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道具組在模型上呈現出來的"中毒S亡"特徵,和真正的中毒S亡差了十萬八千裡。
我把資料合上,拿起桌上那支籤字筆,在本子上重新寫了一遍那個數字。
十一。
不對,我之前數漏了一個。
應該是十二。
第七期錄制前的最后兩天,棚裡的氣氛明顯不同了。
工作人員走路帶風,說話都壓著嗓子。
陸澤的經紀人帶了一個三人團隊進駐,佔了化妝間最大的一間房,門一直關著。
宋婉清連著兩天沒出門,據說在背臺詞。
趙姐打探到,第七期的錄制日定在后天下午兩點,全程直播,預約觀看人數已經破了一千萬。
一千萬人同時在線看一檔綜藝,我出道以來從來沒經歷過這種場面。
趙姐覺得我應該緊張。
我從床底下拽出來一本舊書,封面已經磨得看不清字了。
趙姐湊過來看了一眼。
"什麼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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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教材。別人送的。"
"教什麼的?"
我把書翻開,內頁上有幾行手寫的字。趙姐不認識那些字,因為那些字很小,而且寫的是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內容。
趙姐沒有追問。她這個人有一個優點,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錄制前一天的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我去洗手間的路上,經過了陸澤的房間。
門沒關嚴,裡面傳出來說話的聲音。
陸澤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焦躁。
"第七期的案件答案你們拿到了沒有?"
他的經紀人回答。
"這次有點難辦。韓導說這期的終極密室答案,只有方教授一個人知道,沒有提前發。"
"什麼意思?前六期不都是提前發的嗎?"
"韓導說這期是收視重頭,要保密,怕泄露影響效果。"
陸澤罵了一句。
"那我怎麼辦?到時候分析錯了怎麼辦?"
他的經紀人安撫他。
"沒關系,你前幾期的表現觀眾都看在眼裡了。這期就算答得不完美,也不會影響人設。更何況還有沈念墊底。"
陸澤哼了一聲。
"沈念?她能墊什麼底?韓導不是讓她去演哭戲嗎?"
"對,韓導的方案是讓她在密室裡演受害者家屬,然后你在旁邊做分析。一哭一分析,畫面效果拉滿。"
"行,這還差不多。"
我站在門外,聽完了整段對話。
原來前六期他確實每次都拿到了答案。
原來這一期他拿不到了。
好。
我在走廊裡站了兩秒,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如果他每期都有答案,那他這六期建立起來的所有"天才分析"全是建在沙子上的。
只要有一期讓他獨立面對沒有答案的案件,沙子就會塌。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疤。
明天就是那一期。
錄制日。
下午兩點整,直播信號接通。
一千二百萬人同時湧進了直播間。
八個嘉賓站在攝影棚的入口處,排成一排。陸澤站在正中間,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金絲眼鏡擦得發亮。宋婉清站在他左手邊,妝容精致,手裡抱著一個筆記本。
周洋站在最邊上,低著頭,好像不知道該看哪裡。
我站在另一頭的最邊上。
化妝師給我畫了個淡妝,頭發扎了個馬尾。趙姐今天沒有站在棚外的監視器后面,而是直接坐進了觀眾席。
她說她要親眼看著接下來發生的事。
韓導拿著話筒走到前面。
"今天是終極迷案第七期,也是本季的收視決戰之夜。我們為大家準備了最高難度的連環案件。三個犯罪現場,最終匯聚到一間密室。密室裡有一具全仿真人體模型,所有嘉賓需要根據模型上的線索推理出S因和兇手。"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沈念。"
"在。"
"這期的終極密室環節,我需要你配合一下。密室裡有一段受害者家屬探望遺體的劇情,你來演那個家屬。"
陸澤在旁邊輕笑了一聲。
宋婉清偏頭對身邊的人小聲說了句什麼,那個人也跟著笑了。
彈幕已經刷起來了。"花瓶只能演哭戲""陸澤終於不用帶她了""讓她哭得好看點"。
我看著韓導。
"韓導,我不演。"
韓導愣了一下。直播間裡一千二百萬雙眼睛通過鏡頭看著我。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演哭戲。我要和其他嘉賓一樣,參與推理。"
韓導的臉色變了。
他掐住了話筒,聲音通過耳返直接傳進我的耳朵裡,直播間裡聽不到。
"沈念你在搞什麼?按劇本來。"
我沒有回應他的耳返。
我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我是花瓶。全網都知道。但今天這個密室,我想試試用自己的方式去看一看那具模型。如果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你們罵我,我認。"
彈幕停了一秒。
然后像洪水一樣湧了上來。
"要笑S了花瓶要推理了""來來來讓她丟人""陸澤你讓她說說看唄""搞笑綜藝開始了"。
陸澤推了推眼鏡,對著鏡頭微微一笑。
"既然沈念想試試,我覺得我們應該給她這個機會。推理這件事嘛,不試怎麼知道呢?"
