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洋站在陸澤那組的末尾,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走了。
討論環節,宋婉清把所有分析任務分配給了其他人。
分到我頭上的是什麼呢?
"沈念,你負責記錄。別人說什麼你寫什麼就行。"
我拿起了筆。
在他們討論的四十分鍾裡,我一共在本子上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是他們的討論結論:兇手是三號角色,作案動機是仇S。
第二行是我自己的判斷:兇手是一號角色,不在場證明的時間線有七分鍾的空白,仇S是偽造的,真實動機是滅口。
我寫完之后把第二行劃掉了,疊了一下本子,塞進了口袋。
最后公布答案的時候,兇手果然是一號角色,動機果然是滅口。
兩組全部猜錯了。
方教授在點評的時候,目光在嘉賓群裡掃了一圈。
"這期的案件難度不大,關鍵在於時間線的比對。不在場證明裡有一段七分鍾的空白,只要有人認真看了時間,就不會猜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了將近三秒。
但攝像機沒有拍到這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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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制結束后,陸澤帶著自己組的人去聚餐。
宋婉清也帶著自己組的人去了另一家餐廳。
沒有人叫我。
我坐在棚裡的折疊椅上,翻出口袋裡的筆記本。
劃掉的那行字透過紙面還看得見。
趙姐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抓著手機,表情很難看。
"念念,出事了。"
"什麼事?"
"有人在網上爆料,說你進這個節目是走了后門。說你的簡歷上推理小說和刑偵劇的經歷全是編的。"
我看著趙姐。
趙姐說完就后悔了,因為那份假簡歷確實是她寫的。
"念念,我當時也是沒辦法。"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趙姐,簡歷是假的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你,我,還有那個劉副導演。"
趙姐的臉色更難看了。
"你的意思是,是節目組自己人爆出去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那天晚上,"沈念簡歷造假"上了熱搜第十七位。
評論區前排最高贊的評論只有一句話:"連參加綜藝都要造假,還有什麼是真的?"
我關了手機。
桌上的那把拆信刀在燈光下反著光。
我拿起來,在燈下轉了一圈。
這種刀單面開刃,尖部偏窄。如果用這種刀制造傷口,創緣應該一側光滑一側有擦傷,不會出現雙側對稱的切割痕。
我把刀放下了。
這種事想多了,不好。
第六期的錄制前,節目組組織了一場線下媒體見面會。
八個嘉賓坐成一排,面對二十幾家媒體。
陸澤坐在正中間,左邊是宋婉清,右邊是周洋。
我被安排在最邊上,旁邊的座位空著,擺了一瓶礦泉水。
記者提問環節開始后,前十五分鍾沒有一個人問我問題。
第十六分鍾的時候,一個穿格子襯衫的記者舉手了。
"請問沈念,網上流傳你的節目簡歷存在造假行為,請問你怎麼回應?"
在場的所有攝像機齊刷刷對準了我。
趙姐站在后臺的出口,身體往前傾了半步。
我拿起面前的話筒。
"簡歷的事我解釋不清楚,因為說多了像狡辯,說少了像默認。你們信什麼就是什麼吧。"
格子襯衫記者追問。
"那你是否承認自己確實不具備參加刑偵推理節目的資質?"
陸澤在旁邊微微側頭,露出一個關切的表情。但他沒有替我說話。
宋婉清輕聲接了一句。
"其實念念來參加節目本身就很勇敢了。不是每個人都需要很專業嘛,觀眾也需要一些輕松的視角。"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攻擊性,每一個字都像在幫我說話。
但每一個字都在強調我是這個節目裡不專業的那個。
記者們開始記筆記。明天的標題我大概能猜到。"宋婉清暖心維護爭議選手沈念""陸澤女友大氣回應花瓶爭議"。
功勞是她的。窩囊是我的。
見面會結束后,趙姐在后臺堵住了我。
"你怎麼也不替自己分辯兩句?"
"分辯什麼?說我的簡歷確實是假的?還是說宋婉清表面幫我其實在踩我?"
趙姐張了張嘴。
"你都知道?"
"趙姐,我不是瞎的。"
"那你為什麼不回擊?"
