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套東西要是能留下來,將來女兒在婆家的日子,那可就太好過了。


“娘,我有點怕。”


庶姐坐在銅鏡前,臉上畫著精致的妝,但手一直在抖。


“怕什麼?”


“這套鳳披霞冠……我穿會不會……”


“怕什麼怕!”姨娘瞪了她一眼,“你爹讓你穿的,天塌下來有你爹頂著。”


“可是……”


“別可是了。你想想,你穿戴這套鳳披霞冠進了大理寺少卿家的門,你婆家的人會怎麼看你?他們會覺得侯府看重你,覺得你比嫡女還金貴。以后你在那個家裡,腰杆子才硬得起來。”


庶姐咬著唇,沒再說話了。


外面響起了鞭炮聲,花轎到了。


“快,蓋上蓋頭,姑爺來接你了。”


庶姐被喜娘攙著,走出了閨房。


鳳披霞冠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所有賓客都看呆了。


“天哪,這鳳冠,這霞帔,這也太……”


“這好像是當年長公主出嫁時穿的,是御賜的。”


“御賜的?那庶女穿是不是不太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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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侯點頭了,有什麼不合適的?他是一家之主。”


我爹站在正廳門口,看著庶姐穿著那套鳳披霞冠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他想起我說的話。


“爹,我娘要是還在,你敢打我嗎?”


他想起我娘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最后一句話。


“侯爺,阿鳶就拜託您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把那些念頭甩了出去。


現在想這些有什麼用?人都打了,東西也抬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上轎!”


喜娘高喊了一聲。


就在這時,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衝到侯府門前,馬上的侍衛翻身而下,手中舉著一道明黃色的聖旨。


“聖旨到——大理寺少卿沈大人接旨!”


整個侯府瞬間安靜了。


我爹心裡咯噔一聲,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他快步走到府門外,跪了下去。


姨娘和庶姐也跪下了,賓客們呼啦啦跪了一地。


侍衛展開聖旨,聲音洪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理寺少卿沈崇遠,其庶媳出嫁,穿戴僭越之物鳳披霞冠,此物乃先帝御賜長公主、今上御封永寧郡主沈鳶之嫁妝,非聖旨特許,不可穿戴。”


“沈崇遠身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著即褫奪沈崇遠侯爵之位,罰俸三年,閉門思過。”


“其庶女沈珍,僭越穿戴,按律當罰,念其被父所迫,從輕發落,杖二十,婚嫁之儀即刻終止,退回沈家。”


“庶母周氏,蠱惑夫君,僭越犯上,杖三十,打入賤籍。欽此!”


我爹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不可能……陛下怎麼會……”


“沈大人,接旨吧。”


侍衛把那道聖旨遞過來,語氣冷淡。


姨娘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不……不是……這鳳披霞冠是侯爺同意的……是侯爺讓我借的……跟我有什麼關系……為什麼要打我……為什麼要打我……”


庶姐一把扯下蓋頭,看著姨娘,又看著我爹,眼淚哗地流了下來。


“爹!你不是說沒事嗎!你不是說穿戴了也沒人知道嗎!”


賓客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天哪,僭越之罪,這可是S頭的大罪。”


“陛下開恩了,只是褫奪爵位,沒砍頭已經算好的了。”


“這沈侯也是糊塗,御賜的東西也敢動?”


我爹跪在地上,忽然想起我說的話。


“爹,你不能替我做這個主。”


“你沒有資格替我做主。”


他終於明白我為什麼那麼說了。


不是因為我不孝順。


是因為我在救他。


可他沒聽。


7


御書房裡,我坐在椅子上,臉上敷著冰塊,皇帝舅舅坐在對面,面色陰沉。


“旨意已經傳下去了,你滿意嗎?”


我放下冰塊,腫著的臉疼得我嘶了一聲。


“舅舅,我爹……真的褫奪爵位了?”


“朕沒砍他的頭,已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皇帝舅舅冷哼一聲,“他要是別人,朕早把他全家流放了。”


“他不是別人,他是我爹。”


皇帝舅舅氣不打一處來。


“他打女兒的時候他怎麼沒想起來他是你爹?搶女兒嫁妝的時候他怎麼沒想起來他是你爹?”


