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禾。"
傅母的聲音沉著,帶著點壓不住的火氣。
"廷舟剛給我打了電話。"
來得真快。
自己不敢應付,先搬救兵了。
"你是不是跟他鬧了?"
"媽,什麼叫跟他鬧?"
我語氣很平。
"您兒子在公司跟女助理摟摟抱抱,被念安撞見了。那個女人回手就扇了念安一巴掌,半邊臉腫到現在。我讓他把人帶來道歉,他說我小題大做。您覺得,是誰在鬧?"
那頭停了兩秒。
我還以為她會說點人話。
結果傅母嘆了口氣,用的是那種"你聽我說別急"的調子。
"孩子被打,我知道你心疼,做媽的都一樣。可你也得分清楚輕重。"
"念安還小,不懂事,到處亂跑,讓人家受了驚,挨一下也不是什麼大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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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跟傅廷舟一個口徑,一個意思。
"媽,"我聲音淡下來了,"那一巴掌是打在您孫子臉上,不是打在我臉上。五個指頭印,腫著,我可以拍給您看。"
"你別動不動就上綱上線。"
傅母語氣硬了一截。
"廷舟多大的人了,在外面有點應酬,有個把走得近的女孩子,哪家男人沒有?你睜只眼閉只眼不就過去了,非要折騰成這樣,對誰好?"
哪家男人沒有。
這話從婆婆嘴裡說出來,真是又可笑又惡心。
"媽,您是在跟我說,您兒子養女人是正常的,那個女人打您孫子也是正常的,我不能有意見?"
"我沒這麼說。"
傅母語氣虛了一瞬,馬上又找回來了。
"我的意思是,家醜不可外揚。你一個當妻子的,撐不住場面,動不動就威脅來威脅去的,傳出去多難聽?"
傳出去難聽。
摟著女助理不難聽。
打孩子不難聽。
當爹的說"活該"不難聽。
就她陸清禾計較兩句,難聽了。
"媽,"我說,"我給了他五分鍾。現在還剩三分多鍾。"
"什麼五分鍾?"
"讓林若瑤來跪下道歉。"
那頭一下急了。
"你瘋了?讓人家跪?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傅念安的媽媽。"
我低頭看了一眼孩子,他縮在我身邊,眼睛睜得大大的。
"誰打我兒子,誰跪。跟我是誰沒關系。"
"陸清禾!"
傅母嗓門提上來了。
"你嫁進傅家這幾年,吃穿用度哪一樣虧了你?廷舟對你也不差。你要是因為這點小事把家拆了,你自己想想,你能落著什麼好?"
小事。
又是小事。
他們嘴裡,永遠都是小事。
孩子的臉不重要,孩子的眼淚不重要,孩子問"我是不是做錯了"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別鬧,別傳出去,別讓傅家丟面子。
"媽,您說完了嗎?"
我語氣沒什麼變化。
"說完了我就掛了。這事我跟傅廷舟之間的事,不勞您操心。"
"你……"
我按了掛斷。
手機扔回茶幾上,啪的一聲。
傅念安縮著肩膀看我。
"媽媽,奶奶生氣了……"
"讓她氣。"
我捏了捏他的手。
"你奶奶氣不氣,跟你挨打這件事沒關系。"
傅念安點點頭,沒敢再問。
我掃了一眼計時器。
03:47。
又過了十幾秒,手機再次響了。
這回是傅廷舟。
來了。
我接通。
"你到底想怎樣?"
男人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滿是不耐煩。
那頭很安靜,安靜得過頭,連一點雜音都沒有。門關得嚴嚴實實的,誰跟誰待在一塊,不用猜。
我沒急著開口,先拿手機換了個手,另一只手在傅念安后背拍了兩下。
孩子抬頭看我,眼睛還湿著。
我這才開口。
"你讓你媽給我打電話,讓她來勸我忍,有用嗎?"
"我讓她打的?"
傅廷舟冷聲。
"是她自己操心。你倒好,連長輩的電話都不給面子。"
"她要是說人話,我給面子。"
我平平地頂回去。
"她跟你一個意思,說念安挨一下不是大事,說你在外面有人很正常,說我別鬧。這叫面子?"
那頭沒接。
我也不等他接。
"行,不說你媽了。說正事。五分鍾還剩三分鍾,林若瑤來不來?"
