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放屁!”他爆了粗口,“許晴通知了,臨時換考場!現在全班同學都被攔在老校區外面!門都進不去!人家說這裡根本沒有考場!”
電話那頭傳來其他同學的哭喊聲和吵鬧聲。
亂成一鍋粥。
老王的聲音帶著哭腔。
“陳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為什麼不告訴老師?為什麼不告訴同學?”
第4章
“我……”
“現在怎麼辦啊……全班啊……全班五十個人啊……”
他的聲音突然頓住,然后用一種極度驚恐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問:
“陳宇,你現在,是在市一中考點門口,對嗎?”
“對。”
“你……能進去,對嗎?”
“對。”
電話那頭S一般的寂靜。
幾秒后,老王的聲音再次響起,微弱得像一縷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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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全完了……除了你,咱們班……全完了……”
電話,斷了。
04
我站在原地,手裡握著發燙的老人機。
耳邊還回蕩著老王最后那句話。
“除了你,咱們班……全完了……”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我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不是害怕,也不是慶幸。
是一種巨大的,空洞的荒謬感。
像一個旁觀者,看了一場精心編排,卻又無比拙劣的鬧劇。
現在,鬧劇落幕了。
我,是唯一的觀眾。
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不遠處,考務人員開始引導考生入場。
“請考生準備好準考證、身份證,排隊入場。”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我的準考證。
考點:市第一中學。
考場:23。
座位號:11。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拉了拉書包背帶,匯入人群。
周圍的考生臉上,是緊張,是期待,是青春期特有的混合情緒。
他們的人生,正在這條賽道上加速。
而我的五十個同學,他們的人生,在另一條錯誤的軌道上,脫軌了。
我走進校門,沿著指示牌,走向我的考場。
教學樓的走廊安靜得能聽見回聲。
我找到了23號考場。
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癱坐在地上。
是班主任老王。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在老校區嗎?
他好像瞬間老了十歲,頭發凌亂,襯衫的扣子解開了兩顆,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他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裡突然亮起一點光,隨即又熄滅。
他掙扎著站起來,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裡。
“陳宇……”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完了……全完了!”
他雙腿一軟,又癱了下去,但手還SS抓著我。
“我剛接到教育局的電話……老校區那邊,聚集考生,擾亂公共秩序,已經被警方控制了……”
“家長們都瘋了,堵在教育局門口……”
“記者……好多記者都去了……”
他語無倫次,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一個班……整整一個班啊……高考……就這麼毀了……”
他的眼淚流下來,混著臉上的灰塵,劃出兩道泥濘的溝壑。
“除了你……”
他猛地抬頭,SS地盯著我。
“咱們班……全被攔在了門外!”
走廊裡有其他老師和學生經過,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我試圖掙脫他的手。
“老師,我要進考場了。”
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S水。
老王愣住了,似乎沒聽懂我的話。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我,又看了看考場的門牌。
開考預備鈴,尖銳地響徹整個校園。
這是最后的提醒。
老王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松開了手。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眼神裡,有震驚,有絕望,有不解,還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或許是嫉妒。
或許是憎恨。
我沒再看他。
我整理了一下被他抓皺的衣服,轉過身,走進了23號考場。
找到我的座位,坐下。
監考老師開始宣讀考場紀律。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我的桌子上。
我拿出我的筆,我的尺,我的橡皮。
第5章
一件一件,整齊地擺放在桌角。
就像戰士,在檢查他的武器。
這是我的戰場。
我一個人的戰場。
05
數學考試的鈴聲響起。
我拿起筆,開始答題。
函數,數列,幾何體。
那些冰冷的數字和符號,此刻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親切。
它們是確定的,有唯一的解。
不像人心。
我解題的速度很快,思路清晰。
老王的崩潰,同學們的哭喊,許晴的臉,都被我暫時關在一個黑匣子裡。
現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徵服這張試卷。
考試結束,我交了卷。
走出考場時,走廊已經空了。
老王不見了。
地上,只留下一灘模糊的水漬,不知道是眼淚,還是別的什麼。
我走出校門。
陽光刺眼。
我下意識地眯起眼睛。
校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
車門打開,兩個人從車上下來。
一男一女,穿著制服,表情嚴肅。
他們徑直朝我走來。
“你是陳宇同學嗎?”男人問,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我點頭。
“我們是市教育局紀律檢查辦公室的,”他出示了一下證件,
“關於今天上午高三七班的群體性缺考事件,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
我預料到了。
“好。”
我跟著他們上了車。
車子平穩地駛向市中心。
車內很安靜,只有空調的送風聲。
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腦子裡一片空白。
該來的,總會來。
教育局的會議室,冷氣開得很足。
長條桌對面,坐著三個人。
除了剛才那兩個,還有一個頭發花白、戴著眼鏡的領導。
他應該是主事的。
“陳宇同學,不要緊張。”他開口,語氣還算溫和,“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些情況。”
我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今天早上,你的班級,高三七班,除了你之外的五十名同學,
以及班主任王建國,全部去錯了考點,導致集體缺考。這件事,你知道嗎?”
