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因為連他們最寶貝的兒子,都站到了我這邊。


接下來幾天,我爸沒再說過一句話。


他每天出門,晚上回來,在院子裡坐一會兒就進屋睡覺。


我媽做了幾頓飯,破天荒地給我碗裡夾了一塊雞腿。


我沒拒絕,也沒道謝。


她想修補關系。


但修補不是靠一塊雞腿就能完成的。


弟弟倒是變了不少。


他開始主動收拾家裡的碗筷,還問我借了一本書。


"姐,這個真能看懂?"


"你慢慢看。看不懂的地方標出來,我給你講。"


"你不是說不幫我補課嗎?"


"你自己想學和他們逼你學,是兩回事。"


他"嗯"了一聲,低頭翻開了第一頁。


臨走之前三天,芳姐回來了。


她從南城大學畢業后留在了那邊工作,做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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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村口的小路上遇到,她比幾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笑起來還是那副樣子。


"望望!"


"芳姐。"


她跑過來抱了我一下。


"京華大學數學系!你太厲害了!你是我認識的所有人裡最厲害的那一個。"


"沒有你就沒有我。你給了我課本、自行車、校服、點讀機。更重要的是你讓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種叫'大城市'的地方。"


她眼眶紅了。


"你以后就是大城市的人了。"


"不管我在哪兒,這還是我的村子。"


我們坐在村口的石墩上,看著遠處的山。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味。


"芳姐,你之前打電話說奶奶還說了一句話,后來信號斷了,你沒說完。"


"你還記得這事?"


"一直記著。"


芳姐想了想。


"那天你奶奶拉著我的手說,'望望比所有人都聰明,就是命不好。我給她攢的錢都在灶臺后面,項鏈也留給她了。以后她考上大學了,你告訴她,奶奶知道她拿了。奶奶不怪她。'"


那封信裡也寫了同樣的話。


奶奶知道我拿了錢和項鏈。


她不但沒攔我,還特意交代了芳姐。


"芳姐,你之前怎麼不告訴我?"


"你奶奶說等你考上大學再告訴你。她說你要是太早知道她心疼你,你就會軟下來,就沒法在你爸媽面前裝出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了。"


我看著遠處的山。


風刮得眼睛有點酸。


"芳姐。"


"嗯?"


"替我去看看我奶奶的墳吧。我怕我一個人去,會哭。"


她拉著我的手站起來。


"走,我陪你去。"


奶奶的墳在后山的一棵老槐樹下面。


沒有墓碑,只有一個矮矮的土包。


我蹲下來,從口袋裡拿出那條金項鏈,放在墳前。


又拿出那封信,也放在旁邊。


"奶奶,我考上京華大學了。全省第三。你說的對,我確實比所有人都聰明。但我的命也沒那麼差,因為有你。"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


我把項鏈重新撿起來,掛到了脖子上。


第一次把它戴在了外面。


不用再藏了。


第二十九章


九月,我站在京華大學的校門口。


陽光很亮。


新生報到的長桌前排著長長的隊。


我排在隊伍裡,一個男生回頭看了看我。


"你是新生?"


"嗯。"


"什麼系的?"


"數學。"


"數學系?今年全國競賽金牌那個?"


"嗯。"


"牛。"


我辦好了手續,拎著一個舊行李箱走進了宿舍樓。


行李箱是何夢琪送的,說是她家淘汰的。


箱子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芳姐的初中教材(我一直留著)、一支林小鹿送的鋼筆、趙老師手寫的紙條、方維國的名片,還有奶奶的那封信。


金項鏈掛在脖子上。


十八克,不重。


但沉甸甸的。


大學的生活比我想的要簡單。


上課、看書、做題、去圖書館。


沒有人在走廊上議論我穿什麼衣服。


沒有人在背后嚼我爸媽的事。


也沒有人喊我"沒娘養的"。


同學們只知道我競賽金牌保送進來的,全省第三,很厲害。


沒人關心我的過去。


我喜歡這種幹淨。


大二那年,我加入了學校的一個公益項目,給偏遠地區的孩子做線上輔導。


到了第三年就做到了項目負責人。


每周有四個小時,屏幕對面坐著各種各樣的孩子。


有的沉默寡言,有的嘰嘰喳喳。


有一個小姑娘告訴我,她媽不讓她上初中了,想讓她去工廠打工。


我盯著屏幕。


"你多大?"


"十三。"


"考了多少分?"


