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奶奶斷氣那天,我沒哭。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從她脖子上摘下金項鏈,再把灶臺后面那塊松動的磚頭掀開,取出裹了三層塑料袋的現金—然后,才拿起電話打給我爸。


他們連夜趕回來,進門第一件事不是看奶奶,是翻櫃子。


第一章


奶奶最后那口氣是在傍晚咽的。


灶臺上的紅薯還冒著熱氣,我蹲在她床前,手裡攥著一根筷子,戳著碗底的飯粒。


她喘了一下。


又喘了一下。


然后就沒動靜了。


我沒站起來,先把碗放回灶臺。轉身走到床邊,看了她一眼。


嘴半張著,眼沒完全閉上。


我伸手,在她眼皮上輕輕按了兩下,幫她合上。


然后,手往下挪,夠到她脖子上那根細細的金鏈子。


扣子有點緊,我摸索了幾秒才解開。鏈子滑進我手心,沉甸甸的,大概有十八克。


這是奶奶唯一值錢的東西。


我把它塞進貼身背心裡,金屬貼在皮膚上,又涼又硬。


灶臺后面那塊磚頭松了好幾年了,奶奶以為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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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每次往裡塞錢的時候,我都在院子裡假裝拔草。


我把磚頭掀開,摸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塑料袋。


三層。


最裡面那層用皮筋扎著。


打開,數了數。


總共四千六百三十塊。


我抽出三千一百七十,卷成一小卷,和金項鏈一起塞進背心。


剩下的一千四百六十塊,原樣包好,放回磚縫。


做完這些,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拿起灶臺邊的手機。


翻出"爸"的號碼,按了撥出鍵。


響了八聲才接。


"幹啥?"


"爸,奶奶沒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啥時候的事?"


"剛才。"


"你確定?"


"嘴張著,不喘氣了。"


又安靜了一會兒。我聽到我媽在旁邊說了句什麼,沒聽清。


"我們晚上到。"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擱回原位,盛了碗紅薯,坐在灶臺前慢慢吃。


奶奶的身體已經開始涼了。


屋子裡很安靜,連蟲子都不叫。


晚上九點多,院子外面響起腳步聲。手電筒的光從門縫裡晃進來。


門被推開。


我爸走在前面,手電筒到處掃。我媽跟在后面,進門先看了眼奶奶的床,沒什麼表情,轉頭就開始翻櫃子。


"東西都在哪兒?"我媽蹲下來,拉開床底下的木箱子,裡面全是舊衣服,她一件一件往外扔。


"就這些破爛?"


我爸走到我面前,手電筒照在我臉上,晃得我眯起眼睛。


"你奶奶藏沒藏錢?"


"不知道。"


"不知道?"他聲音拔高了,"你跟她住了十一年,不知道?"


"奶奶從來不跟我說錢的事。"


我媽那邊翻出了什麼東西,"嘶"了一聲。


"就九百多塊?加上箱子底那點,攏共一千出頭?"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衝我走過來。


"你奶奶那條金項鏈呢?"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手沒抖。


"什麼項鏈?"


"少裝蒜!上個月我還看見她戴著,細細的一根金鏈子。"


我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為怕,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害怕。


"可能給三叔了。"我說,"三嬸上個月帶了兩只雞來看奶奶,在屋裡待了很久。"


我媽的臉立刻擰到了一起。


"那個不要臉的東西!肯定是她騙走的!"


她開始罵,聲音越來越尖,把三嬸從出生到嫁人罵了一遍。


我爸沒加入罵陣,走過來抓住我胳膊,用力捏了一下。


"真不是你拿的?"


"爸,我一個小孩要金鏈子幹嘛?"


他盯了我幾秒。


然后松了手。


"明天一早火化,別磨蹭。"


他信了。


因為在他眼裡,我是個十一歲的丫頭片子,既沒地方賣金子,也沒膽子撒這個謊。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第二章


天還沒亮,來了一輛面包車。


奶奶被抬上去的時候,連壽衣都沒換,就穿著她平時那件洗到發白的棉布褂子。


我站在院子門口看著車開走。


沒有花圈,沒有鞭炮,連紙錢都沒燒一張。


中午他們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骨灰盒,灰撲撲的,上面的漆掉了一塊。


"找了個地方埋了。"我爸把骨灰盒往堂屋桌上一擱,"花了三百。"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好像這三百塊應該從我身上找補回來。


我媽在屋裡又翻了一圈,確認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才坐到椅子上喘氣。


"望望,"她開口了,用的是那種商量語氣,但我知道沒什麼好商量的,"你也不小了,過了年就十二,這屋子你先住著,院子裡的菜地你看著種。你弟上學的地方離這兒遠,我們得回去照顧他。"


"那我上學呢?"


