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寒假回到村裡,三叔在院門口等著我。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
手裡拎著一個舊信封,牛皮紙的,邊角都磨毛了。
"你奶奶走之前一個禮拜給我的,叫我先收著,等你十八歲再交給你。"
我接過來。
信封沒封口,裡面只有一張紙。
我展開來看。
奶奶的字很潦草,一看就是沒上過幾年學的人寫的。
"望望,奶奶沒本事,給不了你什麼。項鏈你拿走了我知道,灶臺后面的錢你拿了多少我也知道。我沒攔你,因為那些本來就是給你的。你爸媽靠不住,弟弟也幫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奶奶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爸媽面前裝作不疼你,這樣他們才不會把你當回事,才不會早早把你拉去幹活。你要是跟我太親,他們會覺得你好控制,會更早來打你的主意。我知道你聰明,你能撐過去。等你長大了,看到這封信,你就明白了。奶奶對不起你。但這是奶奶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我蹲在院子裡,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三叔站在旁邊沒出聲。
我奶奶。
那個從來不誇我、從來不給我買新衣服、冬天只是把我的手塞進她口袋裡暖著的奶奶。
原來從頭到尾都在護著我。
裝作不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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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了保護我。
我把信折好,放進貼身口袋裡,和金項鏈放在一起。
"三叔,謝謝你。"
"別謝我,謝你奶奶。"
"嗯。"
"望望,"三叔蹲下來,和我平視,"你奶奶要是知道你拿了全國金牌,被京華大學錄取了,她得多高興。"
"她知道的。"
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
天很藍,沒有雲。
腰上那個布袋裡的金項鏈貼著皮膚,不再是涼的了。
被我的體溫捂了六年,它早就變暖了。
正月初八,大伯家辦酒席。
大伯的兒子結婚,全家族的人都來了。
我本來不想去。但三叔在電話裡說:"你來,讓所有人親眼看看你。"
酒席在鎮上的飯店裡,擺了十桌。
我進門的時候,滿場的嗡嗡聲一下子低了下去。
大伯站在門口迎客,看到我,愣了一秒,然后堆起滿臉的笑。
"望望來了!快坐快坐,給你留了主桌的位置!"
三年前他來翻奶奶的櫃子時,可不是這副臉。
我在主桌坐下,旁邊是三叔和三嬸。
對面坐著我爸我媽,還有我弟。
我弟低著頭在玩手機,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
我媽穿了件新衣服,坐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放,一會兒摸杯子一會兒摸筷子。
我爸端著酒杯,臉上的表情很硬。
酒過三巡,大伯端著杯子站了起來。
"今天我兒子結婚,是大喜事。但我還想借這個機會,說兩句話。"
他看向我。
"咱們老陳家,出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望望拿了全國金牌,被京華大學提前錄取了。這是咱們全族的驕傲!來,大家一起敬望望一杯!"
十桌人的目光全投了過來。
有人舉杯,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陳家祖墳冒青煙了!"
"太了不起了,這丫頭小時候我還見過,瘦得跟竹竿一樣!"
"京華大學!那可是全國頂尖的!"