"全班第二。"


我笑了。


"你等我一下。"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方維國的號碼。


五年了,他的號碼沒換過。


大四畢業那年,我收到了三所大學的研究生錄取通知。


京華大學本校的全額獎學金。


我選了留校。


畢業典禮那天,何夢琪專門從南方飛過來。


宋思雅也來了。


林小鹿打了長途視頻電話。


芳姐寄了一束花。


趙老師在微信裡發了一句話:"望望,趙老師為你驕傲。"


方維國在臺下最后一排坐著,穿著同一件灰色外套。


我走下臺的時候,他站起來衝我點了點頭。


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不用說了。


晚上我一個人走在校園的路上,手機響了。


是弟弟。


"姐,我畢業了。"


"職高畢業了?"


"嗯。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汽修廠。師傅說我手感好,讓我好好學,以后可以自己開店。"


"你自己找的?"


"自己找的。"


"好。"


"姐。"


"嗯?"


"爸上個月生病住院了,胃出了問題。媽天天在醫院陪著,瘦了好多。"


"嚴重嗎?"


"做了手術,醫生說恢復得還行。"


"嗯。"


"姐,他們讓我問你,過年能不能回來一趟。"


我走到路燈下面停住了。


"回去幹嘛?"


"就……回去看看。媽說想你。"


想我?


這三個字從弟弟嘴裡說出來,我琢磨了一會兒。


"我考慮考慮。"


掛了電話,看著頭頂的路燈。


蟲子在燈光下打轉轉。


我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金項鏈。


十八克金。


在燈光下泛著暖色。


第三十章


研二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火車換大巴,大巴換三輪車。


村口那條土路鋪了水泥,路邊多了幾盞路燈。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只是門上的漆掉得更厲害了。


我推開門,菜地被人翻過了。


新種的白菜和蘿卜長得齊齊整整。


弟弟站在灶臺旁邊,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


"姐!你到了?"


"你種的菜?"


"嗯。我每個月回來一趟,把院子打理打理。"


廚房裡飄出紅燒肉的香氣。


桌上擺了四個菜,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雞蛋,一碟涼拌黃瓜,一碗燉白菜。


"你做的?"


"做了三年了,廚藝不差了。"


我笑了一下。


爸媽是坐弟弟的二手面包車來的。


車是弟弟自己掙錢買的,花了三萬二,跑了八萬多公裡的舊車。


我媽比我記憶中老了太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一倍。


我爸更瘦了,走路的時候背駝了下去,手術后的那幾年,酒戒了,煙也少了。


"望望。"我媽站在院子裡,看著我,手揪著衣角。


"媽。"


她的嘴動了幾下。


"飯好了,進屋吃吧。"


一家四口坐在桌前。


這是十年來第一次。


沒人說話,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我媽給我碗裡夾了一塊紅燒肉。


我沒推。


"望望,"我媽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媽有句話想跟你說。"


"說。"


"對不起。"


三個字。


落在了桌上。


落在了這間屋子裡。


落在了這十年的所有委屈上面。


我停了一下筷子。


我爸低著頭,沒吭聲,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說。


沒說"沒關系"。


也沒說"算了"。


只是說"我知道"。


因為我確實知道。


她這句話憋了很多年了。


不是她學會了道歉。


是她終於沒什麼可拿來逃避了。


弟弟在旁邊紅著眼眶扒飯。


吃完飯,我洗了碗,走到院子裡。


天上的星星和十年前一樣多。


我站在辣椒地的旁邊,看著那棵不知道被誰重新種上的辣椒苗。


弟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姐,那棵辣椒是我種的。上次翻地的時候看到那個坑,我就想,姐以前肯定在這兒藏過什麼東西。"


"你猜對了。"


"是什麼?"


"奶奶的金項鏈。"


"現在呢?"


我拉開衣領,讓他看到脖子上那根細細的金鏈子。


"一直在。"


弟弟看了幾秒,轉頭擦了一下眼睛。


"姐,我以后會好好幹的。"


"嗯。"


"你的事我不再讓他們操心了。"


"你操心好你自己就行。"


他"嗯"了一聲,走回了屋裡。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風吹過來,菜地的白菜葉子沙沙地響。


手機屏幕亮了。


芳姐的消息。


"望望,新年快樂。今年你回老家了?"


"回了。"


"你奶奶那兒去了嗎?"


"明天去。"


"替我給她帶束花。"


"好。"


我鎖上手機,抬頭看著天。


月亮很圓。


金項鏈貼在鎖骨上,跟體溫一樣暖。


十八克。


是奶奶攢了一輩子的重量。


也是我走到今天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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