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全省二十八個選手,我是年紀最小的。
集訓第一天,教練挨個點名。
"陳望,市一中,高二。"
旁邊一個男生看了我一眼。
"市一中?不是省城的?"
"不是。"
"縣裡考上來的?"
"嗯。"
他"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集訓很苦。
每天上午講課,下午做題,晚上討論到十一點。
題目的難度比省賽又高了一個臺階,有幾次我做到凌晨兩點才想通。
但我不怕難。
難,說明往上走還有空間。
全國賽在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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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那天,考場在首都的一所大學裡。
我走進去的時候,手心在出汗。
不是緊張。
是激動。
從那個漏風的破屋子到這間明亮的考場,我走了六年。
兩天的考試。
結束那天晚上,領隊老師來敲我的門。
"陳望,出來一下。"
我跟著他到了樓下會議室。
教練坐在裡面,旁邊還坐著一個我沒見過的人,西裝,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框眼鏡。
"陳望,這是京華大學數學系的周教授。"
周教授站起來,衝我點了點頭。
"陳望同學,你今天的考試有一道壓軸題,全場一百二十八名選手,只有三個人做出來了。你是其中一個。"
"另外兩個呢?"
"都是高三的復讀選手。你高二,第一次參加全國賽。"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京華大學願意給你提供預錄取資格。只要你明年高考成績達到一本線,直接進數學系。另外,我們有一個本碩連讀的名額,也可以考慮你。"
京華大學。
全國排名前三的大學。
我站在那間會議室裡,看著桌上那份蓋了紅章的文件。
"我能帶回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
回到宿舍,我把文件放在枕頭下面。
跟獎狀放在一起。
第二天,全國賽結果出來了。
金牌。
全國第七。
高二學生裡,排名第一。
消息傳回市一中的時候,全校廣播裡播報了這個消息。
班主任說,省教育廳的人要來學校採訪我。
市裡的報紙也約了專訪。
這一次,我沒拒絕。
因為我需要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陳望考出來了。
不是靠她爸。
不是靠她媽。
不是靠任何人。
學校在禮堂舉辦了一個表彰大會。
校長親自頒獎。
臺下坐了全校三千多名師生。
我走上臺的時候,臺下掌聲很大。
校長握住我的手。
"陳望同學,請說幾句話。"
麥克風遞到我面前。
我看著臺下的人。
何夢琪在第三排衝我比大拇指。
林小鹿在旁邊鼓掌。
宋思雅坐在后排,也在拍手。
我開口了。
"謝謝學校,謝謝老師們。我沒什麼特別的學習方法,就是把書多看幾遍,不懂的地方不放過。從小到大,幫過我的人不多,但每一個我都記在心裡。"
停頓了一下。
"我想對那些和我一樣,條件不太好的同學說一句話。"
臺下靜了。
"書本不認識你爸是誰,卷子不在乎你穿什麼。你能做對幾道題,就值幾分。"
掌聲又一次響了起來。
比剛才更大。
表彰大會結束后,我在走廊裡被一個人攔住了。
我媽。
她穿著一件新羽絨服,頭發還燙了卷。
"望望。"
她的聲音不再尖利了。變得柔軟,甚至有點討好。
"你這次得的獎,有沒有獎金?"
第二十二章
我看著我媽那張精心打扮過的臉。
"你怎麼進學校的?"
"跟門衛說我是你媽,他就放行了。"
"有什麼事?"
"望望,媽不是來要錢的。"她的聲音放得很低,眼圈還紅了,"你弟最近出了點事,他在學校跟人打架,老師叫家長。你爸去了,說了幾句就吵起來了,差點跟老師動手。學校說要給你弟處分,你爸急了,求人家都沒用。"
"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你現在是全國得獎的人了,說話有分量。你能不能打個電話給你弟的學校,幫他說說情?"
"媽,我是數學競賽得獎,不是當了什麼領導。競賽獎牌管不了別人學校的處分。"
"你就打個電話,報上你的名號,人家一聽全國金牌……"
"媽。"我打斷她,"弟弟打架是他自己的事。他都初二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她的臉色變了。
"你就見不得你弟好是吧?"
"我沒說見不得他好。我說的是他打了人,應該他自己去道歉,你們做父母的應該帶他去認錯,而不是找我來幫他逃處分。"
"你少給我講大道理!"她的聲音又尖起來了,"你從小就看你弟不順眼,你考了個好成績就把家裡人全踩腳底下了?"
走廊裡路過的學生停下了腳步。
有人在看我們。
"媽,你小聲點。"
"我憑什麼小聲?我生了你,你就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你有了本事就不認爹媽了?"
"我什麼時候不認你們了?上次在學校門口,你來要我的助學金。過年那次,你讓我給弟弟補課。現在你讓我給弟弟的學校打電話求情。每一次你來找我,都是要我做什麼。你有沒有一次,是來問我好不好?"
這些話我積攢了很久了。
我媽的嘴唇在抖。
她手指著我,指頭在發顫。
"你……你……"
"媽,我考了全國金牌,京華大學給了我預錄取。這些消息你是從三叔那兒聽到的,不是從我嘴裡聽到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不想讓你們來。你們每來一次,就要從我身上拿走一點東西。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窮,但我怕你們。"
走廊裡安靜得連空調的嗡嗡聲都清晰了。
我媽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蹲了下去,開始哭。
"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我怎麼養了你……"
我沒動。
旁邊過來了一個年輕的女老師,扶住我媽。
"這位家長,您先起來,有什麼事我們去辦公室說。"
我媽甩開她的手。
"不用你管!"
