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洋張著嘴,手裡的筆掉了都不知道。
彈幕只剩下了同一句話的無限重復。
"她到底是誰?"
趙姐第一個從觀眾席上衝了過來。
她不是跑過來的,是連滾帶爬地撲過來的,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沈念!"
她的聲音又尖又抖,像是有一肚子話要說但不知道先從哪句開始。
"你怎麼做到的?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我把疊好的手套收進口袋。
"趙姐,你小聲點,還在直播。"
直播確實還在。技術導演已經緩過神來了,但韓導改了主意。在線人數突破了一千八百萬,一分鍾前還是一千五百萬。這種漲法他從業十五年沒見過。
停播?他瘋了才停播。
韓導的對講機聲音恢復了正常,他改了指令。
"繼續播。所有機位對準沈念。"
陸澤還站在模型旁邊,他的金絲眼鏡有一點歪了,但他沒有伸手去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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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婉清是第一個開口的。
"沈念,你剛才說的那些,是提前背好的吧?"
她的語氣不再是之前那種輕飄飄的嘲諷。她在正經地問,因為她找不到別的解釋。
"是不是節目組提前把答案給你了,你才能說出來?"
這句話很聰明。如果我真的是提前拿到了答案,那剛才所有的精彩分析都不值一提,反而變成我作弊。
彈幕裡也有人跟著這個方向走了。"該不會是劇本吧?""沈念提前知道答案的?""這個節目本來就是演的。"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方教授開口了。
方教授一直站著,從我指出第一處錯誤開始他就站起來了,到現在也沒有坐下。
他說了一句話。
"第七期的終極密室案件答案,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沒有提前給任何人看過,包括節目組的導演。"
他的聲音不大,幹淨利落,像手術刀劃過皮膚。
棚裡沒人敢接話。
方教授看著我。
"你剛才戴手套的方式,是標準的法醫操作規範。右手先戴,左手指縫拉緊。這個習慣不是看電視劇能學會的。"
我沒回答。
方教授又說了一句。
"你的左手腕有一道舊疤。我帶過的學生中,只有三個人在第一次參與解剖實操時被手術刀劃過手腕。那種疤痕位置很獨特,不在手背,不在手心,在尺骨莖突的內側。"
趙姐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解剖術語,但她聽懂了"學生"兩個字。
"方教授,你說的學生是什麼意思?"
方教授沒有理她。
他只看著我。
"你是誰?"
一千八百萬觀眾在屏幕前等著我的回答。
彈幕徹底停了。
我站在聚光燈下面。
密室裡的空氣帶著一股塑料和原料混合的味道,那是硅膠模型的味道。
但我聞到的不是這個。
我聞到的是很久以前解剖室裡福爾馬林的味道,混著金屬的冷,還有窗戶沒關嚴時從外面吹進來的風。
"方教授,你不認識我很正常。我在你課上只坐了一個學期。"
方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顫了一下。
"你是哪一屆的?"
"六年前。臨床法醫學專業。"
方教授坐了下來。
他重新打量了我一遍,眉頭越擰越緊。
彈幕又活了,像是被捅了的蜂巢一樣湧出來。
"法醫專業?""她學過法醫?""所以她不是花瓶?""等等查一下她的學歷。"
陸澤終於動了。
他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鏡,聲音恢復了那種標志性的從容。
"沈念同學如果真的學過法醫,那她剛才的表現確實就說得通了。不過,學過和精通是兩碼事。我希望不要僅憑一次表現就給人貼標籤。"
他的公關本能在替他收拾殘局。語氣謙和,姿態正確,不攻擊我,只是暗示我可能只是"學過一點"。
彈幕中有人買賬了。"陸澤說得有道理""學過不代表專業""再看看"。
宋婉清跟上了信號。
"對啊,學過法醫就能在綜藝上當專家了嗎?萬一她背了一些知識點來應付節目呢?一次表現說明不了什麼的。"
他們在把我的發揮定義為"偶然"和"應付"。
趙姐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你不說清楚嗎?"
