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然后秦奕峰轉過身來。
"都散了吧。"
他的聲音很平。
"周錚,你和方穎下午來我辦公室。"
周錚的手從臉上放下來,"好。"
"錢浩明。"
"……在。"
"你也來。"
錢浩明站了起來。
他的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到了牆壁。
咚的一聲。
他彎腰去扶,手指在椅背上滑了一下,沒扶住。
椅子歪在牆角。
他沒有再去扶。
他走出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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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右腳絆了一下門檻。
沒有摔倒。
但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就在那一瞬間,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繩子突然被剪斷了。
門關上了。
會議室裡只剩下我和秦奕峰。
他走到我面前。
"季珩。"
"秦總。"
"你現在能告訴我了嗎?你要走還是留?"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遙控器。
PPT停留在最后一頁。
右下角那行灰色注釋還在——
"如果這個模型跑通了,我請自己吃頓火鍋。——JH"
兩年了。
這頓火鍋,我一直沒吃上。
"秦總,"我說,"給我兩天時間。"
10
周二下午。
秦奕峰的辦公室。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低頭。
崗位調整通知。
季珩——市場策略部高級經理,直接向CEO匯報。
年薪——六十五萬。
另附期權方案。
我看著那個數字,手指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
"這是我能給的最高了。"秦奕峰說,"公司體量在這兒,跟星辰比我沒法給七十二萬。"
他頓了頓。
"但有幾個條件我可以承諾。第一,凌雲方案及后續所有嘉恆項目由你全權負責,團隊你自己搭。第二,以后所有方案的署名必須標注實際操盤人。第三——"
他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文件。
"錢浩明的處理意見。"
我掃了一眼。
降級,從市場部主管調至行政支援崗。取消年終評優資格。
方穎——書面警告,調離人事部。
周錚——扣除當季度績效獎金,通報批評。
"錢浩明和方穎的事,我已經跟他們談過了。"秦奕峰把筆放在桌上,"周錚那邊……他這個人,能力一般,但不壞。他的問題是怕事、不敢管,不是故意害你。當然,該罰的還是得罰。"
我沒有馬上籤字。
"秦總,我有個問題。"
"說。"
"如果嘉恆沒有查文檔日志,如果服務器那晚沒有宕機,如果星辰傳媒沒有來挖我——這份調整通知還會存在嗎?"
秦奕峰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這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我站起來。
"秦總,我再想想。"
他沒有攔我。
——
我走出CEO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碰到了錢浩明。
他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個紙箱。
箱子裡裝著他工位上的東西——一個馬克杯、幾本雜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他和某個客戶的合影,觥籌交錯的飯局上,他笑得正歡。
他看到我。
兩個人在走廊裡對視了兩秒。
他先移開了目光。
"恭喜。"他說。
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我沒有接話。
他抱著紙箱往電梯方向走了幾步。
然后停下來。
"季珩。"
"嗯。"
"那天在群裡發的照片——"他的后背對著我,"我不是想傷害你。我就是……"
他頓了很長時間。
"我就是嫉妒你。"
我看著他的背影。
西裝還是那套深藍色的,但襯得他整個人比前兩天小了一號。
"你做的方案我看不懂。那些數據模型、那些公式——我一個字都看不懂。"
他的聲音在走廊裡回蕩。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講。把你的東西拿出去講。講得好了,功勞是我的。講得差了——也不會差,因為你的東西不會差。"
他的手收緊了紙箱的邊緣。
"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停不下來。因為如果不這麼做——我在這個部門什麼都不是。"
走廊的日光燈嗡嗡響。
他的影子拖在地板上,長長的。
"季珩,你說我壞也行,說我蠢也行。但你別——"
他的聲音啞了。
"你別可憐我。"
他走了。
電梯門打開,合上。
走廊恢復了安靜。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合上的電梯門。
五秒鍾。
十秒鍾。
然后我掏出手機。
翻出星辰傳媒的電話號碼。
又翻出秦奕峰的那份offer。
兩個數字擺在面前。
七十二萬。六十五萬。
——
周三上午。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給姜嶼打了電話。
"姜總。"
"季珩?考慮好了?"