我沒說話。


“阿鳶,舅舅問你,你真的要回長公主府?”


“是。”


“一個人?”


“是。”


“你才十五,一個人怎麼住?”


“我娘十五歲的時候,已經替舅舅撐起半邊天了呢。”


我看著他,認真地說。


“舅舅,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要回我娘的地方,哪怕一個人,也比在侯府強。”


皇帝舅舅沉默了很久。


“好。”他終於點了頭,“長公主府還空著,朕讓人收拾出來,撥一隊侍衛給你,再撥幾個嬤嬤和丫鬟。你缺什麼,直接跟舅舅說。”


“謝謝舅舅。”


“謝什麼謝?”皇帝舅舅別過臉去,聲音有點啞,“你娘要是知道朕連她的女兒都護不住,她在地下都不會安息的。”


“舅舅護住了。”我拉住他的袖子,“阿鳶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好好的?”皇帝舅舅轉過頭,看著我的臉,“臉都腫成這樣了,叫好好的?”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嘆了口氣。


“阿鳶,你記住,不管什麼時候,舅舅都是你的后盾。誰要是再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朕誅他九族。”


從宮裡出來,我沒有回侯府,而是直接去了長公主府。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眼淚又掉了下來。


“娘,阿鳶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侯府的事傳遍了整個京城。


庶姐被打完二十杖送回沈家時,渾身是血,鳳披霞冠早就被扒了下來,散落一地。


姨娘被打完三十杖,腿都瘸了,被人抬回了侯府的柴房。


我爹被褫奪爵位后,侯府的牌匾被摘了下來,換成了“沈宅”兩個字。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掛了幾十年的牌匾被人抬走,老淚縱橫。


“侯爺……”管家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別叫我侯爺了。”我爹擺擺手,聲音沙啞,“已經不是了。”


“老爺,郡主……郡主她沒回來。”


“她不會回來了。”


我爹看著長街的方向,忽然想起我昨天說的話。


“爹,我娘要是還在,你敢打我嗎?”


他終於明白了那句話的分量。


三天后,長公主府修繕完畢。


我搬了進去,青禾和幾個新撥來的嬤嬤丫鬟跟著我。


皇帝舅舅派了一隊侍衛守在府門外,說是保護我的安全。


我站在正廳裡,看著那塊“長公主府”的匾額,心裡忽然很平靜。


一個月后,庶姐的傷好了,姨娘也從柴房裡放了出來,但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


庶姐的婚事徹底黃了。


大理寺少卿,皇帝舅舅念在他不知情的份上,只罰了他半年俸祿,但把他調到了偏遠的地方任職。


他臨走前派人來沈宅,退回了定親的信物,說這門親事從此作罷。


庶姐看著那對玉镯子被人退回來,哭得S去活來。


“娘,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


姨娘摟著她,也跟著哭。


“我的兒啊,你別哭,娘給你想辦法。”


“還能有什麼辦法?我已經嫁不出去了!”


“誰說的?”姨娘咬了咬牙,“你爹雖然沒了爵位,但沈家好歹還有幾間鋪子,還有幾百畝地。等過一段時間,風頭過了,娘再給你找一戶人家。”


“找什麼樣的人家?能比得上大理寺少卿嗎?”


姨娘沉默了。


別說大理寺少卿了,現在庶姐的名聲臭了,連普通人家都不一定願意娶她。


僭越之罪,誰敢娶這樣的媳婦?


“都是沈鳶!都是那個賤人害的!”庶姐忽然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恨意,“是她進宮告的狀!是她害我被打被退婚!我要去找她算賬!”


“你找她?”姨娘冷笑了一聲,“她現在住在長公主府,門口有侍衛守著,你連門都進不去。”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算了?”


“算了?”姨娘咬著牙,臉上全是怨毒,“她害得我腿瘸了,害得你嫁不出去,害得你爹沒了爵位,這個仇,我記下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庶姐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瘆人。


“珍兒,你記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娘,你的意思是……”


“沈鳶現在有皇帝撐腰,我們不能動她。但皇帝能活多久?等她舅舅不在了,看誰還護著她!”