“知道。”
“我們想問的是,”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我的眼睛,
“你為什麼沒有和他們一起去?”
來了。
核心問題。
“因為我的準考證上,考點是市一中。”我回答。
“我們知道。但是,據你的同學和班主任反映,昨天晚上,
你們班的許晴同學在班級群裡發布了更換考點的緊急通知。所有人都收到了。”
“我也收到了。”
“那你為什麼不相信?”旁邊那個女的追問,語氣尖銳,“你覺得全班同學都傻,就你一個人聰明?”
我抬起頭,直視她。
“我沒有覺得他們傻。我只是覺得,那個通知是假的。”
“理由?”花白頭發的領導問。
“第一,通知的形式不合規。
高考考點變更屬於重大事宜,不可能只通過一個學生在社交群裡口頭傳達。
第二,通知的文本,也就是那張圖片,是偽造的。
公章有明顯的P圖痕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頓了頓,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發布通知的人,許晴,在高考第一天,就用同樣的方式,騙我差點遲到。
我沒有理由再相信她第二次。”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花白頭發的領導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關於許晴同學第一天騙你的事,我們已經從其他同學那裡了解到了。
她自己也承認,是‘開了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
他看著我。
“但第二次,她說她也是被人騙了。
她說是一個自稱是她‘教育局表叔’的人給了她消息,她出於好心,才緊急通知全班。
她自己,也去了老校區,也錯過了考試。”
第6章
我差點笑出聲。
好一個“被人騙了”。
好一個“受害者”。
許晴,你果然不會讓我失望。
“陳宇同學,”領導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現在的情況是,五十個學生的前途毀於一旦,家長們情緒激動,
社會輿論壓力巨大。這件事,必須有一個交代。”
“我們了解到,你在識破騙局后,並沒有在班級群裡對其他同學做出任何提醒。
你只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去了正確的考點。對於這一點,你怎麼解釋?”
他終於圖窮匕見了。
他們在找一個責任人。
或者說,一個可以分擔責任的人。
一個“知情不報”、“自私自利”的靶子。
來平息那五十個家庭的怒火。
我就是最好的人選。
06
我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眼中閃爍的算計和審視。
一種冰冷的憤怒,從我的胸腔裡升起。
“解釋?”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對,解釋。”那個女的咄咄逼逼,
“如果你早點在群裡說一句‘通知是假的’,是不是就能避免這場悲劇?
你明明有能力阻止這一切,但你沒有。
你是不是對許晴同學,或者對其他同學,心存怨恨?”
“我沒有義務為別人的愚蠢買單。”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每個字都像一顆石子砸在水面。
“你說什麼?”女的提高了音量。
“我說,”我一字一頓地重復,
“我沒有義務,為別人的愚蠢買單。”
“第一天,許晴騙我,全班同學都在看笑話,有人提醒過我嗎?
沒有。他們覺得有趣。”
“第二天,許晴用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欺騙所有人。
他們但凡有一個人,願意花十秒鍾去官網查一下,或者給考務中心打個電話確認,都不會是現在這個結果。
但是,他們沒有。
他們選擇相信一個喜歡作惡多端的人,而不是相信規則。”
“你們現在來問我,為什麼不提醒?”
我笑了。
“我提醒了。我爸媽就是見證。
我告訴他們那是假的,他們信嗎?
他們只覺得我犟,覺得我不合群,覺得我在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在一個所有人都選擇相信謊言的環境裡,那個說真話的人,才是有罪的。不是嗎?”
我的目光掃過他們三個人。
他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至於怨恨,”我繼續說,“我沒有時間怨恨任何人。我只想好好完成我的考試。”
“你們要找人負責,去找那個始作俑者。去找那個利用自己的影響力,煽動群體情緒,最終釀成大禍的人。”
“而不是來我這裡,找一個‘沒有當聖人’的普通學生,讓他背上‘見S不救’的十字架。”
“我救不了他們。因為他們,根本不想被‘救’。”
我說完,會議室裡S一樣的寂靜。
花白頭發的領導看著我,眼神復雜。
許久,他嘆了口氣。
“你先回去吧。下午還有考試。今天的事,我們會繼續調查。在有結論之前,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走出了會議室。
外面,陽光依舊。
我走出教育局大門,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沒有勝利的味道。
只有無盡的疲憊。
我攔了輛車回家,簡單吃了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