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祁霽川看到走來的我,打招呼:“早。”
我面露歉意:“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關系,我剛到沒一會兒。”祁霽川笑了笑,雖然溫和卻也疏離。
我們並肩走進去,青石板路,紅磚砌瓦的老樓,舊式廣告畫貼在牆上。
一切都像是從三四十年代的老電影裡搬出來的,空氣裡彌漫著木質建築特有的陳年氣息。
我絞著手指,腦子裡不斷回想著昨天的夢。
我終究壓抑不住衝動,澀然開口:“祁霽川,其實當年我……”
“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祁霽川突然打斷,似乎並不想談論關於當年的事。
我眸光漸黯:“……挺好,你呢?”
祁霽川視線掃過一家老式照相館的櫥窗:“一樣,只是出差比較多。”
我語塞,又想起接他電話的女生,以及他來車墩影視基地的目的,忍不住問。
“你要結婚了嗎?”
祁霽川頓住腳步,漸深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嗯,所以你不要覺得我們會舊情復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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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霽川的語氣並不重,卻像巨石壓在我心上,沉重混著羞恥感滋生。
我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失態,正想回應卻又咳嗽起來。
看著我瘦弱的肩膀因為咳嗽不停顫動,祁霽川眉頭不自覺擰緊。
他看了眼前面的超市,扔下一句‘在這兒等我’便大步走過去。
我還沒阻攔,只能抓住他腳步匆匆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雜亂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許唯溪?”
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我轉過身,瞳孔一縮。
竟然是祁母!
她穿著深色立體剪裁的大衣,身后還跟著兩個助理,似乎是來談生意的。
時間在祁母臉上沒有留下太多歲月痕跡,她依舊和五年前一樣,凌厲嚴肅。
我緊張地繃直了身體:“阿姨……”
祁母打量著我:“你怎麼在這兒?”
我回答:“我和姐姐搬來這邊了。”
聞言,祁母眼底多了幾分輕蔑,連同語氣都刻薄起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一身小家子氣。”
我低下頭,亦如當初一樣說不出話。
這時,祁霽川拿著瓶水走了過來,看到祁母時不由一怔。
“媽?”
而祁母看到他的瞬間也是一愣,眼神在我們身上流轉幾秒后驟然沉下臉。
‘啪!’
一聲脆響,我臉頰頓時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祁霽川立刻擋在我面前,驚怒地看著祁母:“媽!你幹什麼!”
可祁母沒理會他,SS瞪著我。
“許唯溪,我以為你學乖了,沒想到你當面一套背地一套,居然還勾搭我兒子!”
祁霽川冷著臉:“媽,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難聽,是我來找她的。”
祁母眼底的憤怒更甚:“那你知不知道你是要結婚的人,你還和她來往?”
聽到這話,我望著擋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心不由一緊。
他真的要結婚了……
祁母語氣不容置疑:“跟我回去!”
然而祁霽川非但沒有順從,反而抓住了我的手:“我去哪兒是我的自由,不用您操心。”
說完他也不顧氣紅臉的祁母,帶著我離開。
我怔望著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溫暖又充滿安全感,讓我貪戀地回握。
可在一瞬間,他要結婚的認知如利劍破開我的幻想。
我慌了掙開:“謝謝,我沒事……”
祁霽川攥緊那只剩餘溫的手,聲音低啞:“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仿佛撬開了我壓抑在心裡多年的委屈。
我眼眶漸紅,緩緩抬頭看著面前目光幽深的男人。
就在我將當年的事託盤而出時,一股濃烈的腥甜從開始絞痛的胃向上湧。
我慌地偏過頭SS按下,而那想坦白的念頭也逐漸松動。
算了,我要S了,而他要結婚了,說出來也不過徒增傷感。
我深吸口氣:“沒事……這邊也差不多逛完了,我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我生怕自己在祁霽川面前吐血,轉身就要。
可下一秒,手猛地被攥住。
我愕然回頭,望著祁霽川緊澀的眼眸。
他的聲音更沙啞了:“許唯溪,我答應你的事我完成了,可你還欠我一件事。”
我愣住:“什麼事?”
祁霽川無意識加重力道:“當年你說如果我們分手,我們就老S不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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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祁霽川的話,我腦子有一瞬的宕機。
記憶卻被拉回大一那年,那時候我們離開了高中,正式確立關系。
那天我們在學校裡一起散步,我突然說:“祁霽川,如果有一天我們分手了,我就跟你老S不相往來。”
祁霽川當時又緊張又不解:“為什麼?”
我回答:“因為我太愛你,分手后只要看見你,我就會很難過。”
當時祁霽川笑著揉了揉我的頭發許諾:“不會有那一天的。”
那時候的篤定,如今想來像一場空談。
我將那些翻湧的回憶壓回心底。
再抬起頭,眼中只剩平靜:“好,我也會說到做到。”
祁霽川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他喉結微微滾動,卻遲遲沒有放手:“我還要在這邊待兩天,等我走了之后……我們就不見了。”
“……好。”
我剛說完,本就疼痛的胃突然一陣痙攣,我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整個人疼的跪了下去。
祁霽川眼疾手快地扶住我,語氣也變得緊張:“你怎麼了?”
