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一夜,許南笙沒有給江雲錚答復。


而是用三日時間,走遍了營地外的棚戶區。']'第十六章


所見之處,皆是枯槁。


老弱婦孺擠在透風的窩棚裡,孩子們瘦得只剩一雙大眼。


她親眼見一個婦人,把僅剩的半碗糊糊讓給病中的婆婆,自己啃著樹皮。


稅吏的鞭子抽在身上,那婦人連躲都不敢躲,只SS護著懷裡的孩子。


她回來了,沒說查探的結果,卻默默打開了庫房。


她回來了,沒說自己的選擇,卻默默打開了庫房。


“夫人,”老管家愁眉,“庫存的羽箭尾羽不夠了,新一批羽箭趕制不及……”


許南笙已挽起了袖子。


她將府中婦孺召集起來,教她們分揀羽毛、綁扎箭羽。


母親雖仍虛弱,也坐在角落裡幫忙穿針引線。


婦人們起初拘謹,見她親手示範,便也漸漸放開,枯燥的活計在說笑中快了不少。


江雲錚站在廊下看她。


她低著頭,側臉在夕陽下柔和而堅定。


他走近時,她正用力將羽毛固定在箭杆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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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活計粗重,不必你親自動手。”他聲音低沉。


許南笙抬起頭,額角沁著細汗:


“我也是百姓。百姓盼的,不過是吃飽穿暖,不必再被稅吏逼得家破人亡。”


她看著他,目光清澈:“相處這些時日,我看得出,你與他們不一樣。比起那個因天象異變便能嚇得罷朝三日、只知用佔卜鞏固權位的天子,我更願意信你。”


江雲錚眸光一動。


“我不懂朝堂爭鬥,”許南笙繼續道,“但若你能讓邊關百姓安居樂業,我願盡我所能。” “包括做這些?”他指了指堆積的羽箭。


“包括。”


江雲錚忽然笑了,那笑容衝淡了眉宇間的戾氣:


“我也不想打打SS。若能兵不血刃,換一方安寧,才是上策。”


許南笙也笑了。


那是她來到這一世后,第一個真心的笑。


自此,將軍府多了道奇景。


素來冷面的將軍,常陪在那位新夫人身旁。


她核對賬目,他便研墨;她巡視作坊,他便牽馬;


她教婦孺識字,他便抱臂站在不遠處,目光始終追隨。


上元節那夜,江雲錚帶她去城中最熱鬧的街市。


他換下戎裝,著一身墨色常服,仍掩不住悍勇之氣。


人潮擁擠時,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腕,將她護在身側。


“看那個。”他忽然指向一盞走馬燈。


燈上繪著將士歸鄉、親人團聚的畫面。許南笙看得出神,忽覺袖口被輕輕一扯。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遞來一盞兔子燈:


“將軍夫人,給你。娘說,好人會有好報。”


許南笙接過燈,暖黃的光映亮她含笑的眼。


江雲錚看著她,低聲道:“這丫頭她爹,是跟我出生入S的兄弟。去年凍S在戰壕裡。”


許南笙心頭一緊,握燈的手微微發顫。


江雲錚忽然伸手,覆上她的手背,粗粝的掌心溫熱:“所以,我更不能辜負他們。”


夜風拂過,吹動她的鬢發。


他指尖微動,似想替她攏發,卻又頓住。


那晚回府后,許南笙照例歇下。


半夜,房門被輕輕叩響。


江雲錚站在門外,一身寢衣,頭發微湿,難得顯出幾分窘迫。


“我的褥子……被屋頂漏的水浸湿了。”


他聲音有些發緊,“今夜可否借你榻上一宿?”']'第十七章


許南笙一怔。


這將軍府再窮,也不至於連床幹燥被褥都無。


她抬眼看他,他眼神飄忽,耳根卻有點泛紅。


她沒有揭穿,她往裡挪了挪,讓出半邊床鋪:


“將軍既已是我夫君,同榻而眠,理所應當。”


江雲錚明顯松了口氣,小心地在床沿躺下,中間隔著一人的距離。


被衾間帶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他僵著身子,許久不敢動。


許南笙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沉穩有力。


“阿笙。”他忽然喚她。


“嗯?”


“謝謝你。”


不是謝她允婚,而是謝她,讓他看見了這世道裡,尚存的微光與暖意。


之后,江雲錚每日清晨去校場前,會先在她額角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她醒來看見枕邊放著一支野花,有時是蒲公英,有時是不知名的小白花,帶著清晨的露水。


她問他哪來的,他說路上順手摘的。


管家偷偷告訴她,將軍每天比平時早起來小半個時辰,繞路去城外河邊摘的。


許南笙把那些花夾在書頁裡,壓成幹花,收進妝奁。


午后她去作坊幫忙,江雲錚忙完了便會過來。


他不說話,就靠在門框上看她。


她回頭時總能對上他的目光,他便別開臉,耳根微紅。


有一回她手被羽箭劃了道口子,血珠滲出來。


江雲錚皺著眉,握住她的手看了很久,轉身去找藥箱。


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最后捧著一瓶金瘡藥回來,給她上藥時手勁大得她直吸氣。


“疼?”他問,眉頭擰得更緊。


“將軍,這是金瘡藥,治的是刀傷箭傷,不是手指頭劃的道口子。”許南笙忍不住笑。


江雲錚動作一頓,把那瓶藥扔到一邊,悶聲道:“明日讓人去買些好的。”


