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澤接過手套,動作行雲流水地戴上,指尖捏了捏,從容得像演了一百遍。
我接過手套的時候,下意識用右手拉了拉左手手套的指縫,讓每根手指貼合到位。
這是一個很小的動作。但方教授的目光又落到了我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韓導講了案件背景。一個女性"受害者"被發現沉在湖中,體表有多處傷痕,需要嘉賓們判斷S因、S亡時間和作案手法。
陸澤拿起一塊放大鏡,湊近模型的面部。
他皺著眉頭看了半分鍾,轉身面對鏡頭。
"從面部的腫脹程度來看,受害者溺水時間不短,初步判斷在水中浸泡了至少四十八小時。"
彈幕照例一片膜拜。
沈念,你來說兩句?韓導的聲音在耳返裡響起來,語氣像在完成一個不得不走的流程。
我走到模型旁邊,低頭看了一眼。
模型的面部確實有腫脹處理,做得挺逼真的。但是模型頸部的某個位置有一小塊淤痕,顏色是紫紅色的,位置偏高,形狀不規則。
如果這是真實案件裡的S者,那這塊淤痕的位置和顏色,指向的根本不是溺水,而是窒息。
而且窒息和溺水在體表的反映完全不同。
我的手已經伸了出去,快要碰到那塊淤痕。
趙姐的聲音突然從棚外傳進來。
Advertisement
"念念!"
我的手縮了回來。
我看了看鏡頭,又看了看等著看我笑話的陸澤,咽了口唾沫。
"我覺得陸澤說得應該差不多吧。我不太懂這些。"
宋婉清在旁邊掩嘴輕笑。
"不懂就別勉強了,妹妹。刑偵這種事,真的需要天賦的。"
我點了點頭,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錄制結束后,方教授在點評時提到:"模型頸部有一處關鍵證據,在座八位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那不是溺水造成的,是窒息壓痕。真實案件中這是區分溺S和非溺S的關鍵。"
陸澤拍了拍手,感慨道:"方教授果然厲害,這個我確實沒注意到。"
彈幕說:"陸澤好謙虛。"
沒有一條彈幕提到,我錄制時的手,曾經伸向過那個位置。
當晚回到宿舍,趙姐坐在我床邊,臉色很不好看。
"念念,今天你是不是差點碰那個模型?"
"沒有。"
"你聽我說,千萬別逞能。這節目的規則你不是不知道,到處都是陷阱,你一個花瓶去碰屍體模型,萬一碰壞了,他們一定賴到你頭上。"
我說好。
趙姐走了之后,我坐在床上,翻出了手機。
手機備忘錄裡有一個加密文件夾,打開之后是一份文檔。文檔的名字只有兩個字。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把手機鎖了屏。
第三個案件錄制的前一天,我的道具櫃被人動過了。
節目組給每個嘉賓配了一個工具箱,裡頭有放大鏡、镊子、手電筒和一些基礎檢測道具。不值錢,但是節目要求不能弄丟,丟了就要扣表現分。
我去拿工具箱的時候,櫃門虛掩著,鎖扣上有新的劃痕。
打開一看,镊子不見了,放大鏡也不見了。
我去找場務問,場務去查了監控。
監控畫面顯示,昨晚十一點四十分,有人穿著深色帽衫開了我的櫃子,拿走了東西,然后離開了畫面。
韓導聽完匯報,皺了皺眉。
"查不出是誰。沈念,你先用別人的吧。"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趙姐不幹了,攔住他。
"韓導,這明顯是有人故意的。你不查清楚?"
韓導不耐煩地回頭。
"趙姐,錄制時間緊張,這點小事就別鬧了。我讓道具組再給她補一套。"
補是補了,但補的是最舊的一套,放大鏡的鏡面還有裂紋。
第三個案件開始了。場景是一間辦公室,一個"男性受害者"倒在辦公桌后面,桌上散落著文件,旁邊有一杯打翻的咖啡。
嘉賓們依次進場。
我拿著帶裂紋的放大鏡走進去的時候,宋婉清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翹了一下。
那個表情很微妙,像是知道某件我不知道的事。
案件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陸澤蹲在辦公桌旁邊研究那杯打翻的咖啡。
他突然停了一下,叫來了一個嘉賓。
"你們看這個咖啡杯的傾倒方向。杯子是從右側倒的,液體往左邊流。這說明推倒杯子的力來自右邊。但受害者是右利手,如果他自己打翻的,力的方向應該是從左到右。結論是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等彈幕猜了十秒。
"有人從右側推了這個咖啡杯。兇手就坐在受害者對面。"
這個分析對不對呢?