我端起杯子,站了起來。
"謝謝大伯。謝謝各位叔叔伯伯。"
我轉向我爸我媽。
全桌的目光都跟著移了過去。
我媽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夾著一塊肉,也不放下,也不往嘴裡送。
"也謝謝我爸媽。"我說。
全桌都以為我要說什麼感恩的話。
"謝謝你們在我十一歲的時候讓我一個人住在村子裡。"
笑聲停了。
"謝謝你們在我十二歲的時候想把我送去飯館打工。謝謝你們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想把我嫁給四十多歲的男人換六萬八的彩禮。如果不是這些事,我不會學得這麼拼命。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考不出來,你們給我安排的路只有兩條,打工,或者嫁人。"
十桌人鴉雀無聲。
我媽的臉白了。
我爸的手攥著酒杯,指關節發青。
"望望,這、大喜的日子,你……"大伯幹笑著想打圓場。
"大伯放心,我說完了。"我舉起杯子,"祝大哥新婚快樂。"
我仰頭把杯子裡的飲料喝幹了。
坐下。
全場沒有一個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三叔端起杯子,"砰"地跟我碰了一下。
"說得好。"
三嬸在旁邊紅了眼眶。
隔壁桌有人小聲說:"難怪這丫頭這麼出息,攤上這種爹媽,不狠狠拼還真沒活路。"
我爸"噌"地站起來。
"你們聊,我先走了。"
他拽著我媽的胳膊往門外走。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媽側過頭,嘴唇哆嗦著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裡終於不是惱恨了。
是心虛。
第二十六章
酒席之后,事情的走向完全變了。
大伯家婚宴的事傳遍了整個鎮。
"陳大強的女兒當著全族人面揭了他的老底。"
"就是那個被扔給奶奶養大的丫頭?人家現在京華大學的苗子。"
"他那個兒子呢?聽說成績一塌糊塗。"
"三年花了十幾萬補課費,連個普通高中都沒考上。"
這些話像風一樣,刮進了我爸媽住的那個小區。
出門買菜,有人在菜市場指指點點。
去弟弟學校開家長會,老師話裡話外暗示他們"家庭教育有問題"。
我爸受不了這些目光。
他打電話給三叔,讓三叔管住嘴。
三叔在電話裡說:"我什麼都沒說。是你女兒自己說的,而且她說的是事實。你要是覺得不好聽,那你當初就不該那麼做。"
我爸摔了電話。
兩周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奶奶的信。
是我媽寫的。
沒有通過郵件或電話,是託人送到學校來的。
何夢琪替我接的,一看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就知道不是什麼正經信件。
我打開看了。
信很短。
"望望,媽知道以前虧欠了你,但媽不是故意的。家裡確實困難,你爸性子又急。你弟現在也不爭氣,你爸天天喝悶酒。媽希望你別再跟外人提家裡的事了,咱們一家人有什麼話關起門來說。你要是肯回來過個年,媽在家給你包餃子。"
我把信折好,放進抽屜裡。
沒回。
不是不想原諒。
是她到現在都沒說那兩個字。
"對不起。"
她說了"虧欠",說了"不是故意的",說了"關起門來說"。
就是沒說"對不起"。
好像只要不正式認錯,那些事就真的能翻過去了。
翻不過去的。
高考在六月。
我已經有了京華大學的保送資格,只要過一本線就行。
但我不打算剛好過線。
我要讓分數高到沒人有話說。
高考那兩天,天很熱。
一出考場,何夢琪在外面等我。
"怎麼樣怎麼樣?"
"正常發揮。"
"你的正常發揮是別人的超常發揮,知道嗎?"
等分數的十天裡,我回了一趟村子。
院子裡的菜地又荒了。
我蹲下來拔了幾把草,把辣椒地重新翻了一遍。
那個埋過金項鏈和錢的坑還在。
錢已經取出來存銀行了,但項鏈我一直隨身帶著。
分數出來那天晚上,趙老師打來電話。
"望望。"
她的聲音在抖。
"我知道了,趙老師。"
"你不知道。你是全省第三。總分七百一十九。數學滿分。"
"全省第三?"
"對。"
"好。"
"好?你就說個好?"
"趙老師,謝謝你。"
"你這孩子。"
全省第三。
京華大學。
數學滿分。
我坐在奶奶的床上,看著那張舊得發黃的被單。
窗外的月亮和六年前一樣。
但我不一樣了。
第二十七章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我在學校辦公室籤了字。
京華大學,數學系。
校長拍著我的肩膀說:"這是我當校長二十年來最驕傲的時刻。"
我說:"謝謝學校。"
回到宿舍收拾東西的時候,宋思雅站在我的櫃子前。
"望望。"
"嗯?"
