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把成績單給我爸媽看。
我媽激動得哭了。
我爸也紅了眼眶,他用力地拍著我的背,“好小子!好樣的!”
正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爸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是老王。
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兩鬢斑白。
他手裡提著一個果籃,臉上帶著局促不安的笑。
第10章
“王……王老師?”我爸愣住了。
“陳宇爸爸,我……我來看看陳宇。”老王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走進客廳,看到我,眼神躲閃了一下。
“陳宇,恭喜你,考得很好。”
“謝謝老師。”我平靜地回答。
氣氛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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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端來一杯茶。
老王捧著茶杯,沉默了很久。
“陳宇,”他終於開口,聲音艱澀,“對不起。”
我沒說話。
“那天……是我太激動了……我不該……不該那麼對你……”
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是我沒盡到班主任的責任,輕信了謊言,害了全班同學……也差點害了你……”
“我被學校停職了。正在接受調查。”
“五十個家庭……都快把我撕了……”他苦笑了一下,“我活該。”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我知道不多……你別嫌棄……”
“老師,我不能要。”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也好。”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許晴……怎麼樣了?”我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老王的身體僵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復雜。
“她……被立案調查了。因為偽造公文,
嚴重擾亂高考秩序,造成惡劣社會影響……可能……要負刑事責任。”
“她的父親,因為涉嫌商業賄賂,也被帶走了。”
“他們家……完了。”
10
老王走了。
客廳裡恢復了安靜。
桌上的那杯茶,還冒著熱氣。
許晴,刑事責任。
這個結果,超出了我的預料。
我以為最多就是記過,開除學籍。
沒想到,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也許,是那五十個憤怒的家庭,匯聚成的能量太大了。
大到足以摧毀一切。
我拿起手機,很久沒有登錄的社交軟件上,彈出了無數條消息。
大部分是陌生人的好友申請和辱罵。
“自私鬼,你怎麼不去S!”
“祝你考上大學也被孤立!”
我面無表情地劃過。
然后,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頭像。
是我們班的一個男生,叫李浩,平時跟許晴走得很近。
他給我發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話。
“陳宇,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但我還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那天在校門口,我也推了你。我不是人。
我被豬油蒙了心,被許晴那個賤人騙了。我們所有人都被她騙了。”
“她根本沒有什麼教育局的表叔。
那個紅頭文件,是她花錢在網上找人P的。
她從一開始,就是想整你。她覺得你平時不把她放在眼裡,讓她很沒面子。
高考第一天沒整到你,她不甘心,所以才策劃了第二天那場大戲。”
“她沒想到的是,她玩脫了。
她以為我們就算遲到,教育局也會因為法不責眾,給我們開綠燈,安排補考。
她甚至想好了,到時候就把責任全推到那個不存在的‘表叔’身上。
她自己,還能落一個‘雖然被騙但積極為大家奔走’的好名聲。”
“她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了。
她算計了你,算計了我們,算計了老師,甚至算計了規則。
她唯一沒算到的是,規則,是不能被算計的。”
“現在,我們所有參與鬧事的學生,都被取消了今年的高考成績。
還要記入檔案。復讀的路也基本被堵S了。我們這輩子,都完了。”
“而這一切,都源於她那個惡毒的玩笑,和我們那群傻子的盲從。”
“陳宇,你是對的。從頭到尾,只有你是清醒的。你救了你自己。
我真羨慕你。不,我嫉妒你。我嫉妒你的清醒,嫉妒你的理智,嫉妒你的勇敢。”
“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沒做錯。錯的是我們。”
第11章
我看著那段文字,久久沒有回復。
關掉手機,我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
那麼遠,又那麼近。
填報志願,我選擇了遠離家鄉的一所大學。
我想離開這個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開學那天,我爸媽送我到車站。
檢票口,我媽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到了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要多跟同學交流,別總一個人……”她哽咽著說。
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我點點頭,“媽,放心吧。”
我抱了抱我爸。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我背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我轉過身,走進檢票口,沒有回頭。
火車啟動,駛向未知的遠方。
我靠在窗邊,看著熟悉的城市在我身后漸漸遠去。
再見了。
我混亂的,壓抑的,卻又無比清醒的十八歲。
大學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好。
新的環境,新的同學,沒人知道我的過去。
我參加了社團,交了幾個朋友,成績也一直名列前茅。
我以為,那些往事,就會像火車后面的風景一樣,被我永遠地甩在身后。
直到大二那年冬天。
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喂,是陳宇嗎?”
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我是。”
“我是許晴的媽媽。”
我的心,猛地一沉。
11
“我找你,沒有別的意思。”
許晴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沒有了當初的尖銳和盛氣凌人,
“許晴……她下周開庭。她想……見你一面。”
我沉默了。
見我?
