人。"許紹庭說,"不是錢浩明。"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那個人的工號尾號是0217,姓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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