我看著趙姐,想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
"時候沒到。"
趙姐被我說得一愣。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好幾秒,那種眼神我很熟悉。她從第一天起就在用這種眼神看我,好像在看一個她認識了很久卻始終看不透的人。
"冷沈念,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我叫沈念,不姓冷。趙姐急了的時候總喜歡給我編姓。
我沒回答她。
因為見面會場地的走廊盡頭,方教授正一個人站著,面前的飲料沒有動。
他看到我看他,朝我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后他走了。
那個點頭很簡短,但不像是"你好"那種客氣的點頭。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什麼呢?我不知道。
或者說,我知道,但還不想把這件事攤開來說。
第七期的錄制,節目組使出了大招。
工作人員提前三天就開始在棚裡搭新場景,進出都要刷卡,保密級別比前幾期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趙姐打聽了一圈,從劉副導演那裡拿到了一點消息。
"第七期的案件比之前所有的都復雜,是一個連環案,三個犯罪現場串聯,最后匯總到一間終極密室裡。韓導說這期是收視衝刺期,必須出爆點。"
"爆點是什麼?"
趙姐咬了咬嘴唇。
"據說韓導要求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終極密室環節。他要你負責扮演受害者家屬,在現場哭。"
我以為我聽錯了。
"你說什麼?"
"韓導的原話是,沈念推理不行,但她是演員,讓她在終極密室裡演一段受害者家屬的反應,增加鏡頭感和催淚效果。"
趙姐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氣得拍了桌子。
"他把你當什麼了?推理的活兒讓別人幹,哭的活兒讓你幹?"
我坐在床沿上,半天沒說話。
趙姐繼續說。
"而且我還聽說了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什麼事?"
趙姐壓低聲音,坐到我旁邊。
"劉副導演跟我透露,每期案件的關鍵答案,陸澤的團隊都能提前拿到。"
"這個我知道。"
趙姐的眼睛瞪圓了。
"你知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第一期。流程單上寫了。"
"你知道他作弊你還忍了七期?沈念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我看著趙姐。
"趙姐,你先別激動,聽我把話說完。陸澤作弊這件事,我有證據嗎?"
趙姐想了想,搖頭。
"那我現在說出去,誰信?"
趙姐又想了想,表情塌了。
"沒人信。"
"對。一個花瓶說頂流作弊,全網只會覺得我在蹭熱度。"
趙姐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問了一句。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
外面是節目組的停車場,陸澤的保姆車停在最顯眼的位置。
"第七期的終極密室,道具組用的是那具硅膠仿真人體模型。"
"對,那具模型。花了好幾十萬做的。"
"趙姐,那具模型我遠遠看過一次。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
趙姐看著我,等我往下說。
我比了一個數字。
"十一。"
"十一是什麼意思?"
"那具模型身上有十一處醫學常識錯誤。"
趙姐的臉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那是錯的?"
我沒回答。
趙姐的嘴合上了,又張開了。她想追問,但我的表情讓她把問題咽了回去。
"念念,你就說吧,你到底打算幹什麼?"
"第七期錄制那天,韓導讓我演,我不演。他讓我哭,我不哭。"
"那你幹什麼?"
"我要走到那具模型面前,把那十一處錯誤一個不落地講出來。"
趙姐呆住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隔壁房間傳來宋婉清打電話的聲音,她在跟陸澤的經紀人確認第七期的拍攝方案,語調輕快,像在安排一場慶功宴。
趙姐的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你講不出來呢?"
"我講得出來。"
"沈念,你一個十八線的花瓶演員,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在全國直播裡指出一個專業團隊做的模型的錯誤?"
我轉過身來。
"因為我不是花瓶。"
趙姐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甲摳進了皮革裡。
她認識我快四年了,這是她第一次在我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她管不了我了,她知道。
趙姐站了起來,深呼一口氣。
"行。你要做什麼我不攔你。但你最好把后果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你沒想清楚。"趙姐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不過你決定了的事,我什麼時候攔住過?"
她走了。
門關上之后,我一個人坐在桌前。
桌上有一疊節目組發的第七期案件資料。
我翻了一頁。資料上寫著終極密室的案件設定:一名女性被發現S於密室內,S因為中毒,密室門窗均從內部反鎖,無外力進入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