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擋把上的手。
他沒有看我,但手指收緊了,把我的手握在掌心裡。
出院后的日子,被切成了三個月的格子。
第一次復查,祁霽川比我還緊張。
他站在醫生辦公室外面,來來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把許馨雲都晃暈了。
“你能不能坐下?”許馨雲忍不住說。
“坐不住。”
門開了,醫生拿著報告單走出來,表情看不出喜怒。
祁霽川的呼吸都停了。
“恢復得很好,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繼續保持,三個月后再來。”
祁霽川靠在牆上,腿是軟的。
我從診室裡走出來,看見他這副模樣:“怎麼了?腿軟了?”
“……沒有。”他站直了身體,但耳根是紅的。
我沒有拆穿他,走過去挽住他的手臂。
“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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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又三個月,每一次復查都像一次小型的審判。
祁霽川每次都緊張得不行,每次都故作鎮定,每次都在聽到“恢復得很好”之后偷偷松一口氣。
我把這些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我開始認真對待我的身體——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吃藥。
我把設計稿一張一張畫好,投了幾個比賽,有兩個入圍了,有一個拿了獎。
我把獎狀拿給祁霽川看的時候,他正在廚房裡炒菜。
油煙機嗡嗡地響,他關火,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那張獎狀,然后笑了。
“大設計師,恭喜。”
我把獎狀貼在冰箱上,和祁霽川公司第一個項目的中標通知書貼在一起。
兩張紙並排站著,像我們並排站著。
22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就是兩年。
祁霽川的公司在這兩年裡像一棵從石縫裡長出來的樹,艱難但頑強地向上生長。
第一個大項目之后,口碑慢慢傳開,陸續又有幾家公司找上門來合作。
他的團隊從最初的兩個人,擴大到了二十幾個人,租了一層像樣的辦公室,不再是以前那個擠在居民樓裡的小作坊。
我有時候去公司找他,前臺的小姑娘已經換了三撥,但每一撥都知道——“老板有個寶貝女朋友,生過病,老板每天準時下班回去做飯。”
有個新來的項目經理不知道這個規矩,有一次在下班前攔住祁霽川匯報工作,被老員工一把拽走了。
“你瘋了?已經到點了,老板要回去給老板娘做飯。”
新員工目瞪口呆。
與此同時,我的設計工作室也開張了。
名字叫“溪·設計”,logo是我自己畫的——一朵簡筆畫風格的溪流,簡簡單單。
工作室一開始只有我一個人,在家裡的客廳辦公。
后來接的項目多了,我在外面租了一間小辦公室,招了一個助理。
開業那天,來的人不多,但都是真心實意為我高興的人。
許馨雲帶了一盆綠蘿來,說是淨化空氣的。我的大學同學送了一個花籃。
祁霽川送了一臺最新款的筆記本電腦,包裝盒上貼了一張紙條:“給溪·設計的首席設計師。”
我打開紙條,笑了很久。
祁母那邊,這兩年出奇地安靜。
沒有電話,沒有消息,沒有任何動作。
我起初還有些不安,但后來發現祁母真的說到做到了——不幹涉,不插手,不聯系。
有一次我在行業展會上遠遠地看見了她。
祁母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頭發還是盤得一絲不苟,正在跟什麼人說話。
她的目光掃過來,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沒有打招呼,也沒有冷臉,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也許祁母也在等——等我證明自己,或者等我放棄。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我的展位。
那天晚上,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祁霽川。
祁霽川正在洗碗,手上的泡沫還沒衝幹淨,聽到這句話沉默了幾秒。
“我媽那個人,她不會輕易改變想法,但她說話算話。”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
“霽川。”
“嗯?”
“你恨她嗎?”祁霽川把最后一個碗衝幹淨,放在瀝水架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
“不恨,她是我媽,她做的那些事,出發點是為我好,只是她不知道什麼是對我好的。”
我走過去,從背后抱住他,臉貼在他的后背上。
“那以后呢?,以后我們結婚了,阿姨她……”
“以后的事以后再說。”祁霽川轉過身來,把我圈進懷裡。
“現在你只需要想一件事。”
我把臉埋進他胸口:“什麼?”
“什麼時候嫁給我。”
23
求婚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日子裡發生的。
那天是我術后兩年半的復查日。
結果一如既往地好,醫生說“可以適當放寬飲食了,但還是要注意”。
我們從醫院出來,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過一家花店,我停下來看了一眼門口擺著的栀子花。
我問祁霽川:“好看嗎?”