"鄉裡有小學,走路二十分鍾。"


"我下學期就六年級了。"


"六年級讀完就差不多了,女孩子認識幾個字夠用了。"


我沒吭聲。


我爸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和幾枚硬幣,拍在桌上。


"省著花。過幾個月我們再來看你。"


他們不會來的。


我知道。


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媽從箱子裡翻出奶奶兩件還能穿的外套,疊了疊,塞進自己包裡。


"這料子還行,改改能穿。"


她說這話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們走了。


面包車消失在村口那條土路的盡頭,揚起一片灰。


我回到屋裡,把門插上。


先從灶臺后面翻出那一千四百六十塊,數了一遍。


又從背心裡掏出三千一百七十塊和金項鏈,全部攤在床上。


加上我爸留的那五十三塊零錢。


總共四千六百八十三塊。


還有一條十八克的金項鏈。


這是我全部的家當。


我把大頭用布包好,塞進倉房的糧垛底下。身上只留了一百塊和那條項鏈。


項鏈太招眼,不能帶出門,但我也不敢讓它離開身邊。


我用舊布條縫了個小口袋,把項鏈裝進去,系在腰上,衣服往下一拉,什麼都看不出來。


院子裡有半畝菜地,奶奶活著的時候種著白菜、蘿卜、蔥。現在白菜抽了薹,蘿卜也沒人拔,全爛在土裡。


我找出奶奶留的種子,翻了翻土,撒了幾樣好活的菜。


晚上躺在奶奶的床上,被子有股老人身上的味道,不好聞,但熟悉。


我盯著房梁,想起珍姐說過的話。


不對。她不叫珍姐。


我們村溝對面住著一戶姓周的人家,獨生女叫周芳,比我大五歲,大家都叫她芳姐。她在縣城讀高二,每次回來都給我帶舊課本。


"一定要考上大學,去南方的大城市。"她每次都這麼說。


我沒見過大城市,但芳姐眼睛裡有光,那光是假不了的。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我得活下去。"我對自己說,聲音小得連我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第三章


奶奶下葬第五天,三叔和三嬸來了。


三嬸進門就哭,哭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我可憐的老娘啊,走的時候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三叔站在院子裡抽煙,眼珠子卻在掃屋裡的擺設。


我搬了兩把椅子出來,倒了兩杯白開水。


"三叔三嬸坐。"


三嬸擦幹眼淚,速度快得像關水龍頭。


"望望,你爸媽呢?"


"回縣城了。"


"就把你一個人扔這兒?"


"嗯。"


三嬸和三叔對視了一眼,那種大人之間的眼神交流,我看得懂。


"你奶奶生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三叔彈了彈煙灰,"她那些東西打算怎麼分?"


"奶奶沒什麼東西。"


"少糊弄我。"三叔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奶奶那條金項鏈,你大伯家那口子到處說是你媽拿走了。我得問清楚。"


"我爸媽說沒找到。"


"沒找到?"三嬸站起來了,"那誰拿的?你奶奶一輩子省吃儉用,光那條鏈子少說也值七八千,總不能自己長腿跑了吧?"


"三嬸,我才十一,我知道什麼?"


三嬸看了我一眼,嘴撇了撇。


"那你奶奶有沒有留現金?存折?別的值錢東西?"


"我爸翻了,說找到一千多塊。"


"就一千多?"


"嗯。"


三叔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來往屋裡走。


"三叔你幹嘛?"