事到如今,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見的?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她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聲音裡帶上了哀求,
“她現在精神狀態很不好,在看守所裡,誰都不肯見,什麼話都不說,
就念叨著你的名字。醫生說,這可能是她心裡唯一的一個結。
解開了,對她,對我們,都是一種解脫。”
“陳宇,我求求你。就當是……可憐可憐我們。”
她哭了。
那種壓抑的,絕望的哭聲,順著電話線傳過來,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我考慮一下。”
我掛了電話。
那個晚上,我失眠了。
許晴的臉,老王的臉,李浩的文字,家長們扭曲的臉,在我腦海裡走馬燈一樣地轉。
我以為我已經忘了。
原來,它們只是被我埋在了心底最深處,從未離開。
去,還是不去?
去了,說什麼?嘲笑她咎由自取?還是大度地表示原諒?
我好像都做不到。
可是不去,那個“結”,可能也會成為我的“結”。
我不想讓這個人,這件事,再糾纏我下半輩子。
周末,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車。
我沒有告訴父母。
我獨自一人,按照許晴媽媽給的地址,來到了市第一看守所。
冰冷的鐵門,高高的圍牆,壓得人喘不過氣。
在會見室,我見到了許晴。
她穿著藍色的囚服,頭發剪得很短,素面朝天。
她瘦了很多,瘦得脫了相。
曾經那雙像黑曜石一樣明亮的眼睛,如今黯淡無光,像兩口枯井。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真的來了。”她的聲音幹澀沙啞,“我以為你不會來。”
我們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通過電話聽筒對話。
“你想說什麼?”我問。
她低著頭,玩弄著自己的手指。
“我快要S了。”她突然說。
我皺起眉。
“判決還沒下來。但我的律師說,情況很不好。
我是主犯,造成的影響太惡劣,可能會判得很重。”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奇異的光,
“陳宇,你說,可笑不可笑?我只是想跟你開個玩笑,
想看你出醜,結果,我把自己的人生,玩沒了。”
“這不是玩笑。”我糾正她,“你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惡意。”
“惡意?”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我對你哪有那麼多惡意?我只是……討厭你。”
“我討厭你總是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我討厭你明明可以輕松考第一,卻從來不跟我們一起玩。
我討厭所有人都圍著我轉,只有你的眼睛裡,從來沒有我。”
“我以為讓你在高考那天出醜,讓你考砸,你就會跟我們一樣,變成一個普通人。
我就可以……像踩S一只螞蟻一樣,把你踩在腳下。”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我不寒而慄。
我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惡作劇。
這是一種源於嫉妒的,扭曲的,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
“你成功了。”我說,“你把我變成了孤島,但也把自己,送進了監獄。”
“是啊。”她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我贏了嗎?我好像輸得一敗塗地。”
她哭了一會兒,又抬起頭。
“陳宇,你恨我嗎?”
我看著她。
看著這張曾經讓我厭惡,如今卻只讓我感到可悲的臉。
恨嗎?
好像也談不上。
她已經為她的所作所為,付出了最慘痛的代價。
我的未來一片光明,而她的未來,只剩下四面高牆。
“我不恨你。”我平靜地說,“我只是,不想再見到你。”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她突然叫住我,把臉貼在玻璃上,眼神急切,“最后,最后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如果那天早上,你在群裡提醒了大家。說那是個騙局。你覺得,會怎麼樣?”
我想了想。
腦海中浮現出當時的情景。
我人微言輕,而許晴是眾星捧月的女神。
我發出質疑,只會被當成是第一天被騙后的報復,是嫉妒,是小肚雞腸。
會被她的擁趸們群起而攻之。
最后的結果,可能不會有任何改變。
甚至,他們會因為我的“攪局”,而更加堅定地奔赴那個錯誤的地點。
而我,會在無休止的爭吵和自證中,耗盡心力,甚至錯過我自己的考試。
“不會怎麼樣。”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的戲,會照樣演下去。
他們,也會照樣,奔向你為他們準備好的深淵。”
“唯一的區別是,深淵裡,會多我一個。”
許晴愣住了。
她臉上的最后的血色,也褪盡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眼神空洞,嘴裡喃喃自語。
“是啊……會多你一個……”
我沒有再看她。
我放下電話,轉過身,走出了會見室。
陽光,穿過走廊盡頭的鐵窗,照在我的臉上。
很暖。
我走出看守所的大門,回頭望了一眼。
那扇冰冷的鐵門,在我身后緩緩關上。
隔絕了兩個世界。
我的手機響了。
是大學同學打來的,問我什麼時候回去,說社團有活動,要一起聚餐。
“馬上就回。”我笑著說。
掛了電話,我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火車站。”
車子啟動,匯入車流。
收音機裡,正在播放一首老歌。
“……向前走,就這麼走,就算你被給過什麼;
向前走,就這麼走,就算你被奪走什麼……”
我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