方向是對的。但他漏了一個東西。
咖啡杯底部有一圈水漬,半幹的,位置比杯子倒下后的液面範圍多出來一小塊。這說明杯子在被推倒之前,已經被人移動過一次。
也就是說,有人先拿起這個杯子,做了某件事,又放了回去,然后才推倒的。
兇手不是從對面推的杯子。兇手是先在杯子裡下了東西,再偽造了推倒的痕跡。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圈水漬,嘴上什麼都沒說。
最后公布答案的時候,方教授的點評印證了我心裡的判斷。
方教授說了一句。
"陸澤的推理方向正確,但只看到了第二步,漏掉了第一步。好的分析者不會只看到力的方向,還要看殘留液體的原始位置。"
陸澤愣了三秒,隨即點頭。
"方教授批評得對,我下次注意。"
彈幕說:"陸澤好虛心""知錯就改還是好棒"。
沒有人問那個安靜站在角落裡的花瓶有沒有看到那圈水漬。
沒有人想過要問。
錄制結束后的慶功宵夜上,八個嘉賓坐了一桌。宋婉清張羅著點菜,問每個人想吃什麼。
她跳過了我。
我坐在桌子的最末位,面前是空的。
周洋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菜單推過來。
"沈念,你看看想吃什麼,我幫你加。"
宋婉清立刻接話。
"周洋你好貼心。不過念念可能不習慣和我們一起吃飯吧?畢竟圈子不一樣。"
周洋的手縮了回去。
他衝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像是完成了一個任務——他嘗試了,但代價太大。
我拿起包,站了起來。
"你們吃,我回去了。"
趙姐在樓下等我,手裡拎著兩份打包的拌面。
"我猜你吃不上那頓飯。"
我接過拌面,蹲在臺階上吃。
趙姐蹲在旁邊,看著對面燈火通明的餐廳。
"念念,你說那個镊子和放大鏡,是不是宋婉清幹的?"
"不知道。"
"我總覺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對,像是在防著你什麼。你說一個十八線的花瓶,值得她一個一線花旦防嗎?"
值不值得的,取決於她知不知道一些我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我吃完了面,把筷子放在空碗裡,沒有回答趙姐的話。
第四個案件錄制當天,我幫了周洋一個忙。
他負責的檢測環節出了岔子,分配給他的紫外檢測燈壞了,開機沒反應。
換燈的話要找道具組申請,一來一回至少半小時,錄制等不了。
我把自己的檢測燈借給了他。
"你先用,我這輪沒什麼用得上的。"
周洋接過燈的時候,連說了三聲謝謝。
這輪案件的現場有一面牆壁,需要用紫外燈檢測是否有隱藏的液體痕跡。
周洋用我的燈照了那面牆,什麼都沒照出來。
他有點慌,舉著燈到處照。
陸澤走過來,看了一眼周洋手裡的燈。
"你這燈是沈念的?"
周洋點頭。
陸澤把燈接了過去,在另一面牆上掃了幾秒,一道熒光痕跡顯了出來。
他拿著燈,對準鏡頭。
"各位觀眾請看,在這面牆上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擦拭過的液體痕跡。這說明兇手在作案后試圖清理現場,但百密一疏,漏掉了這面牆。"
彈幕炸了。"好厲害""關鍵證據被陸澤找到了""無敵"。
周洋站在旁邊,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說"這是沈念的燈"。但他什麼都沒說。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
陸澤轉身的時候,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去。
他衝我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像是在說:這就是遊戲規則,你連道具都保不住。
錄制結束后,周洋來找我還燈。
他的臉有點紅,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
"沈念,今天那個事,我本來想跟導演說燈是你的,但是陸澤。"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我把燈收了回來。
"沒事,燈又不會說話。"
周洋的嘴又動了一下。
他大概想說一句公道話。但公道話在這個場子裡不值錢。
他說了句"那我先走了",轉身的時候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秒就會被迫做一個他不想做的選擇。
趙姐看了回放之后差點把手機摔了。
"他怎麼好意思的!拿著你的燈發現的證據,功勞全算他頭上?"
我說趙姐別激動,一把紫外燈而已。
趙姐氣得聲音都劈了。
"你怎麼這麼好說話!沈念你告訴我,你到底忍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忍的極限在哪裡。
但應該快了。
那天晚上,我翻看當天直播的彈幕回放,往下滑了很久,在幾千條罵我花瓶的彈幕裡,看到了一條不一樣的。
那條彈幕說:"她戴手套的方式很奇怪,不像是第一次戴。"
這條彈幕很快被淹沒了。
沒有人追問。
節目錄到第五期的時候,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前四期的播出效果超出了節目組的預期。陸澤的"天才法醫"人設越來越穩,粉絲暴漲了兩百萬。
而我作為對照組的效果也很好。觀眾喜歡看我在犯罪現場手足無措的樣子,彈幕裡罵我的那些話被截了圖,做成了表情包,傳遍了全網。
最火的一張是我站在假屍體旁邊,一臉茫然的截圖。
配文寫著:"當你考試沒復習就進了考場。"
趙姐給我看這張表情包的時候,我笑了。
趙姐沒笑。
"念念,你笑什麼?他們在嘲笑你。"
"我知道。可是趙姐你看,這張截圖被轉發了八十萬次。八十萬次曝光,免費的。"
"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沒解釋。
因為我在等一個時機。
第五期的案件叫"連環身份"。五個角色,五個假身份,五套不在場證明,其中只有一個人在說謊。
這期錄制的特殊之處是嘉賓要分組討論。韓導把八個人分成兩組,陸澤是第一組組長,第二組組長是宋婉清。
分組名單念到最后,剩下我一個人沒被分配。
韓導看了我一眼。
"沈念,你自己選一組加入。"
我看了看陸澤那邊,又看了看宋婉清那邊。
陸澤身后的人滿了,四個人站成一排,陣容整齊。宋婉清那邊三個人,唯一的空位在最邊上。
我走向宋婉清那組。
宋婉清撩了下頭發,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天氣。
"沈念來我們組了?那我們組的負擔是不是重了點?大家加把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