他的語氣溫和又體貼,像在給一個執意要上臺演出的孩子一次機會。
彈幕又炸了。"陸澤太暖了""紳士""格局太大了"。
韓導看了看直播間的實時數據。在線人數從一千二百萬跳到了一千三百萬。
他的臉色緩和了一點。
觀眾愛看熱鬧,花瓶自己要丟人,那是節目效果的天賜之禮。
韓導松了手裡的話筒。
"好。沈念你想參與推理,那就參與。密室現在開門。"
棚裡燈光變暗了。
終極密室的大門緩緩打開。
我走了進去。
密室正中間的解剖臺上,躺著那具硅膠仿真人體模型。
聚光燈打下來,模型的皮膚泛著一層冷光,紋理和毛孔都清清楚楚。
陸澤走到模型的右側,彎腰仔細端詳了一陣。他伸出手,隔著手套碰了碰模型的面部。
"各位觀眾,從面部的粉紫色來看,這具模型設定的S因顯然是中毒。具體來說,應該是氰化物中毒,因為氰化物中毒最顯著的特徵就是面色發紫。這一點和案件資料中描述的完全吻合。"
他說完,彈幕刷了一排"專業""厲害""不愧是法醫陸"。
宋婉清在他身后點頭。
"陸澤哥分析得太精準了。氰化物中毒對吧?我之前查過資料,也是這麼理解的。"
韓導在耳返裡對陸澤說了一句"漂亮"。
我站在模型的左側,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趙姐在觀眾席上,兩只手絞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鼓了出來。
一千三百萬雙眼睛等著看我出醜。
我拿起解剖臺旁邊的白手套,一只一只戴上去。右手先戴,然后用右手把左手的手套指縫拉緊,貼合到位。
每一根手指都嚴絲合縫。
方教授坐在評委席上,身體微微坐直了。
我抬起頭,看了陸澤一眼。
"你剛才說面色發紫是氰化物中毒的特徵。"
陸澤點頭,笑容從容。
"對,這是基本常識。"
"那你知不知道,氰化物中毒的S者,面色不是發紫,是發紅的?"
密室裡安靜了。
陸澤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嘴角的弧度在肉眼可見地凝固。
彈幕也安靜了。
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后我伸出手,指向模型的頸部。
"這具模型頸部的淤痕位置偏高了兩釐米,形狀不規則。如果設定的S因是中毒而非機械性窒息,頸部不應該出現壓迫性的淤痕。這是第二處錯誤。"
我的手指移到了模型的手腕位置。
"S者的手掌顏色和面部顏色不一致。如果是同一種毒物導致的全身性中毒,末梢血管的變色應該和面部同步。手掌還是正常膚色,面部卻發紫,說明模型的制作團隊在上色時分了兩批,沒有統一。這是第三處。"
導演室裡有人打翻了杯子。
陸澤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拇指和食指搓在了一起。
我沒有停。
"模型右側肋骨下方有一處模擬的肝髒腫大,但腫大的方向是往上的。真實人體中,肝髒腫大的方向是向下和向外,絕不會向上頂。做模型的人大概是用了一張畫反了的解剖參考圖。這是第四處。"
彈幕開始一條一條地冒出來了,速度和之前完全不同。
"等等她說的對不對?""有沒有醫學生出來確認一下?""假的吧,她是不是提前背的?"
我走到模型的腳部。
"雙腳的S斑分布在腳底板上。如果按照案件設定,受害者S后是仰面躺在密室地板上的,那S斑應該出現在身體背面,也就是后背、臀部和小腿后側,不會出現在腳底。除非這個人是站著S的。站著中毒而S?導演組的劇本寫的是武俠片嗎?"
韓導對講機裡傳來一個工作人員慌張的聲音。
"韓導!她說的那個S斑的事,我剛查了一下,她是對的!"
韓導沒有回話。
我的手指從模型腳底移到了腹部。
"腹部的膨脹程度和設定的S亡時間不匹配。案件說S者S了二十四小時,但這個腹部膨脹程度至少對應了七十二小時以上的S后變化。道具團隊大概把夏天的分解速度套用到了冬天的劇情設定裡。這是第六處。"
我直起身來。
密室裡只有聚光燈發出的嗡嗡電流聲。
陸澤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的金絲眼鏡反射著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翻開模型胸腔部分的可拆卸面板。
"肺部的充血模式是溺水特徵,但劇本設定的S因是中毒。中毒和溺水的肺部表現完全不同。中毒S者的肺部是充血但不含大量液體的,溺水S者的肺部會有明顯的水性膨脹。這具模型的肺部做成了溺水的樣子,卻要用來演中毒的劇本。第七處。"
彈幕的速度已經快到看不清單條內容了。
直播間在線人數從一千三百萬跳到了一千五百萬。
"右手食指指甲下方有泥土殘留的模擬痕跡,但案件設定受害者S前一直在室內辦公,雙手接觸的只有文件和鍵盤。室內辦公的人指甲下面出現泥土,要麼是劇本還有一段室外劇情沒寫進去,要麼就是道具組多做了一個不該做的痕跡。第八處。"
我的手停在了模型的頭部。
"至於第九處和第十處,我不想一個一個說了。我直接問劇本好了。"
我轉向了鏡頭。
"這具模型的瞳孔是散大的圓形,但氰化物中毒的S者瞳孔在早期是縮小的。做模型的人用的是教科書上S后自然散大的瞳孔數據,忽略了中毒類型對瞳孔的影響。這是第九處。"
"模型頭發根部沒有做任何S后變化的處理。真實S亡二十四小時后,頭發根部和頭皮交界處會出現輕微的松動。這具模型的頭發牢牢粘在頭皮上,幹淨得像剛從美發店出來。第十處。"
我摘下手套,左手先摘,右手后摘。
這個順序和戴上的時候剛好相反。
方教授從評委席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鼓掌。他沒有說任何贊美的話。
他只是站了起來。
對講機裡,韓導的聲音終於響了。
他說的是兩個字。
"停播。"
直播間的畫面沒有停。因為技術導演愣住了,忘了按鍵。
一千五百萬人看著我把手套疊好放在了解剖臺邊上。
陸澤的手垂在身側,拇指和食指還在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