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從口袋裡摸出筆,在家長籤字欄上歪歪扭扭寫了自己的名字。
我媽在另一欄也籤了。
趙老師把文件夾撿起來,檢查了一遍,遞給李校長。
"望望,九月一號報到。"趙老師看著我說。
我點了點頭。
趙老師走了以后,我爸一腳把板凳踢翻了。
"從今天起,家裡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你愛上學上學,餓S了別賴我們頭上。"
我媽瞪了我一眼。
"你翅膀硬了。找老師來壓我們。行,你記住今天。"
他們摔門走了。
天又暗了。
可這次我沒覺得冷。
我蹲下來,把踢翻的板凳扶正,坐上去。
摸到腰上的布袋,項鏈還在。
枕頭底下的獎狀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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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角落辣椒苗下面的錢,還在。
夠了。
夠我活到初中畢業。
可我剛松了這口氣,手機響了。
是芳姐的號碼。
"望望,我高考完了,考上南城大學了!"
"恭喜芳姐。"
"你呢?你的事怎麼樣了?"
"我上實驗中學了。"
"太好了!"電話那頭她喊了一聲,"那我走之前把自行車給你,還有高中的書和那臺點讀機……"
"芳姐,"我打斷她,"你走了之后,這個村子就沒人幫我說話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望望,你聽我說。到了初中,好好學習,在學校裡找到能幫你的老師。你不是一個人,你要學會找到站在你這邊的人。"
"嗯。"
"還有,"她的聲音忽然變低了,"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望望比所有人都聰明,就是命不好。'"
我愣住了。
奶奶說的。
那個從來沒誇過我一句的奶奶。
"她還說了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雜音,信號斷斷續續。
"她說……你奶奶說……"
"芳姐?芳姐?"
信號斷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院子裡,屏幕上只剩一行字:通話結束。
第十章
九月一號,我騎著芳姐留下的自行車,到了縣實驗中學。
四十分鍾的路程,我騎了四十五分鍾,到的時候后背全湿了。
校門口人很多,家長牽著小孩進進出出,有人提著新被褥,有人搬著整箱的牛奶和零食。
我推著車子站在門口,書包裡裝著錄取通知書、一支筆、兩個饅頭、一瓶白開水。
報到很順利,負責登記的老師看了一眼我的材料,在名單上打了個勾。
"陳望,分在三班。教室在二樓右拐第二間。"
"老師,我不住校,走讀。"
"走讀需要家長籤承諾書。"
"這個我爸之前籤過了。"
我把趙老師幫我提前準備好的籤字材料遞過去。
老師翻了翻,點了點頭。
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人。
我找了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把書包擱在桌上,饅頭放抽屜裡。
前桌的女生回頭看了我一眼。
校服是別人的舊校服,趙老師幫我從上一屆畢業生那裡找來的,稍微大了一號,但幹淨。
"你叫什麼?"前桌女生問。
"陳望。"
"從哪個小學來的?"
"鄉裡的。"
"鄉裡的也能考進實驗?"旁邊一個男生插了句嘴。
"分數夠就能進。"
他"切"了一聲,沒再說話。
第一周過得平靜。
我每天五點半起床,煮一鍋粥,灌進保溫杯帶著。中午吃饅頭,晚上回家煮面條。
成績不用擔心,芳姐給的初中教材我暑假已經看了一遍。課上講的東西,我基本都知道。
但我不出風頭。
沒必要。
第二周,趙老師託人給我帶了一個信封。
裡面是助學金的申請表,還有一張她手寫的紙條:
"材料我幫你整理好了,下個月評審。你的情況符合條件,應該沒問題。"
我填好表,交上去了。
日子一天天平穩地過著。
直到第三周的周五。
放學的時候,班主任在教室門口叫住我。
"陳望,你爸來了,在學校門口等你。"
我背著書包走到校門口。
我爸站在一棵梧桐樹下面,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四十多歲,頭發稀疏,穿一件黑色皮夾克,褲腿上沾著泥點子。他看見我,歪了歪頭,目光從我的頭頂一路劃到腳底。
"這就是你閨女?"
"對。十二,屬牛的。個子還會長。"
我停住了腳步。
"爸,這誰?"
我爸沒看我,繼續跟那個男人說話。
"老周家的條件你也打聽過了,鎮上有兩間門面房,還有八畝地。他家大兒子今年二十三,人老實,不喝酒不賭錢。"
我腦子裡"嗡"了一下。
"你要把我嫁了?"
"先定下來,過兩年再辦事,不耽誤。"
那個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裡面厚厚一沓錢,遞向我爸。
"六萬八的彩禮,先給三萬訂金,過了年把剩下的補齊。"
我爸的手伸向那個信封。
我盯著他的手。
那只手曾經打過我的腿,摔過我的課本,搶過我的幾塊錢零花錢。
現在,它正要接過賣我的錢。
"爸。"
他停了一下。
"你把手縮回去。"
我爸愣了。
那個男人也愣了。
校門口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家長全看過來了。
"你接了這個錢,"我盯著我爸的臉,"明天教育局就會收到舉報。舉報你強迫未成年女兒輟學,舉報你把十二歲的孩子賣給四十多歲的男人當童養媳。上次張阿姨那件事你還沒被查,這次你覺得還能躲過去?"
我爸的手懸在半空中。
那個男人把信封往回縮了縮。
"老陳,這孩子多大來著?"