她后來才知道,他那天把府裡翻了個遍,就因為她說了一句“有點疼”。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淡,卻踏實。


直到這日午后,許南笙正在作坊裡分揀羽毛,管家匆匆跑來,臉色凝重。


“夫人,有貴客到。請您去前廳。”


廳中站著一人,月白長衫,面容清冷。


是謝知玄。


“阿笙。”


許南笙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縮。


“陛下特命我前來探望將軍。”


他示意下人全部退下,下一秒,他拉住許南笙。


“阿笙,跟我回去。”


許南笙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我不回去。”


謝知玄眉頭微蹙,似早料到她會抗拒,語氣放得更緩:


“你還在怪我。可我已查明所有真相。許知絮冒領功勞、毒害你母親、偽造舊疾……我都已查清,也會一一清算。”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阿笙,我知你重生了,我也記起了一切。上輩子是我對不住你,可這輩子,我定會加倍彌補。”


她抬起眼,聲音很輕:


“這裡很好。沒人叫我天煞孤星,沒人克扣我母親的藥材,也沒人逼我做不想做的事。”


謝知玄下颌繃緊:“你難道要守著個活S人過一輩子?”


“我心甘情願。”


謝知玄像是被刺痛,猛地攥住她手腕:“跟我走!”


就在這時,破空聲驟響!


一支弩箭直射謝知玄后心。']'第十八章


他反應極快,側身急避,卻仍被箭風掃中臂膀,玄色衣袖瞬間洇開血色。


許南笙被他猛地甩開,跌入一個寬厚堅實的懷抱。


江雲錚單手穩穩接住她。


謝知玄站在三步開外,他盯著江雲錚的臉,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震驚:


“你醒了?”


“你明明……怎麼會這麼快就醒了?”


江雲錚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將許南笙往身后帶了帶。


謝知玄很快恢復了那副清冷從容的模樣。


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落在他身后全副武裝的親兵身上。


“江將軍醒了,怎麼不報與朝廷知曉?”


“邊關無戰事,將軍卻在此厲兵秣馬,日夜操練。這是想做什麼?”


江雲錚神色不變:“謝大人多慮了。我的折子三日前已遞出,只是還沒到京城。我昏迷一年有餘,邊關兵力空虛,醒來后操練兵卒、鞏固防務,乃是分內之事。怎麼到了謝大人嘴裡,就成了別有用心?”


謝知玄被噎了一下。


“既如此,本座奉旨巡視邊關,這幾日便叨擾將軍府了。”


江雲錚沒應聲,只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謝知玄被安排在東跨院住下。


他帶來的理由是巡視邊關。


可每日巡視的事都交給了隨行官員,自己則寸步不離地出現在許南笙附近。


她在庫房清點物資,他站在門外,說“路過”;


她在廚房熬藥,他坐在院中石凳上,說“借此地看折子”;


她教軍眷們綁扎箭羽,他遠遠站著,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阿笙。”


許南笙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神色平靜:“謝大人有事?”


“我想與你單獨談談。”


“公事請找將軍,私事……”她垂下眼,繼續綁扎箭羽,“我與謝大人沒有私事可說。”


這時,江雲錚從校場回來,一身戎裝,額角還帶著汗。


他拿了一盞羊角燈,邊關工匠手制的,雕工粗糙,卻極結實,風再大也吹不滅。


“夜裡風大,你起來看藥方便。”


謝知玄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眼底暗了暗。


接下來的幾日,這種暗中的較勁愈發明顯。


謝知玄不再遠遠站著,而是開始送東西。


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說是給將軍夫人練字用;


一盒宮裡才有的胭脂,說是路過鋪子順手買的;


一本手抄的醫書,說是知道她在學藥理,或許用得上。


每一樣都恰到好處,每一樣都挑不出錯。


江雲錚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過了幾天,她桌上多了一對護手。


牛皮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生手做的,但內襯縫了一層軟絨,摸著很暖和。


許南笙拿著那對護手,抬頭看了江雲錚一眼。


他正站在門口,別著臉不看她,耳根紅透了。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謝知玄從廊下經過,看見她臉上的笑,腳步頓了一下。


他想起從前,她也是這樣笑的。


那時候他送她一支簪子,她能高興好幾天,每天戴著,見人就說是他送的。


如今她也會笑,卻不是為他了。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傳令兵翻身下馬,手持黃綾卷軸,疾步而入。']'第十九章


“聖旨到――”


“鎮北將軍江雲錚、國師謝知玄,接旨!”


傳令兵展開聖旨,朗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邊關事定,著鎮北將軍江雲錚即日回京述職。國師謝知玄伴駕同行。鎮北將軍夫人許氏,一並入京。欽此。”


三日后,三輛馬車駛出將軍府,一路向東。


回京的水路被謝知玄以“恐有水匪”為由臨時改道。


陸路顛簸,許南笙坐在馬車裡,能清晰感覺到車轍的每一次震顫。


江雲錚騎馬在外,偶爾掀簾進來,只簡短說幾句路況。


“京中怕是不太平。”


第三日黃昏,他忽然遞進來一只硬餅,聲音壓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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