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把最后一顆瓜子磕開,籽兒吐在桌上。


"你可以住倉房啊,就一個月的事。"


"倉房冬天漏風,零下十幾度。"


"我小時候比這苦多了,凍一凍又不會S。"


我低頭看著地面。


"媽,我不想搬出去。"


"你什麼意思?你弟上學的錢不重要?"


"弟弟上奧數班跟我有什麼關系?"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知道壞了。


我媽"唰"地站起來。她臉漲得通紅。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


"你吃你爸的用你爸的,你弟上個學你都嫌花錢?你個白眼狼!"


她伸手就要打我,我往后躲了一步,撞到了門框。


"我沒說弟弟不該上學,我是說這屋子我也在住。"


"一個丫頭片子住這麼大的院子,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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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終沒打成,因為鄰居家的狗叫了兩聲,她怕被人聽見。


"我跟你爸商量好了的,下禮拜老劉家來看房子。你乖乖搬到倉房去。"


她拿走了櫃子裡兩袋大米,塞進她帶來的編織袋。


"這米放著也是生蟲,我帶回去給你弟吃。"


我站在門口看她扛著編織袋走遠。


天快黑了。


我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辣椒苗旁邊,蹲下來看了看。


土沒被動過。


好。


第六章


第二天上學,第一節課考試。


數學。


我把卷子翻了個面,先快速掃了一遍。


二十分鍾做完了。


交卷的時候,監考的不是我們班的老師,是教導主任趙老師。


她接過我的卷子,皺著眉翻了翻。


"你做這麼快?檢查了沒有?"


"檢查了。"


她沒說話,把卷子放到一邊。


下午成績出來了。


滿分。


趙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我站在她桌子前面,手背在身后,攥著衣角。


"陳望,你以前的成績也這麼好?"


"還行。"


"我看了你這學期所有的考試,數學沒下過九十五,語文也是班裡前三。"


我不說話。


"你家裡是什麼情況?我聽說你一個人住?"


"我奶奶去世了,爸媽在縣城。"


趙老師看了我一會兒,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


"下個月縣裡有個小學生知識競賽,我想報你的名。"


"要交報名費嗎?"


"不用。學校出。"


"那好。"


趙老師猶豫了一下,又說:"望望,你明年小升初,縣實驗中學的分數線不低,但你這個成績應該沒問題。到時候需要你父母籤字、交材料。"


"嗯。"


"他們會配合嗎?"


我沒回答。


趙老師嘆了口氣。


"你先回教室吧。有什麼事來找我。"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趙老師。"


"嗯?"


"我爸媽不會配合的。但我會想辦法。"


她看著我的背影,沒說話。


知識競賽在月底。全縣二十多所小學各派兩名學生參加。


我從來沒去過縣城的考場,那天坐在大禮堂裡,看著周圍穿戴整齊的小孩,有的還有家長送。


我穿的是芳姐給的舊棉袄,袖口卷了三圈。


試卷發下來,我低頭答題。


其他什麼都不用想。


成績出來那天,趙老師站在辦公室門口等我。


第三名。


全縣第三。


"望望,"趙老師把獎狀遞給我,"你是這個學校近十年來競賽名次最好的學生。"


我接過獎狀,看了看上面的字,折了兩折,塞進書包夾層。


"趙老師,這個獎能幫我上初中嗎?"


"能加分。但你本身的成績已經夠了。"


"那就好。"


我把獎狀帶回家,沒掛牆上。


牆上掛了也沒人看。


我翻到獎狀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


"全縣第三。下次爭第一。"


然后塞到枕頭底下。


第七章


小升初考完那天,我騎著芳姐給的舊自行車回家。


鏈條松了,騎起來咯吱咯吱響,但比走路快了三倍。


我還沒進院子,就看見門口停了一輛銀色面包車。


心裡"咯噔"一下。


推開門,我爸坐在堂屋裡,旁邊還坐著一個我沒見過的中年女人,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手腕上戴了一串金手鏈,頭發燙著卷。


我媽站在灶臺旁邊,正在給那女人倒水。


"望望回來了。"我媽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笑。


那種笑讓我后脊梁發涼。


"來,過來。"我媽招招手,"這是你張阿姨,鎮上開飯館的,你爸的老同學。"


我站在門口沒動。


"進來啊,站門口幹嘛?"我爸瞪了我一眼。


我走進去,在角落的板凳上坐下。


那個張阿姨上下看了看我,點了點頭。


"模樣結實,個子矮了點,不過幹活應該利索。"


"幹活?"我看向我媽。


"你張阿姨飯館缺人手,想找個幫工。"我媽的語速很快,"包吃包住,一個月給一千五。"


"我要上初中了。"


"上什麼初中?"我爸一拍桌子,茶杯震了一下,"你弟今年要上初中,學費加補習費一學期八千多,家裡哪有闲錢供兩個小孩?"


"初中是義務教育,不要學費。"


"不要學費你吃飯不要錢?穿衣不要錢?來回路費不要錢?"


張阿姨在旁邊插嘴:"這丫頭嘴巴挺厲害。不過到了我那兒,規矩得守。早五點起來洗菜備料,晚上收攤洗碗掃地,一天三頓管飽。"


我看著她。


"我十二歲,不能打工。"


"誰說是打工?這是你張阿姨照顧你,給你找了個學手藝的機會!"我媽聲音尖起來了。


"那弟弟怎麼不去學手藝?"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了我媽臉上。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衣領。


"你今天要是敢說一個不字,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折?"