她站起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淚,衝我吐出最后一句話。
"行。你不認這個家,這個家也不認你了。你弟以后出了什麼事,別想著回來求我們。"
"我從來沒求過你們。"
她愣了一秒。
轉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何夢琪從教室門口跑出來。
"望望,你沒事吧?"
"沒事。"
"你媽剛才說的那些話……"
"別管了。"
"你眼睛紅了。"
是嗎。
我伸手摸了一下眼角。
確實有點湿。
不是委屈。
是解氣。
積攢了六年的話,今天總算說出來了。
第二十三章
表彰大會之后的第三天,有一件我沒料到的事情發生了。
市裡那篇關於我的報道上了網。
標題很長,但核心內容就一句話:從小被父母拋棄、獨自長大的女生,拿下了全國數學競賽金牌。
報道裡沒點我爸媽的名字,但把我的經歷寫得很詳細。
十一歲奶奶去世、一個人住在村子裡、每天騎四十分鍾自行車上學、差點被送到飯館打工、初中靠競賽保送、高中靠基金會資助。
三天之內,轉發量過了十萬。
評論區吵翻了。
有人說:這才是真正的寒門出貴子。
有人說:這孩子的爸媽簡直不配做人。
有人說:現在還有這種重男輕女的家庭?
我沒看這些。是何夢琪拿著手機給我看的。
"望望你快看!你火了!"
"關了。"
"不看一下評論嗎?全都在誇你!"
"沒什麼好看的。"
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當天下午,我爸打電話來了。
"陳望!你是不是跟記者瞎說什麼了?"
"我沒瞎說。記者問什麼我答什麼。"
"你知不知道現在全鎮的人都在背后罵我和你媽?鄰居看你媽的眼神跟看犯人一樣!"
"我說的是事實。你如果覺得名聲不好聽,那是事實不好聽,不是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你——"
"爸,你還想說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三叔說你拿了京華大學的預錄取。"
"對。"
"那以后畢業了能掙多少?"
"還不知道。"
"你弟成績越來越差,你媽天天在家哭,說后悔當初沒好好對你。"
"后悔?"
"你這次暑假回來吧,咱們一家人好好聊聊。你媽做東,在縣城最好的飯館請你吃飯。"
"不用了。"
"你什麼意思?過河拆橋?"
"爸,你在我十一歲的時候,把我一個人扔在村裡。十二歲的時候想把我賣到飯館打工。十五歲的時候想把我嫁給四十多歲的男人。你現在跟我說'一家人好好聊聊',你覺得我應該怎麼接話?"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是以前的事。但你們到現在都沒說過一句'對不起'。不是因為你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是因為你們不覺得錯了。弟弟的學費更重要,弟弟的補習班更重要,弟弟的彩禮錢更重要,所有事情都比我重要。現在我出息了,你想起一家人這個詞了?"
"你少在那兒翻舊賬!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但從十一歲之后,你就只是戶口本上的一個名字。"
我掛了電話。
坐在宿舍的書桌前,翻開數學課本,繼續做題。
何夢琪從上鋪探頭下來。
"你爸?"
"嗯。"
"又來要錢?"
"這次沒直接要。換了個策略,打感情牌。"
"沒用吧?"
"當然沒用。"
第二十四章
高三開學那天,校長在早會上宣布了一件事。
今年的京華大學保送名額確認了,全省一共十二個,市一中有一個。
那個名額是我的。
只要高考過一本線,我就是京華大學數學系的學生。
消息傳開后,來找我的人突然多了起來。
有別班的同學來要學習方法。
有低年級的學弟學妹來合影。
有外校的記者來約採訪。
甚至有一個教育培訓機構的人找到學校,說想籤我做"品牌代言人"。
我全拒了。
但有一個人我沒拒絕。
三嬸。
她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很小。
"望望,你三嬸找你有點事,方便嗎?"
"說吧。"
"我知道你忙。但你三叔最近跟你爸鬧了一架。你爸到處跟人說你的獎金、你的保送名額都是他花錢運作出來的。你三叔看不過去,在家族群裡說了幾句實話,你爸就把他踢出群了。"
"三叔幫我說話了?"
"他一直覺得你爸媽做得不對。當初你奶奶去世的時候,你爸翻箱倒櫃找錢那件事,你三叔就看不慣。只是以前不好說,現在你出息了,他敢說了。"
"謝謝三叔。"
"還有一件事。"三嬸猶豫了一下,"你奶奶走之前,讓你三叔保管了一封信。說等你長大了再給你。你三叔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你看什麼時候回來,他親手交給你。"
奶奶的信。
我的手攥緊了電話。
"寒假,我回去拿。"
掛了電話之后,我坐了很久。
奶奶給我留了一封信。
這些年,我一直以為她對我只是"湊合"。給我吃,給我穿,但從來不說好話,從來不表揚我,冬天也只是把我的手塞進她棉袄口袋裡暖著,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芳姐說過,奶奶臨走前跟她說了一句話。
"望望比所有人都聰明,就是命不好。"
電話信號斷了,芳姐后面的話我沒聽到。
也許奶奶還說了別的。
也許那些話,就在那封信裡。
高三上學期期末考試,我全年級第一。
這一次是真正的第一。
不是第三,不是並列,就是第一。
校長把成績單拿到我面前讓我籤名。
"陳望,你是我們市一中建校以來最好的學生。"
"不敢當。"
"你高考只要正常發揮,京華大學肯定沒問題。"
"嗯。"
我沒告訴他,比起高考,我更在意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