"我說了,不可能讓她跪。"
傅廷舟語氣發硬。
"一個巴掌而已,你要道歉可以,下跪不行。你非要這麼不依不饒,那也別怪我把話說難聽了。"
一個巴掌而已。
他又說了一遍。
說得真輕,像是誰拍了拍灰,不是一耳光甩在他親兒子臉上。
"你再說一遍?"
我聲音壓低了。
"什麼叫一個巴掌而已?"
"清禾,別鑽牛角尖。"
他嘆了口氣,那個高高在上的調子又來了。
"念安自己闖進休息室,不敲門不打招呼,誰被嚇一跳都會有反應。若瑤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慌了,手沒輕重。"
傅念安就在旁邊,聽到"自己闖進去"幾個字,小臉一下白了。
他嘴抿得緊緊的,攥著毛巾的手指縮緊,關節都發白,眼睛盯著茶幾邊沿,不敢抬頭。
那點委屈藏都藏不住,偏偏還不敢哭出聲,像是怕自己一哭又給誰添了麻煩。
我看著這一幕,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五歲。"
我一個字一個字說。
"你讓一個外人,抬手打你五歲的兒子。你現在跟我講她不是故意的?"
"外人?"
傅廷舟語氣冷了。
"你別張嘴閉嘴外人。若瑤跟了我這麼久,她是什麼人我清楚,你別拿偏見套人。"
是什麼人他清楚。
掛在他身上的不是她,扇孩子的不是她,罵人沒教養的也不是她。
行,她不是那種人,她是比那種更爛的東西。
"她是什麼人,我沒興趣知道。"
我把傅念安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我只知道,她打了我兒子。你在場,看著她打,沒攔。現在還替她說話。"
那頭頓了頓。
再開口的時候,傅廷舟明顯煩了。
"你非要這麼說,那我也直說。小孩做錯事就該記住教訓。一個孩子到處亂闖,吃點虧怎麼了?"
這句話落下來,客廳裡一下靜了。
連掛鍾走的聲音都清楚。
傅念安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嘴唇抖了兩下,硬是沒發出聲。
他大概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親爸會說出這種話。
不是偏心,不是護著別人。
是站在電話那頭,直接告訴他,你活該。
親兒子挨打,你護得倒快,護的是外面的髒東西。
我垂眼,看著傅念安臉上的紅腫,邊沿還泛著熱,五個指頭印清清楚楚。
我忽然不想吵了。
連火都沉下去了,沉得發冷。
"傅廷舟。"
我叫了他全名。
"你注意你自己說的話。"
"我說得很清楚。"
他語氣硬得很。
"反而是你,別拿孩子當借口發脾氣。你對我有意見衝我來,別借這個由頭鬧。"
鬧。
又是鬧。
一個婚內出軌的男人,帶著女人在公司胡搞,被兒子撞破,女人打了孩子,他這個當爸爸的站在女人那邊,末了還給我扣一頂"無理取鬧"的帽子。
不要臉的人一旦豁出去了,果然沒有底。
"你覺得,我是在借題發揮?"
我輕聲問。
"難道不是?"
傅廷舟壓著氣。
"你早就看若瑤不順眼,今天逮著機會非要鬧大。清禾,差不多行了,別太難看。"
"難看?"
我終於笑了。
很淺,沒一點暖。
"摟著女人躲休息室的人是你,被兒子撞見還縱著她動手的人也是你。你跟我說難看?"
傅廷舟沒吭聲。
手機裡傳來一陣極細的窸窣聲,像是誰往他身邊靠近了一步。
緊跟著,一道又細又軟的女聲插了進來,帶著哭腔,黏得人頭皮發麻。
"傅總……要不還是我來說吧。"
來了。
我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林若瑤聲音發顫,委委屈屈,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陸太太,我真不是故意的。小少爺突然衝進來,門推得好大聲,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真的,整個人都懵了。"
她抽了抽鼻子。
"我就是下意識碰了他一下,誰知道會這樣……"
碰。
我看了一眼傅念安的臉。
小孩鼻尖又紅了,眼淚在眼眶裡轉,忍得渾身僵硬。
一巴掌打得那麼響,這會兒成了"碰一下"了。
真會講,輕飄飄一句話,把黑的都能說成白的。
一個敢演,一個敢信。
絕配。
"林若瑤。"
我開口。
"你是用手碰的,還是用臉碰的?要不要我把孩子臉上的指印拍給你看看,幫你回憶回憶?"