這種話,她只敢關起門來說。


但她不知道,長公主府裡,皇帝舅舅派的侍衛,除了保護我,還有一個任務——監聽沈宅。


8


三天后,這句話就傳到了皇帝舅舅的耳朵裡。


“她說什麼?”


“回陛下,沈宅庶母周氏說,‘沈鳶現在有皇帝撐腰,我們不能動她。但皇帝能活多久?等她舅舅不在了,看誰還護著她。’”


皇帝舅舅放下朱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福安知道,這種平靜最可怕。


“詛咒朕S?”


“回陛下,原話是這樣的。”


“好,很好。”皇帝舅舅點了點頭,“既然是活膩了,朕就成全她。”


他拿起朱筆,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寫下幾行字。


“傳朕旨意,沈宅庶母周氏,詛咒君王,大逆不道,即刻杖斃。其女沈珍,知情不報,杖五十,流放三千裡。沈崇遠,教妻無方,縱容僭越,削去所有官職田產,貶為庶人,永不敘用。”


消息傳到長公主府時,我正在院子裡澆花。


青禾跑進來,臉色發白。


“郡主!郡主不好了!”


“怎麼了?”


“姨娘……姨娘被杖斃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陛下降旨,說姨娘詛咒君王,大逆不道,當場就杖斃了!”


我放下水壺,沉默了很久。


“庶姐呢?”


“杖五十,流放三千裡。”


“我爹呢?”


“削去所有官職田產,貶為庶人,永不敘用。”


青禾說完,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郡主,您……您沒事吧?”


我站在花叢中,看著天上的雲,忽然很想我娘。


“娘,您看到了嗎?害我們的人,終於得到報應了。”


我沒哭。


不是不難過。


是不值得為那些人難過。


姨娘是罪有應得。她如果不想著害人,不想著搶我娘留給我的嫁妝,不想著抬舉庶女壓我一頭,不詛咒皇帝舅舅,她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庶姐也是。她如果懂事一點,拒絕穿那套鳳披霞冠,也不會被打被流放。


我爹更是。他如果對得起我娘的託付,如果還記得自己是個父親,如果他還有一點良心,也不會被削去一切,淪為庶人。


可他們沒有。


所以他們什麼都沒有了。


“青禾。”


“奴婢在。”


“準備馬車,我要進宮謝謝舅舅。”


御書房裡,皇帝舅舅正在批折子。


看見我進來,他放下朱筆,笑了笑。


“阿鳶來了?臉好了?”


“好了。”我走到他面前,認認真真地行了一個大禮,“舅舅,阿鳶謝謝您。”


“謝什麼謝,坐。”


我坐下來,看著皇帝舅舅。


他瘦了,眼下的青黑很重,看起來很久沒睡好覺了。


“舅舅,您是不是太累了?”


“不累。”皇帝舅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朕年輕著呢。”


我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阿鳶,長公主府住得慣嗎?”


“住得慣。”我點了點頭,“就是太大了,一個人住有點空。”


“那舅舅給你找個伴?”


“什麼伴?”


“朕有個兒子,比你小兩歲,你要不要考慮考慮?”


我一愣,臉一下子紅了。


“舅舅!您說什麼呢!”


“怎麼?不願意?”皇帝舅舅笑了,“你是朕的外甥女,嫁過來就是太子妃,將來就是皇后。”


“舅舅,您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沒開玩笑。”皇帝舅舅放下茶盞,認真地看著我,“阿鳶,你娘走得早,朕答應過她要好好照顧你。你的婚事,朕一定要親自把關。誰要是敢欺負你,朕讓他全家陪葬。”


“舅舅,您動不動就誅九族,阿鳶都快被您嚇出毛病了。”


9


半年后。


長公主府修繕一新,院子裡種滿了花,都是我娘生前喜歡的品種。


我每天澆澆花,看看書,偶爾進宮裡陪皇帝舅舅說說話,日子過得很平靜。


青禾比我胖了一圈,每天忙著管府裡的事,從一個丫鬟變成了長公主府的管事。


“郡主,您真的不打算嫁人了?”