“好看。”
然后他就走進去了。
我以為他要買那束栀子花,站在門口等。
過了幾分鍾,他出來了,手裡沒有花,而是多了一個小盒子。
我看著那個盒子,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祁霽川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戒指。
銀色的,款式很簡單,但做工很精致,上面鑲嵌著一顆鑽石,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這個,是我用公司第二年的利潤買的,我想用它跟你求婚。”
我愣住了。
我看著那枚戒指,又看著祁霽川。
他成熟了很多,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但看著我的眼神,和以前那個把陶瓷玩偶遞給我的大男孩一模一樣。
“你說什麼?”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祁霽川深吸一口氣,握著盒子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許唯溪,嫁給我。”
我覺得,這一刻,全世界都安靜了。
我看著祁霽川的臉,看著他認真的、緊張的、期待的眼神。
“好。”
祁霽川愣了一秒:“你……答應了?”
我笑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我願意嫁給你。白痴。”
祁霽川手忙腳亂地把戒指從盒子裡取出來,抓住我的手,往我無名指上套。
因為太緊張,他套了兩次才套進去,戒指的尺寸剛剛好。
我低頭看著那枚戒指,哭得更厲害了。
祁霽川慌了:“你怎麼哭了?是不是不喜歡?我可以換——”
我握住他的手,淚水模糊了視線:“我喜歡,特別喜歡。”
祁霽川看著我,忽然笑了,眼眶也紅了。
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裡,低下頭,在那枚戒指上落下一個吻。
婚禮在一個月后舉行。
不大,只請了最親近的人。
許馨雲是證婚人,祁霽川的幾個合伙人是伴郎,我的助理和大學同學是伴娘。
祁母沒有來。
但她託人送來了一份禮物——一對翡翠手镯,成色很好,一看就價值不菲。
禮盒裡還附了一張卡片,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好好過日子。】
我看著那張卡片,沉默了很久。
“你媽的字,寫得真好看。”
祁霽川笑了一下,把卡片收好,放進抽屜裡。
婚禮那天,天氣很好。
我穿了一條簡約的緞面長裙,襯得我整個人溫柔又明亮。
祁霽川穿了一身黑色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站在花亭下面等我。
他看起來很緊張,不停地整理領帶,又不停地松開。
許馨雲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祁霽川。
這條路不長,但我覺得走了很久。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祁霽川的樣子——白襯衫,陽光,好看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我想起二十歲生日那天,他紅著臉把陶瓷玩偶遞給我。
我想起分手那天,我笑著對他說“我膩了”,轉身的時候眼淚掉了一地。
我想起手術室的門關上之前,他說的那句“我等你”。
我想起無數個深夜,他趴在病床邊睡著的樣子。
走到花亭前,許馨雲把我的手交到祁霽川手裡。
“我把她交給你了。”許馨雲的聲音有些哽咽。
“你要是敢欺負她,我跟你沒完。”
“不會的。”祁霽川握緊了我的手。
“我發誓。”
許馨雲退到一邊,擦了擦眼淚。
司儀問:“祁霽川先生,你願意娶許唯溪女士為妻嗎?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
“我願意。”祁霽川沒有等司儀說完,聲音很大。
我笑了,眼淚掉下來。
司儀又問:“許唯溪女士,你願意嫁給祁霽川先生嗎?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
“我願意。”我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交換戒指的時候,祁霽川的手指還是有些抖。
我看著他,輕聲說:“別緊張。”
“我沒緊張。”
“你的手在抖。”
“……這是激動的。”
賓客們都笑了。
最后是親吻的環節,祁霽川俯下身,吻住了我。
陽光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許馨雲舉著手機錄像,手也在抖。
婚禮結束后,賓客散去,我們站在空蕩蕩的宴會廳裡,看著滿地散落的花瓣和彩帶。
“唯溪,我說‘我會努力給你最好的’。”
“那時候我沒做到。”
“但現在,我想我做到了。”他看著我的眼睛。
我笑了,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我的聲音悶悶的:“嗯,你做到了。”
窗外,太陽正在落山,橘色的光鋪滿了整個城市。
祁霽川抱著我,下巴抵在我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他想,這輩子,值了。
那些熬過的夜,流過的汗,受過的委屈,那些在手術室外度過的漫長的幾個小時,那些一個人扛著所有往前走的日子——在這一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還活著,在他懷裡。
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