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試試。"
"嗯。我會的。"
我應得很輕。
"你等著。"
大概是我語氣太平了,平得不像吵架,像在通知一個結果。
傅廷舟那邊沉了兩秒,甩下一句。
"不可理喻。"
電話斷了。
忙音響了兩聲,停了。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傅念安小心翼翼吸鼻子的聲音。
我把手機拿下來,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清清楚楚。
盯了兩秒,手一松,扔回茶幾上。
傅念安終於忍不住了。
"媽媽……"
聲音發顫,帶著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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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這一句出來,像拿刀往肉裡捅。
我轉頭看他。
臉上還敷著毛巾,紅腫從邊沿露出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湿了校服褲子一小片。
他已經很努力了,努力不哭,努力不添亂。可聽到親爸那句"吃點虧怎麼了",哪撐得住。
我伸手,把他抱進懷裡。
"不是你不好。"
我低聲說。
"是他不配。"
傅念安趴在我肩上,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以后……不去找爸爸了。"
"嗯,不去了。"
我摸著他后腦勺。
"咱們以后離那種地方遠一點。"
說完,我抬眼看茶幾上的計時器。
02:47。
數字還在一秒一秒往下掉。
我給了他五分鍾,本來是想看看,這個男人還有沒有一點當父親的樣子,有沒有一點腦子,知不知道什麼叫收手。
現在好了。
不用看了。
親口說的,親手做的,最后一層皮都扒幹淨了。
倒也省事。
我把傅念安臉上的毛巾換了一面,冷的一貼上去,小孩疼得吸了口氣,又忍住了。
"疼嗎?"
"有一點……"
"忍一忍,嗯?"
"嗯。"
傅念安抬起哭紅的眼睛看我,小聲問:"媽媽,你會不會也不要我?"
我喉嚨一緊,胳膊直接收緊了。
"說什麼呢。"
我低頭碰了碰他額頭。
"誰不要你,我都不會。"
傅念安這才點點頭,窩在我懷裡不動了。
燈光白得什麼都看得見。用過的紙團扔在沙發邊,牛奶放在桌上,一口沒動。
窗外風聲時不時刮過,襯得屋裡越發空。
我坐著沒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那點遲疑,那點還想給他留一條路的念頭,已經被剛才那通電話碾得幹幹淨淨。
好。
你選的。
那就別怪我。
計時器跳到02:15。
五分鍾還沒結束,傅廷舟已經親手把最后一條退路堵S了。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不等了。
從這一刻起,我要掀的,就不只是他的遮羞布了。
我把傅念安從懷裡扶起來,抽了紙給他擦鼻尖。
"坐好。"
他乖乖點頭,眼眶紅著,手裡攥著那塊毛巾。
"媽媽要打個電話,你在這兒,哪都別去。疼了就跟我說。"
"知道了……"
小孩看著我,停了停,又小聲補了一句。
"媽媽,你別生氣呀。"
都這樣了,他還怕我生氣,怕自己添亂。
五歲。懂事成這樣。
傅廷舟倒還能說出"吃點虧怎麼了"這種話。
越想越惡心。
我摸了摸他的頭。
"我不生氣。"
頓了頓。
"我就是辦點事。"
說完,我拿起手機,找到姜沐晴的號碼,按了下去。
兩聲都沒等完,那頭接了。
"喂,清禾?這麼晚……"
"沐晴,別問了。"
我開門見山。
"鼎恆今年的兩筆融資,你現在就幫我壓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姜沐晴沒追著問怎麼了,也沒來一句"你冷靜點"。
我們認識十幾年了,這種語氣一出來,她知道不是普通的夫妻吵架。
是有人踩了線,踩得稀碎。
"成。"
姜沐晴聲音一下利了起來。
"我現在就讓他們凍結審批,誰敢放款我直接找人。"
"還有。"
我說。
"替我查一樣東西。鼎恆去年第四季度有一筆內部調撥,走的是行政特批通道,金額兩千三百萬,收款方是一家叫"若瀾文化"的公司。"
"若瀾?"
姜沐晴頓了一下。
"這名字怎麼聽著……"
"若瑤的若,清瀾的瀾。"
我說得很平。
"他用公司的錢,給他那個女人開了家公司。"
那頭沉默了兩秒。
"清禾,你怎麼知道的?"
"我不該知道嗎?"
我低頭看了一眼傅念安,他已經靠在沙發上半閉著眼,哭累了。
"鼎恆的每一筆大額流水,從三年前開始,我都有底。只不過以前不想動。"
"現在呢?"
"現在他自己選的。"
我說完這句,又補了一段。
"沐晴,還有一件事。幫我聯系方越。"
"方越?鼎恆的董事?"
"對。"
"你找他做什麼?"