"讓她腿打折了怎麼幹活?"張阿姨皺了皺眉。


我媽松了手,退后一步,深呼一口氣。


"望望,聽話。你去飯館幹半年,攢下來的錢我幫你存著,等你十五六歲了,找個好人家嫁了,風風光光的,媽不會虧你。"


我沒說話。


不是怕了她。


是在想對策。


"讓我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明天就跟張阿姨走!"我爸站了起來。


"我東西還沒收拾,菜地也要交代給鄰居。給我兩天。"


我爸看了看張阿姨。


張阿姨點點頭:"不急,后天我來接。"


他們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裡。


天色暗下來。


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


上次遇到被送去工廠的事,我打了舉報電話。這次呢?


趙老師。


我得去找趙老師。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我騎車去了學校。


校門口值班的門衛認識我。


"今天不上課,你來幹嘛?"


"找趙老師。"


趙老師住在學校后面的教師宿舍,我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


趙老師穿一件家常棉衣,手裡端著碗面條,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望望?出什麼事了?"


"趙老師,我爸媽要把我送到鎮上飯館打工,后天就走。"


趙老師把面碗放下了。


"你多大?"


"十二。"


"十二歲在飯館打工,這是僱佣童工。"


"我知道。但我說了沒用,他們不聽。"


趙老師看了我半天。


"你考上實驗中學了嗎?"


"分數夠了。但要交材料,我爸媽不會籤字。"


"這樣。"趙老師走到桌前,翻出一個本子,"我今天去你家一趟,跟他們談談。"


"趙老師,"我站在門口,"您去了他們也不會聽。上次班主任去過,我爸差點動手。"


"那你想怎麼辦?"


"我想先拖兩天。然后把錄取通知書拿到手,生米做成熟飯。"


趙老師看著我,表情很復雜。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不該說出這種話。


但她沒有反駁我。


"好。我先幫你跟實驗中學那邊打招呼。你的競賽成績他們看過了,很想要你。但你爸媽不籤字,入學手續辦不了。"


"如果我爸媽不籤呢?"


"學校可以上報教育局,走特殊程序。但需要時間。"


"多久?"


"至少兩周。"


兩周。


張阿姨后天就來接我了。


我咬了咬嘴唇。


"趙老師,您能幫我一個忙嗎?"


"你說。"


"后天張阿姨來接我的時候,您能不能帶人去我家?不用帶多少人,就您和一個學校領導就行。最好帶著錄音的手機。"


趙老師沉默了幾秒。


"你要錄什麼?"


"我爸媽說的話。他們把十二歲的女兒賣到飯館當苦工,這些話如果被教育局聽到,他們會怕。"


趙老師緩緩點了點頭。


"你這孩子,心裡都有數。"


"不得不有數。"


我騎車回家的路上,經過芳姐家。


芳姐不在,去縣城準備高考了。


院牆上趴著一只貓,懶洋洋地看了我一眼。


我對它說:"等我上了初中,就去縣城見芳姐了。"


貓打了個哈欠。


晚上我沒開燈,躺在床上聽外面的風聲。


枕頭底下壓著那張獎狀,腰上貼著裝金項鏈的布袋。


"全縣第三。下次爭第一。"


我默念了一遍,閉上眼。


第九章


第三天上午,張阿姨的面包車準時停在了院門口。


我爸也來了,看樣子是專門從縣城趕回來的。


"東西收拾好了沒有?"他進門就問。


"收拾好了。"


我把一個編織袋放在堂屋地上,裡面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雙舊鞋。


張阿姨進來看了看我,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到了飯館好好幹,阿姨不會虧……"


院門口響起敲門聲。


"請問陳望同學在嗎?"


我爸轉頭,看見趙老師站在門口,旁邊還站著一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


"您是?"我爸皺了皺眉。


"我是望望的數學老師趙慧。這位是我們學校的李校長。"


"找我女兒什麼事?"


趙老師走進院子,把一個文件夾遞到我爸面前。


"望望被縣實驗中學錄取了,全縣排名第十二,競賽加分后排名第七。這是錄取通知和相關材料,需要家長籤字。"


我爸接過來翻了翻,眉毛擰到了一起。


"她不上了。家裡沒錢供。"


"初中是義務教育,學費全免。實驗中學還有助學金名額,望望的情況完全符合申請條件。"


"助學金能有多少?一學期一兩百塊?她吃飯穿衣不要錢?"


"一學期一千二。"趙老師說。


張阿姨在旁邊插嘴了:"老陳,要不先讓孩子讀兩年?反正飯館的活隨時都有。"


"你少摻和。"我媽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現了,站在灶臺旁邊,手叉著腰。


"老師,"她衝趙老師說,"我們家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弟弟上學要花錢,家裡就這點收入,供不起兩個孩子。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到頭來不還是嫁人?"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趙老師旁邊那個李校長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豎著放在襯衣口袋裡。


我看見了。


我媽沒看見。


"劉女士,"李校長開口了,"國家規定適齡兒童必須接受九年義務教育。家長阻止孩子上學,教育局有權介入。"


"介入什麼?我自己的女兒我說了不算?"


"您說了算。但法律說了也算。"


我媽的臉色變了。


我爸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摔。


"你們這是仗著當老師,來威脅我們?"


"不是威脅。"趙老師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們是來通知您,望望的錄取名額已經報到了縣教育局備案。如果她九月沒有按時入學,教育局會來人調查原因。"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張阿姨看看我爸,又看看趙老師,站起來了。


"老陳,這事你們自己商量,我先走了。"


她走了。


面包車發動的聲音從院牆外傳來,越來越遠。


我站在角落,一句話沒說。


我爸盯著桌上那個文件夾,臉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


我媽湊過去小聲說了句什麼。


我爸抓起桌上的文件夾,朝地上狠狠一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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