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叫什麼?"何夢琪在上鋪探出頭。
"陳望。"
"從哪來的?"
"下面縣裡來的。"
"你就是那個競賽保送進來的?"
"不算保送,正常考的,競賽加了分。"
"嘖,那也厲害了。聽說你中考全縣第一?"
"嗯。"
宋思雅在旁邊理她的化妝臺,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縣裡的第一到了市裡可不一定能排上號。我們初中全年級前十,有七個進了市一中。"
"那我爭取排上號。"
林小鹿推了推眼鏡,沒參與對話,低頭繼續看書。
高一的課程比初中難了不止一個臺階。
但我有準備。
芳姐走之前把她高中三年的教材和筆記全給了我,暑假我已經把高一上學期的數學和物理自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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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月考。
成績出來那天,全年級排名貼在教務處門口。
我擠進人群,從最下面往上找。
沒找到。
往上翻,還是沒有。
一直翻到最頂上。
全年級第三。
何夢琪從后面拍了我一下。
"你第三??你來了一個月就全年級第三?"
旁邊幾個不認識的同學轉過頭看我。
"就是她?縣裡考上來那個?"
"全年級就收了兩個全額減免的名額,她是其中一個。"
宋思雅在人群外面站著,看了一眼排名,嘴抿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
她排四十七。
回到宿舍,何夢琪一直在追問我。
"你到底怎麼學的?你上課也沒見你記筆記啊?你不會是過目不忘吧?"
"沒有過目不忘,就是提前預習過。"
"預習能預習到全年級第三?你預習的方法你得教教我。"
"你把課本從頭到尾看三遍,課后題做兩遍,就差不多了。"
"就這?"
"就這。"
她看了我一眼,一臉"你在糊弄我"的表情。
晚上熄燈之后,我躺在床上,聽到下鋪的宋思雅翻了個身。
"陳望。"她小聲說。
"嗯?"
"你之前在縣裡,真的沒上過任何培訓班?"
"沒有。"
"一個都沒上過?"
"我連正規學校都差點上不了,怎麼上培訓班。"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真挺厲害的。"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說好話。
說完她就翻了身,沒再開口。
第十八章
高一下學期開學第三天,班主任在教室裡宣布了一件事。
"這學期有一個省數學奧賽的選拔名額,全市只有五個。我們學校分到了一個。經過教研組討論,推薦陳望同學參加。"
教室裡有人回頭看我。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手裡還在轉筆。
"陳望,你願意參加嗎?"
"願意。"
下課后宋思雅走過來。
"你參加奧賽的話,要花很多時間準備,正常科目你來得及嗎?"
"來得及。"
"你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她現在跟我關系好多了。月考排名她從四十七進步到了三十,她說是跟著我的節奏走的。
準備奧賽的那兩個月,我每天比別人少睡兩個小時。圖書館的往年真題集我借了三本,做了兩遍。
賽前一周,出了一件事。
我爸來了。
不是來學校。是打電話來的。
"望望,你弟你弟成績下來了,科科不及格。你媽急瘋了,說你有空回來給你弟補補課。"
"爸,我下周要參加省裡的比賽。"
"啥比賽?"
"數學奧賽。全市只有五個人參加。"
"比賽有獎金嗎?"
"沒有。"
"那有什麼用?你弟的事更重要。你媽說了,你寒假回來,每天給你弟補三個小時的課。"
"寒假我要準備下學期的課程。"
"你準備你的,抽點時間到底能怎樣?"
"他不學我怎麼教?"
這句話讓我爸沉默了三秒。
"你什麼意思?嫌你弟笨?"
"不是嫌他笨,是他不想學。從小到大你們給他報了多少培訓班?有用嗎?"
"你少說你弟的壞話!他就是沒開竅,等開竅了比你強十倍!"
"那等他開了竅再說吧。"
我掛了電話。
手有點抖。
不是怕。
是氣。
憑什麼我做到的每一件事,最終都得繞回去"幫你弟弟"三個字上面?
這個弟弟從出生起就拿走了我應該有的一切。
現在他連我考出來的成績,都想分一杯羹。
省奧賽在省城一所大學的考場裡。
全省三百多名初高中選手。
考了兩天。
結果出來的那天下午,帶隊老師衝進酒店大廳。
"陳望!一等獎!全省第六!"
我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第幾?"
"第六!高中組全省第六!你才高一!前五名全是高二高三的!"
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那這個成績有什麼用?"
"有什麼用?保送!如果你高二再拿一次一等獎,你可以直接保送重點大學,連高考都不用參加!"
保送。
我把瓶蓋擰緊。
"好。那我高二的時候再拿一次。"
第十九章
寒假回到村裡,我推開院子的門,菜地已經荒了大半。
夏天的時候沒人澆水,辣椒苗全枯S了。
好在,辣椒苗底下的東西還完好。
我蹲下來扒開土,那個塑料袋還在。
項鏈也在。
三年了,這條項鏈一直埋在這裡。
我把它挖出來,擦幹淨。
十八克的金項鏈,按現在的金價大概值七千多塊。
但我不打算賣。
這是奶奶唯一留給我的東西。
雖然她生前從來沒說過"留給你"這三個字。
大年三十。
我以為我會一個人過。
但早上九點,院門被拍得"咚咚"響。
我開門,院子裡站了一堆人。
我爸我媽,我弟,三叔三嬸,還有大伯一家。
"望望!過年了嘛,哪有不跟家裡人一起過年的道理?"我媽笑著就往屋裡進。
她身后的人流魚貫而入。
三嬸拎著一袋瓜子。
大伯提著兩瓶白酒。
我弟陳家豪窩在角落玩手機。
他長高了不少,但胖了,臉上全是青春痘。
"望望,"三叔坐到椅子上,翹起腿,"聽說你在市一中拿了什麼競賽大獎?全省第六?"