我沉了一秒。
"他手裡有一份東西,是我爸當年留下來的。我之前沒打算用,現在要了。"
姜沐晴沒再問。
"我馬上安排。"
"謝了。"
我掛了電話,手機屏幕暗下去。
客廳燈白花花的,照著傅念安臉上那塊紅腫。
計時器還在跳。
01:33。
01:32。
我看著那個數字,心裡清清楚楚。
五分鍾一到,我會做什麼,傅廷舟想不到。
他以為我手裡只有一張嘴。
他以為這些年我安安靜靜待在家裡,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懂。
他以為鼎恆醫藥是他傅廷舟的。
可他忘了一件事。
鼎恆醫藥,根本就不姓傅。
01:12。
01:11。
01:10。
手機又響了。
我拿起來一看。
不是傅廷舟。
不是傅母。
來電顯示:林若瑤。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沒接。
她的號碼我從來沒存過。
那就是她自己翻到我號碼打過來的。
電話響了五六聲,斷了。
緊接著,一條短信彈出來。
"陸太太,我是若瑤。我知道你在生氣,可這件事真的是誤會。我願意當面跟小少爺道歉,但求你別為難傅總。他今天心情本來就不好,你再這麼逼他,對誰都沒好處。我求求你了。"
我把這條信息看完,沒回。
好一個"求求你了"。
每一個字都在暗示我是那個咄咄逼人的人,她是那個退讓委屈的人。
她打的孩子,她搶的男人,最后倒裝出一副"都是為了大家好"的樣子來了。
演得真好。
可惜,演給我看,沒用。
我把短信截了圖,存好。
計時器跳到00:42。
00:41。
00:40。
傅念安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半邊臉壓到了毛巾上。
我彎腰把毛巾挪開,重新貼好,手指碰到他臉頰邊沿,還是熱的。
孩子的呼吸總算平了。
哭累了,迷迷糊糊要睡著了,可眉頭還是皺著的。
五歲的小孩,不該有這種表情。
00:12。
00:11。
00:10。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遠處鼎恆大廈的燈還亮著,像一根豎著的光柱,戳在那裡。
00:05。
00:04。
00:03。
00:02。
00:01。
00:00。
計時器停了。
五分鍾到了。
林若瑤沒來。傅廷舟沒來。沒有人來。
我站在窗前,手裡攥著手機,看著那個歸零的數字。
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傅念安,他抱著毛巾,睡著了。
我撥出一個號碼。
嘟了一聲,接了。
"方越。"
"陸小姐。"
對方的聲音沉穩,帶著一點意外。
"這個時間找我,是有什麼事?"
"有。"
我說。
"我爸當年放在你那裡的那份股權託管協議,你還在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長長的三秒。
方越的呼吸都變了。
"在的。一直在。"
"我要啟用了。"
又是一陣沉默。
"陸小姐,你確定嗎?這份協議一旦啟動……"
"我確定。"
我打斷他。
"明天早上九點,帶著全部文件,到鼎恆醫藥三十二樓會議室。"
"……好。"
方越聲音沉了沉。
"那明天見。"
我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客廳只剩燈光和傅念安淺淺的呼吸聲。
我轉身,走回沙發邊,把毯子蓋在他身上。
他在睡夢裡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媽媽……"
"在呢。"
我蹲下來,聲音很輕。
"睡吧。明天的事,媽媽來辦。"
明天,鼎恆三十二樓,會議室。
傅廷舟以為他坐的那把椅子姓傅。
他不知道,他腳下踩的那塊地,連帶這整棟樓,從第一塊磚開始,都姓陸。
我爸去世之前,把鼎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放進了一份託管協議裡,指定受益人只有一個。
不是傅廷舟。
是我。
這份協議,我藏了五年。
本來以為不會用到。
本來以為他還算個人。
現在好了。
他不是人,那我就不用再裝了。
傅念安翻了個身,毯子滑下來一點。
我彎腰替他掖好。
然后站起身,走進書房,打開B險櫃。
最底層,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蓋著我爸的私章。
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桌上。
信封上寫著四個字,是我爸的筆跡。
"清禾親啟。"
我看了幾秒。
然后翻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
第一頁,紅色公章,鼎恆醫藥集團股權託管協議書。
第二頁,律所公證證明。
第三頁,受益人信息。
受益人一欄,清清楚楚印著我的名字。
陸清禾。
持股比例:百分之五十一。
我把文件理好,放回信封裡,塞進公文包。
關上B險櫃,鎖好。
書房裡只有臺燈亮著,光打在桌面上,照出公文包的輪廓。
手機振了一下。
是姜沐晴的消息。
"鼎恆的兩筆融資已經凍了。方越那邊也聯系上了,他說明早八點半到。還有那個若瀾文化,注冊信息我拿到了,法人代表是林若瑤的表姐,實際控制人指向林若瑤本人。流水我也調了,三年內從鼎恆走了四千七百萬。清禾,這個女人胃口不小。"
四千七百萬。
不是兩千三。
比我查到的還多。
傅廷舟這是拿著鼎恆的錢,養了一條白眼狼,養得肥肥的,還把這條狼放到了我兒子臉上。
我回了兩個字。
"知道了。"
然后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明天九點,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