"我看看。"


他在屋裡轉了一圈,翻了翻櫃子,掀了掀床板。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后背全是汗。


他沒往灶臺后面看。


那塊松動的磚頭上面擱著一口鐵鍋,落滿了灰,根本看不出動過的痕跡。


三嬸也跟進來了,兩個人翻了二十分鍾,什麼都沒找到。


"你爸媽肯定把好東西都拿走了。"三嬸咬著牙說,"回頭我找你爸算賬。"


三叔拍了拍手上的灰,臨走前看了我一眼。


"望望,要是找到什麼東西,給三叔打電話。你三叔不會虧待你。"


他留了個電話號碼,寫在煙盒紙上。


我接過來,點了點頭。


等他們走遠了,我把那張紙撕碎,扔進了灶膛。


三叔不會虧待我?


去年奶奶生病的時候,他往這院子裡踏過一腳嗎?


從今天起,我得提高警惕。金項鏈和大頭現金不能一直放在倉房,得換地方。我在院子角落的棗樹下挖了個坑,用塑料袋把錢和項鏈裹好,埋進去,上面蓋上一層土,種了棵辣椒苗。


誰都不會注意到一棵辣椒下面埋著什麼。


第四章


九月,我背著奶奶留下的舊書包,走進了鄉小學六年級的教室。


全班四十二個人,知道我的不多。


但都認識我臉上那種窮酸樣。


衣服是奶奶改的,領口大了一截,袖子長到手背。鞋是去年芳姐給的,白色帆布鞋,鞋頭已經磨破了,我用白色粉筆塗了塗,遠看倒也看不太出來。


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牆。


數學課,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應用題。全班沒人舉手。


"陳望,你來。"


我站起來,答了。


老師愣了一下。


"正確。"


她多看了我兩眼,沒再說什麼。


下課后,前桌的女生轉過頭。


"你從哪轉來的?"


"沒轉學,一直在這兒。"


"沒見過你啊。"


"之前請了一學期假。"


她"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我的成績一直不差。奶奶活著的時候,我把芳姐給的舊課本翻了好幾遍,數學書上的題做了三遍,連答案都記住了。整個六年級上學期的課我去年就自己學過了,現在上課等於復習。


中午不回家吃飯,帶兩個冷饅頭,蹲在操場角落啃。


有人路過會看一眼。


看就看,又不少一塊肉。


放學回家的路上,要經過芳姐家。


今天她剛好在。


"望望!"她從院牆裡探出頭,手裡拿著一個蘋果,"過來,我給你拿點東西。"


我走進去。


芳姐比上次見面長高了不少,扎著馬尾辮,穿著縣高中的校服,看起來幹淨又精神。


"我高三了,明年高考。"她把蘋果塞到我手裡,又從櫃子裡翻出幾本書,"這是我初中的教材,你留著,提前看。"


"謝謝芳姐。"


"你是走讀還是住校?"


"走讀。"


"每天走多遠?"


"二十分鍾。"


她點了點頭,又問:"你爸媽還不管你?"


我咬了口蘋果,沒說話。


"望望,"她蹲下來,跟我平視,"你一定要把六年級讀完,然后去縣城讀初中。初中是義務教育,不要錢的。"


"初中在縣城,太遠了。"


"騎車四十分鍾。我有輛舊自行車,到時候給你。"


"真的?"


"騙你幹嘛。"


她拍了拍我的腦袋。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芳姐給的初中課本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


燈泡瓦數不夠,看得費勁,但每多看一頁,我就覺得離那個"大城市"近了一步。


第五章


冬天來得很快。


菜地裡的白菜全凍蔫了,只有蘿卜還能吃。


我每天的飯是白水煮蘿卜,加一小把面條。偶爾省下幾塊錢買一兩豬肉,切成絲,能炒三頓。


有天放學回來,發現院門沒鎖。


我推開門,看見我媽坐在堂屋裡嗑瓜子。


"媽?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怎麼瘦成這樣?臉都沒肉了。"


"冬天菜不夠吃。"


"你爸給你的錢呢?"


"買米面用了,沒剩多少。"


她"嘖"了一聲,沒再追問。


我知道她不是來看我的。


果然,她把瓜子殼往桌上一堆,開口了。


"你弟這學期報了個奧數班,一學期六千,你爸一個人的工資不太夠。我尋思著,你奶奶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要不租出去?"


"租給誰?"


"村東頭老劉家的侄子要結婚,想臨時租個院子辦酒。一個月給五百。"


"那我住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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