"嗯。"
"什麼時候來報到?"他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笑意。
"我不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能問一下原因嗎?"
"因為我在瀾星還有一件事沒做完。"
"什麼事?"
"請自己吃一頓火鍋。"
姜嶼沉默了三秒鍾。
然后他笑了,笑聲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一種毫不做作的坦蕩。
"季珩,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謝謝。"
"offer我不撤。什麼時候改主意了,隨時聯系我。"
"好。"
電話掛了。
我又撥了秦奕峰的號碼。
"秦總,那份調整通知——我籤。"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季珩。"
"嗯?"
"謝謝你。"
一個CEO對一個前P4說謝謝。
挺怪的。
但我沒有覺得怪。
——
周三下午。
我回到工位上收拾東西——不是辭職,是搬工位。
從市場部的角落搬到了靠窗的位置。
陽光能直接照到桌面上。
蘇可蹦過來幫我搬。
"季珩!你的新工位朝南!有陽光!"
"嗯。"
"你不覺得很爽嗎!"
"還行。"
"你這個人……能不能給點反應!你知不知道整個公司現在都在傳你的事!什麼'凌雲方案背后的男人'!什麼'一覺睡塌公司的狠人'!"
"……誰起的名字?"
"小陳。他在公司內網發了個帖子,標題叫——"
她清了清嗓子。
"'致季珩哥:你可以關機,但請別關太久,我的頭發扛不住了。'"
"……"
我把最后一個文件夾放進抽屜。
坐下來。
新工位的椅子比之前那把好——不會吱嘎響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的。
桌上放著一個新的馬克杯——小陳送的,上面印著一行字:
"IT應急聯系人:季珩。備用聯系人:上帝。"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手機震了。
周錚發來的消息。
"季珩,中午一起吃飯?我請。"
我回了一個字。
"好。"
又一條消息彈出來。
蘇可的。
"今晚下班去吃火鍋!!你答應過要請自己吃的!!我幫你記著呢!!"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感嘆號。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行。你選地方。"
發完之后我關掉了微信。
打開電腦。
桌面上的文件夾——"凌雲方案·五期"。
空的。
我新建了一個文檔。
光標在白色的頁面上閃爍。
一下。
一下。
一下。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來,照在我的手上。
四月的陽光,不冷不熱的。
剛剛好。
我把手指放上鍵盤。
開始打字。
——
那天晚上。
火鍋店。
銅鍋,麻辣鼓泡,毛肚七上八下。
蘇可在對面涮肥牛,嘴角沾了一顆花椒,說話的時候一邊嚼一邊嘶嘶抽氣。
"季珩你看過公司群了嗎?小陳那個帖子下面八十多條回復了!"
"沒看。"
"你真的不好奇?"
"不好奇。"
"你就不想知道大家都說了什麼?"
我夾起一塊毛肚,在鍋裡涮了六秒。
"你要是想說,就說。"
蘇可眼睛亮了。
"有人說'季哥以后能不能別關機了,萬一服務器再炸了我們只能拜天'!還有人說'建議公司給季珩配三部手機,一部關了還有兩部'!最絕的是——"
她笑到岔了氣。
"有人說——'下次團建建議把季珩焊在飛機上'!"
我嚼著毛肚,沒有笑。
但嘴角彎了一下。
一下就夠了。
蘇可看到了,笑得更大聲了。
鍋裡的紅油沸騰著。
辣椒和花椒在湯面上翻滾,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對面那張笑得過分的圓臉。
兩年前的那個凌晨三點。
我在注釋裡寫——
"如果這個模型跑通了,我請自己吃頓火鍋。"
今天,模型跑通了。
火鍋也吃上了。
我端起面前那杯冰啤酒,灌了一大口。
涼的。
透心涼的。
我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燈。
車流、霓虹、行人的影子在玻璃上交錯。
四月的夜晚,不冷不熱。
剛剛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