"十二。"
"十二啊,"男人的臉色變了,"你跟我說十六!"
"過兩年不就十六了?"
"你蒙誰呢?都被人聽見了!"男人把信封塞回口袋,轉身就走,"我可不想因為這事吃官司!"
我爸轉過頭來看我。
校門口的人都在看。
有家長在小聲議論。
有學生在拿手機拍。
我爸的嘴唇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你以為你贏了?你等著,你翅膀再硬也飛不出我的手心。我告訴你,這六萬八我拿定了,你不嫁也得嫁。我不光要你嫁,還要你……"
校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忽然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
一個人走下來。
"陳望是哪位?"
我爸轉頭。
我也轉頭。
那個人穿一身深灰色的外套,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上面印著"縣教育基金會"的紅字。
他的目光越過我爸,直接看向我。
"我找了你很久。"
第十一章
那個人叫方維國,縣教育基金會的工作人員。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和我平視。
"你就是那個全縣競賽排名第三、小升初排名第七的陳望?"
"是。"
"趙慧老師把你的材料報到了基金會。我們審核通過了,你被列入'春芽計劃'的資助名單。"
我爸站在旁邊,嘴半張著。
方維國站起來,看了我爸一眼。
"你是陳望的父親?"
"我……對。"
"那正好在。'春芽計劃'資助的學生,從初中到高中的全部費用由基金會承擔,每月另有六百元的生活補貼。條件是,受資助學生必須正常在校就讀,不得中途輟學。如果家長存在阻止孩子受教育的行為,基金會有權聯合教育局和民政部門進行幹預。"
他把文件袋打開,抽出一份協議書,遞給我爸。
"請您籤字。"
我爸看著那份協議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大概一個都沒看進去。
"這、這錢不用還?"
"不用還。陳望的成績和家庭情況都符合資助標準。"
旁邊還圍著幾個家長和學生,有人在竊竊私語。
"就是剛才那個被她爸要賣掉的女孩吧?"
"成績那麼好?全縣第七?"
"她爸怎麼說要把孩子嫁給四十多歲的男人?瘋了吧?"
我爸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他抓過筆,潦草地籤了名。
方維國收好協議書,又轉頭看我。
"陳望,以后有任何困難,直接打這個電話找我。"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號碼,記住了。
我爸籤完字,一句話沒說,低著頭就往巷子裡走。
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裡沒有愧疚。
只有一種被當眾撕開臉面之后的惱恨。
我知道這事沒完。
但至少今天,我贏了這一局。
回到教室收拾東西的時候,同桌的女生湊過來。
"陳望,剛才門口那個人誰啊?你爸真要把你嫁了?"
"沒事了。"
"你也太酷了吧,我看你跟你爸說話的時候,全校門口的人都不敢吭聲。"
"該說的話總得說。"
我把書包拉上拉鏈,走出教室。
騎車回家的路上,風很大,衣服被吹得鼓起來。
腰上那個布袋還貼著皮膚。
項鏈還在。
錢還在。
學還能上。
夠了。
第十二章
"春芽計劃"的補貼第二個月就到賬了。
六百塊。
打到趙老師幫我辦的銀行卡上。
我沒有身份證,銀行卡是趙老師用她的名字辦的,密碼只有我知道。
這六百塊加上助學金的一千二,我的日子一下子寬裕了不少。
我給自己列了一份賬單:
每月伙食費控制在三百以內,剩下的存著。
中午開始在學校食堂吃飯了,一葷一素三塊五,能吃飽,還有肉。
半年沒吃過這麼踏實的飯。
我媽來過一次。
不是來看我。是來要錢。
"聽說你拿了什麼補貼?一個月六百?"
"是給我上學用的。"
"你一個小孩花不了那麼多錢,每月給家裡交三百,剩下的你自己留著。"
"這個錢是基金會直接打到學校監管賬戶的,我取不出來。"
我撒了謊。但她不可能查到真相。
"騙誰呢?"
"媽,你要是不信,可以打電話去基金會問。方維國的電話我有。"
我把那張名片拿出來。
方維國跟我爸在校門口那場面,我媽應該聽說了,鎮上已經傳開了。
她看著那張名片,嘴唇動了動,沒再追問。
"行,你先用著。反正以后嫁人的彩禮錢你也得交給家裡。"
她走了。
我把名片收好。
這張名片比任何一把鎖都管用。
初一下學期期中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一,年級第九。
成績貼在走廊裡,路過的同學都會掃一眼。
"這個陳望就是那個鄉下來的?"
"走讀的那個?每天騎四十分鍾自行車?"
"她上學期競賽拿了全縣第三。"
議論聲我聽得見,但懶得回應。
成績好不是為了讓別人看的。
是為了讓自己有選擇。
從前我不知道這個道理。
現在知道了。
第十三章
初二開學第一天,班上來了個轉學生。
姓錢,叫錢雨桐。
從市裡轉過來的。
她進教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回頭看了一眼,因為她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上別了個水鑽發卡,腳上穿著小白鞋。
班主任讓她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錢雨桐,之前在市第一中學讀書,因為家裡的原因轉過來的。請多關照。"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全班男生的注意力都被她吸走了。
班主任把她的座位安排在了我旁邊。
"陳望,你是班裡的學習委員,幫錢雨桐補補進度。"
"好。"
錢雨桐坐下來,轉頭看我。
"你就是陳望?聽說你成績特別好。"
"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