那頭安靜了兩秒。
林若瑤很快又哽咽起來。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
"可你不能因為不喜歡我,就把事情說得這麼嚴重呀。我只是被嚇到了,真的不是針對小少爺。你這樣逼傅總,不就是容不下我嗎?"
容不下她。
我都想笑了。
"你算什麼東西,我還得專門容你?"
我語氣平平的。
"插足別人家庭,掛在別人老公身上,被孩子撞見以后抬手就打。現在還哭著問我是不是容不下你?臉呢?自己吞了?"
林若瑤那邊頓時沒了聲。
大概沒想到我會罵得這麼直白。
這些年我在外人面前一向有分寸,情緒都很少露。
可分寸是留給人的,不是留給這種東西的。
都欺到臉上了還端著,那不叫大度,叫犯蠢。
傅廷舟的聲音立刻沉下來。
"夠了。"
"你罵誰呢?"
"怎麼,心疼了?"
我反問。
"也是,打兒子你不心疼,說她一句你倒急了。傅廷舟,你這個爹當得可真體面。"
電話那頭呼吸粗了。
林若瑤又小聲開口,帶著哭過以后那種虛弱,拿捏得剛剛好。
"傅總,算了,都是我的錯。要不……要不我跟小少爺道個歉就好了,別因為我傷了你們的感情。"
這話說得,茶味都快從手機裡飄出來了。
道歉就好了。
可就是不提跪。
她軟綿綿拋出這麼一句,看著像退讓,實際上每個字都在拱火。
意思擺得明明白白,陸清禾揪著不放,不是為了孩子,是借機找茬。
果然,傅廷舟立刻接了臺階。
"聽見沒有?若瑤願意道歉了。"
"讓她跪,不可能。"
"你別得寸進尺。"
我安靜了兩秒。
垂下眼,替傅念安把滑下來的毛巾扶正。
孩子小小一只挨著我坐著,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又惹來一句"活該"。
那半邊臉還腫著,熱氣隔著毛巾都能透出來。
我忽然想起剛結婚那年,傅廷舟在長輩面前說,以后誰都不能欺負她跟孩子。
說得真好聽。
男人這張嘴,哄人的時候像抹了蜜。真到了事上,連親兒子都能拿來墊腳。
最后那點念想,徹底斷了。
"行。"
我只說了一個字。
傅廷舟像是沒想到我這麼快松口,語氣緩了一點。
"你能想通最好。今晚這事到此為止,別再……"
"你急什麼。"
我打斷他。
"我說行,是說我聽明白了。"
"明白你傅廷舟,今天鐵了心護著這個女人,連你兒子的臉都可以不要。"
那頭呼吸一滯。
我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兒子被她打了,你說活該。她罵他不懂規矩,你說長教訓。我讓她跪下道歉,你說我無理取鬧,得寸進尺。"
"好。"
"你最好一直這麼硬氣,別后悔。"
傅廷舟一下子火了。
"陸清禾,你威脅誰?"
"誰心虛,我威脅誰。"
"你……"
"還有。"
我往沙發背上一靠。
"你也別一口一個孩子不懂規矩。一個五歲的孩子,知道想爸爸,知道放學去找你,知道被打了哭著跑回家。你呢?你這個當爸的,連點人樣都快沒了。"
這話像一巴掌抽了回去。
那邊一下靜了。
很快,林若瑤又帶著哭腔開口。
"傅總……我害怕……"
這一聲可真會挑時候。
又軟,又抖,帶著點鼻音,擺明了往男人心窩裡鑽。
傅廷舟立刻被牽走了。
"別怕,有我。"
說完這句,再轉回來的時候,語氣已經冷到發硬。
"陸清禾,我最后說一遍。若瑤不會給你跪。你也別拿總裁位子壓我,鼎恆不是你一句話能翻天的。你要鬧,隨你。"
狂得很。
我看了眼計時器,03:11。
五分鍾還沒走完,他倒先把路堵S了。堵得嚴嚴實實,生怕自己還有回頭的餘地。
"行。"
我點了點頭。
"那你就繼續。"
"你說什麼?"
"我說,從現在開始,你最好把林若瑤護緊一點。別哪天她哭著求你,你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