我想說沒事,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冷汗很快湿透了我的頭發。
祁霽川眉頭擰的SS的:“我送你去醫院。”
聽到這話,我渾身一怔,拼命抓住他的手:“沒事……就是低血糖,加上有點感冒,所以頭暈。”
“我真的沒事,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面對我執拗的態度和帶著幾分乞求的眼神,祁霽川妥協了:“行,我送你回家。”
我張了張嘴想拒絕,可看到他不容置疑的神色,還是點了頭。
一個多小時后,我帶著祁霽川回了家。
出於禮貌,我還是請他進去坐會兒。
“我姐有事出去了……”我給祁霽川倒了杯水,看向廚房,“不嫌棄的話就留下來吃飯吧。”
就在我準備去做飯時,祁霽川卻挽起袖子先一步進了廚房。
“我來吧,你不舒服就多休息。”
我僵在原地,但胃裡的疼痛容不得我多想,我乘祁霽川背過身去時拿出藥吃下。
疼痛終於開始褪去,整個屋子只有廚房的水流聲和切菜聲。
我看著那欣長的背影,思緒回到了從前。
那時候我們剛畢業,我不擅長做飯,都是祁霽川下廚,而且還專門為我變著花樣做。
那段日子溫馨,卻短暫。
約莫四十分鍾后,三菜一湯被端上了桌。
紅燒排骨、清炒時蔬、辣椒炒肉,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全是我以前喜歡吃的。
看著桌上的菜,我眼眶發澀。
胃癌確診之后,我的飲食被嚴格控制,清淡得幾乎沒有味道,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些了。
祁霽川將筷子遞給我:“這幾年不怎麼做飯了,你先嘗嘗味道。”
我猶豫接過,夾起一口菜塞進嘴裡,和我記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祁霽川見我眼眶有些泛紅,皺起眉:“不好吃?”
我連忙搖頭,壓下心底的酸澀:“沒有,很好吃。”
我脆弱的胃根本無法承受這些菜,哪怕被壓下去的痛又冒了上來,我也舍不得放下筷子。
因為我知道,這是我最后一次吃祁霽川做的飯了。
一整頓飯,我們都沒怎麼說話。
剛放下筷子,許馨雲回來了。
當看到屋子裡的祁霽川,她一時愣住。
祁霽川微微頷首:“馨雲姐。”
許馨雲眼神逐漸復雜,又看向我。
我知道她想問什麼,輕輕搖了搖頭。
許馨雲只能作罷,把手裡拎著的水果放在桌上:“你先坐,我去把水果洗了。”
祁霽川卻看了眼手表:“不用了,我該走了。”
我眼底劃過抹不舍,但低下了頭什麼都沒說。
“……好,下次再來玩。”許馨雲扯出個勉強的笑。
祁霽川看了眼一言不發的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后離開。
可走到玄關彎腰換鞋的時,他卻看見櫃上角落疊放著好幾盒小藥瓶和一次性注射器。
出於醫學生的下意識,祁霽川直接拿起藥瓶。
德曲妥珠單抗!?
他瞳孔微縮,目光緊盯向我:“你在家為什麼放這麼多治療胃癌的靶向藥?”
房子裡一片S寂。
我臉色蒼白,渾身冰涼。
就在我準備搪塞過去時,許馨雲直接說:“藥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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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馨雲不動聲色擋在我前面,紅著眼朝祁霽川笑了笑。
“五年前查出來的,我現在還在治療。”
我看著她瘦削的肩膀,攥緊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
祁霽川沉默了,他將藥放回原處:“……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許馨雲嗯了一聲:“路上小心。”
‘咔噠!’
大門被關上后,我緊緊抱住許馨雲:“姐……”
許馨雲仰頭將眼淚逼回去后才轉身輕撫我的臉頰:“你不想讓祁霽川知道你生病了,我明白,可我心疼你……”
“唯溪,我替你委屈。”
帶著顫音的話揪著我的心,我撲進許馨雲的懷裡,淚水大顆大顆落下。
我有委屈,可也有對許馨雲的愧疚和不舍。
父母早逝,留下我們姐妹相依為命,等我撒手人寰,許馨雲就再也沒有親人了……
夜色降臨,窗外飄起了小雨。
即便吃了藥,我還是被痛醒了,但又怕吵醒許馨雲,只能咬牙忍著。
忽然,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忍著痛拿起一看,是祁霽川的信息。
【我有事得提前走,機票改籤到明天了。】
我指尖一僵。
我原本以為他還會再待兩天,我還能再見他兩面,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也是好的。
可我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一天比一天沉重,早些結束,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好,一路順風。】
我回復后,祁霽川沒有再回消息。
我抓著手機,在回憶和現實中煎熬了一整夜。
天剛蒙蒙亮,我就起了床。
我寫了張便籤留給許馨雲后,便出門打車去了機場。
浦東機場的人流一如既往地熙熙攘攘,我站在門口,一邊看值機大廳飛往北京的航班,一邊看來時的路口。
沒過多久,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祁霽川下了車。
我猶豫片刻,還是走了上去:“祁霽川。”
祁霽川看到我,眸中閃過抹詫異后慢慢沉了下去:“你一大早就來這兒等著了?”
我點點頭:“嗯,我向來送送你。”
頓了頓,我扯出個蒼涼的笑容:“當初我們都沒好好道別,這一次……就當是補上吧。”
祁霽川呼吸微凝,心底漫起股難言的壓抑。
我們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又像隔著五年光陰。
祁霽川欲言又止,可在看到我毫不掩飾的平靜眼眸時,他也只是攥緊雙手。
“我要去辦理登機手續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