"嗯。"
"了不起啊!果然是我們老陳家的種!"
他拍了一下大腿,衝三嬸說:"我就說這丫頭小時候就機靈,你非說女娃讀書沒用。"
三嬸白了他一眼。
"過去的事說它幹嘛?"
我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的人。
這些人,從我奶奶去世到現在,三年,除了來翻東西、要錢、撬門之外,沒有一個來看過我。
"望望,愣著幹嘛?趕緊的,去把那只雞S了。"我媽指了指她帶來的一只活雞。
"阿望,幫嬸子燒壺水。"三嬸也開口了。
我沒動。
"怎麼了?過年了嘛,你是小輩,動手幹活不是應該的?"我媽瞪了我一眼。
"媽,你們突然來這麼多人,我沒準備飯菜。要不你們在堂屋坐,我去村口小賣部買點東西回來。"
"買什麼買!你那只雞S了再炒兩個菜不就夠了?"
那只雞是她帶來的,現在變成了"我的雞"。
算了。
我把雞S了,炒了四個菜,一鍋大米飯。
吃飯的時候,主要話題只有兩個。
第一個是我弟的成績。
"家豪今年初一期末考了全班三十八名。"我爸說這話的時候,三叔和大伯都在看我,意思很明確。
"望望,你寒假有空給你弟補補吧?"我媽夾了塊雞肉放到我弟碗裡。
"不用。"
所有人都看向我。
"弟弟如果想學,可以去找學校老師。我寒假要準備下學期的競賽。"
"你那個競賽能當飯吃?你弟的成績才是大事!"我爸一拍桌子。
"我的競賽確實不能當飯吃,但它能幫我保送大學。到時候不用參加高考,直接去上大學。"
桌上安靜了。
"保送?"三叔放下了筷子,"什麼大學?"
"還沒定。但按我的成績,重點大學應該沒問題。"
"重點大學?"大伯吹了口酒氣,"那是985?211?"
"差不多那個級別。"
全桌的表情都變了。
我媽的嘴張了張,又合上。
我爸看著我,眼珠子在轉。
三叔和大伯互相看了一眼。
我弟低著頭,手機舉在桌面下面,在打遊戲。
"那、那以后能掙多少錢?"我媽問。
"不知道。還沒畢業。"
"你弟以后要是考不上好大學,工作的事你得幫忙。"我爸冷冷地說。
我把筷子放下。
"爸,你們把我扔給奶奶十一年,奶奶走了又扔了我三年。這三年你們給我交過一次學費嗎?買過一件衣服嗎?打過十個以上的電話嗎?現在我自己考出來了,你們排著隊來吃年夜飯、讓我給弟弟補課、讓我以后幫弟弟找工作。你們覺得這合適嗎?"
堂屋安靜得能聽見灶裡柴火的聲音。
三嬸放下了筷子。
大伯的酒杯停在了嘴邊。
"你跟爸媽說話就這態度?"我爸站起來了。
"我說的是事實。"
"你翅膀硬了是吧?我生了你養了你,你今天……"
"你生了我,對。養了我?你自己信嗎?"
這句話出去,我爸的臉徹底黑了。
第二十章
年夜飯不歡而散。
三叔和大伯先走了,走之前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這丫頭有種"。
三嬸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媽摔碎了一個碗。
我爸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抽了半包煙。
"你給我記住。"他最后丟下一句話就上了車。
"你以后別想回這個家。"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車燈消失在路盡頭。
弟弟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秒。
"姐。"
他叫了我一聲。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叫我"姐"。
"嗯。"
"他們不讓我跟你說話。"
"我知道。"
"你真的能上重點大學?"
"能。"
他低著頭,走了。
我收拾了碗筷,洗幹淨,一個人坐在堂屋裡。
奶奶的遺像在櫃子頂上,灰撲撲的。
我拿毛巾擦了擦。
相片裡的奶奶不笑也不哭,跟活著的時候一樣。
芳姐說,奶奶說過"望望比所有人都聰明,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
命好不好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自己選路。
初四那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市一中教務處的號碼。
"陳望同學,你的省奧賽成績引起了省隊教練的注意。他們想邀請你參加今年暑假的集訓營,為全國奧賽做準備。"
"費用呢?"
"全額公費。"
"我參加。"
開學回到學校,何夢琪撲過來。
"望望!你知道嗎?全年級都傳開了,你收到了省隊集訓的邀請!"
"你比我知道得還快。"
"你一句話都不跟我說的?"
"沒什麼好說的。集訓而已。"
"而已?全市一中從建校到現在,只出過三個進省隊集訓的學生,你是第四個!前三個現在都在什麼什麼大學當教授!"
"那我以后也當教授?"
"你在開玩笑!"
我笑了一下。
確實在開玩笑。
我不想當教授。
我只想離得遠遠的,再也不用被任何人控制。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