“不嫁。”


“那您一個人過一輩子?”


“一個人怎麼了?”我翻了一頁書,漫不經心地說,“我娘一個人都能撐起半邊天,我一個人住個宅子還不行?”


青禾嘟了嘟嘴,沒再說什麼。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個侍衛跑進來。


“郡主,外面來了一個人,說要見您。”


“誰?”


“是……沈老爺。”


我的手頓了一下。


我爹?


他怎麼來了?


我放下書,走到大門口。


門外的臺階下,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頭發白了大半,臉上全是皺紋,佝偻著背,手裡拄著一根拐杖。


我差點沒認出來。


這是我爹?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沈侯?


“阿鳶……”他抬起頭,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爹……爹來看你了。”


我站在門內,沒有出去。


“您來幹什麼?”


“爹……爹想你了。”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你還好嗎?”


“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點了點頭,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爹對不住你……爹對不起你娘……”


我沒說話。


“阿鳶,爹能不能……能不能進去坐坐?”


我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來人,給沈老爺搬一把椅子,倒一杯茶。”


“就放在門口。”


青禾愣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了。


椅子放在門口,茶放在椅子上。


我爹看著那把椅子,老淚縱橫。


他慢慢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鳶,你娘……你娘要是還在就好了。”


“我娘不在了。”


“是啊,不在了……”他抹了一把眼淚,“爹這輩子,做過最后悔的事,就是打了你那一巴掌。”


我沒說話。


“爹知道,你不原諒爹。爹也不配你原諒。”


他站起身,把茶杯放在椅子上,轉過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阿鳶,你……你好好過。”


然后他走了,再也沒有來過。


三年后。


我十八歲了,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皇帝舅舅每年都催我嫁人,我每年都拒絕。


長公主府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條,院子裡的花開了一茬又一茬,我娘留下的銀子夠我花幾輩子。


庶姐被流放三千裡,聽說在路上受不了苦,跑了。


跑了以后被抓回來,加刑三年,后來就再也沒消息了。


姨娘被杖斃后,草草埋在了城外,連塊墓碑都沒有。


我爹被貶為庶人后,住在城郊的一間破屋裡,靠給人寫字為生。聽說他后來生了一場大病,沒人照顧,是鄰居給他送了幾天飯。


我去看過他一次,站在遠處,沒有走近。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床上,嘴裡一直念叨著我娘的名字。


“錦瑟……錦瑟……”


錦瑟,是我娘的名字。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青禾跟在我身后,小聲問:“郡主,您不進去看看?”


“不了。”


“為什麼?”


“看了又能怎麼樣?我原諒他,我娘就能活過來嗎?我原諒他,他打我的那一巴掌就能消失嗎?我原諒他,那套鳳披霞冠就能回到我手裡嗎?”


青禾沒說話。


“走吧。”


我上了馬車,再也沒有回頭。


那套鳳披霞冠,皇帝舅舅后來讓人從沈宅抬了回來,完好無損地放在我娘的庫房裡。


我打開箱籠看了一眼,鳳冠上的東珠還在,霞帔上的金線還是那麼燦爛。


我摸了摸,想起我娘說的話。


“阿鳶,這套鳳披霞冠是你皇祖父所賜,整個大梁只此一套。你成婚那日穿上,就當娘陪著你。”


我把箱籠重新鎖好,鑰匙掛在了脖子上。


這輩子,除了我,誰也別想再碰它。


長公主府的院子裡,花開得正好。


我坐在秋千上,青禾在后面推我。


“郡主,您開心嗎?”


“開心。”


“真的開心?”


“真的。”我看著天上的雲,笑了,“娘走的時候,我覺得天塌了。但現在,我自己把天撐起來了。”


秋千越蕩越高,風吹起我的裙擺,像一只蝴蝶。


我閉上眼睛,耳邊仿佛傳來我娘的聲音。


“阿鳶,要好好活著。”


“娘,阿鳶會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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