"恭喜你。"
"謝謝。"
"我當初說'縣裡的第一到市裡不一定能排上號'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記得。"
"對不起。"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你說的也不算錯。"
"不,我當時是嫉妒。你什麼條件都沒有,比我們所有人都厲害。我心裡不服氣。"
"現在服氣了?"
她笑了。
"早就服了。"
我把櫃子裡最后一本書裝進箱子。
何夢琪哭了一場,說要去京城找我玩。林小鹿送了我一支鋼筆,說是她用了三年的,寫著順手。
離開市一中的那天,我推著那輛騎了六年的舊自行車走出校門。
鏈條還是用鐵絲綁的。
車筐裡放著一箱書,和一個舊書包。
我騎上車,回頭看了一眼學校大門。
大門上掛著橫幅:"熱烈祝賀我校陳望同學被京華大學錄取"。
紅底白字,很醒目。
我轉過頭,蹬著車子往前騎。
風從耳邊吹過去。
回到村裡,我發現院門口停著一輛車。
是我爸的車。
我推開門,堂屋裡坐了一圈人。
我爸我媽坐在正中間,我弟歪在沙發上。
旁邊還有一個我沒見過的中年男人,穿著襯衫,打著領帶。
"望望回來了。"我媽站起來,臉上掛著笑,"這是縣教育局的馬主任,專門來看你的。"
馬主任站起來和我握手。
"陳望同學,恭喜你!全省第三,我們縣的驕傲。教育局打算把你的事跡做一個專題宣傳,推廣到全市的中小學。"
"謝謝馬主任,但能不能不宣傳我的家庭情況?"
"家庭情況?"
"就是我小時候的經歷。"
馬主任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趕緊接話:"我們全家人都非常支持望望的學習!"
我沒說話。
馬主任笑著說:"放心,我們會注意措辭的。"
等馬主任走了之后,堂屋裡只剩我們一家四口。
我弟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
"姐,你真考了全省第三?"
"嗯。"
"牛。"
這是他長這麼大說過的最真誠的一個字。
我媽坐回椅子上,搓了搓手。
"望望,這次你去北京上學,路費和生活費……"
"學校全額獎學金,加上基金會的資助,夠了。"
"那你以后每個月能省下多少……"
"媽。"
她閉了嘴。
我爸坐在那兒,抽了一根煙。
"望望,你弟今年中考沒考好,只能上職高。以后工作的事……"
"弟弟的事,他自己決定。"
"你就不能幫一把?"
"幫什麼?你們花了十幾萬給他補課,他考了什麼結果?我一分錢補課費沒花過,我考了什麼結果?該反思的不是他該怎麼辦,而是你們這些年對他的教育方式有沒有問題。你們把所有的錢、所有的精力都堆在他一個人身上,唯一的效果就是讓他覺得什麼都有人兜底,什麼都不用自己努力。你們害了他。"
這些話我沒有提高嗓門。
但說到"你們害了他"的時候,我弟抬起了頭。
他看著我。
眼睛紅了。
"姐說得對。"
全屋最安靜的一秒。
我爸的煙停在手指間,一截灰掉在了地上。
我媽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弟……你說什麼?"我爸看向陳家豪。
"我說姐說得對。"弟弟站起來了,"從小到大你們給我報了多少補習班?有用嗎?你們天天在家吵架,吵的全是姐的事、錢的事。你們有沒有一次問過我想幹什麼?我不想上補習班,我跟你們說過一百遍了,你們聽過嗎?"
我媽愣住了。
"家豪,你這是……"
"我考不好不是我笨。是我不想考。因為我學什麼你們都不滿意,做什麼你們都嫌不夠。你們覺得我不如姐,但你們對姐做了什麼?你們從來不管她,結果她考了全省第三。你們天天盯著我,結果我連普通高中都上不了。你們想過為什麼嗎?"
弟弟說完,戴上耳機,走出了堂屋。
我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從小被寵大的男孩,在十五歲這一天,第一次說了真話。
第二十八章
弟弟的那番話像一面鏡子,直直地懟到了我爸媽面前。
他們沒法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