我看了看趙姐,搖了搖頭。
"今天說到這裡就夠了。"
"你瘋了?趁熱打鐵。"
"趙姐,你之前跟我說的什麼來著?忍。"
趙姐被我噎住了。
當天直播結束后,"沈念法醫"直接衝上了熱搜第一。
但熱搜裡的內容分成了兩派。一派說我是隱藏的高手,另一派說我是臨時抱佛腳的騙子。
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在線人數的峰值定格在了一千九百萬。
韓導在后臺巡場的時候路過我身邊,步子放慢了半秒。
他沒說話,但他看我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那個眼神裡沒有了看花瓶的輕蔑。
有的是一個節目制作人在衡量一個意外變量的價值。
方教授在離開攝影棚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我。
紙條上寫了一個電話號碼。
下面有一行字:"明天上午十點,如果你願意說實話的話。"
我把紙條折好,收進了口袋裡。
挨著那副疊好的白手套。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撥了方教授的電話。
他接起來之后沒有寒暄,第一句話就是。
"我查了你的入學記錄。六年前臨床法醫學專業只招了十二個人,沒有叫沈念的。"
"我當時不叫沈念。"
"你叫什麼?"
我沉默了一會兒。
"方教授,這個問題您如果真想知道答案,可以查一下您帶過的那屆研究生名單。有一個學生在第二學期提前完成了畢業論文,論文方向是新型S因推斷方法。那個學生中途退學了,退學原因系統裡寫的是學術不端。"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方教授的呼吸聲通過聽筒傳了過來。
"沈,你是沈聞?"
我沒有回答。
"你怎麼可能是沈聞?沈聞的學術不端是上了通報的,她被取消了學位,退出了學校。那件事是系主任親自定性的,說她的論文數據存在偽造。"
"方教授,您當年信了嗎?"
方教授又沉默了。
他這一生做了四十年法醫,給上千具屍體做過屍檢,做過上百次出庭鑑定,他最擅長的事就是從證據中辨別真偽。
但六年前那件事,他沒有辨別。
因為那不是屍檢報告,那是人事通報,他沒有驗證的權限,也沒有懷疑的理由。
他只是在某一天突然發現自己最得意的學生不見了,桌上多了一份退學手續的存檔。
"沈聞,那篇論文,你的數據不是偽造的,對不對?"
"不是。"
"那通報呢?"
"方教授,當年提出學術不端指控的人叫錢蘊之。他比我早兩個月發表了一篇論文,方向和我的完全一致,方法和我的完全一致。因為他發得早,所以我變成了抄他的那個人。"
方教授沉默了更久。
"錢蘊之,現在是陸澤團隊的刑偵顧問。"
"是。"
"所以你來這個節目,不只是為了洗白花瓶的名聲。"
"不只是。"
"你要拿回屬於你的東西。"
我沒有回答這句話。
方教授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沈聞,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你今天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幫你?"
"不是。我今天告訴您這些,是因為您問了我一個問題。您問我是誰。我不想對您撒謊。"
方教授第三次沉默了。
這次的沉默比前兩次都短。
"你來這檔節目之前,有沒有想過如果暴露了你的身份,錢蘊之會翻出當年的事對付你?"
"想過。"
"你不怕?"
"方教授,他偷走了我的研究,毀了我的學歷,逼得我連正經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去拍洗潔精廣告。我沒什麼可怕的了。"
電話掛斷之后,我坐在窗邊。
陽光照在我手腕那道舊疤上,疤痕的顏色已經淡了很多,不仔細看看不到了。
趙姐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臺筆記本電腦。
"念念,你看看這個。"
電腦屏幕上是一個娛樂新聞網站,頭條標題寫著:"陸澤團隊正式回應:沈念的法醫背景存疑,將繼續調查其綜藝表現的真實性。"
趙姐的臉色像吃了黃連。
"他們開始反擊了。"
我看了一眼標題。
"讓他們查。"
"你不怕他們查出什麼來?"
"趙姐,我怕他們不查。他們查得越深,挖出來的東西越是對我有利。"
趙姐又用那種看不透我的眼神看著我。
"沈念,你是不是這輩子什麼都算好了才出生的?"
我笑了一下。
"我什麼都沒算好。不然我不至於混到賣洗潔精。"
陸澤團隊的反擊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第八期還沒開始錄制,網上已經掀起了一輪有組織的質疑。
三個大號同時發文,標題分別是:"沈念所謂的法醫背景從何而來?""某十八線女演員假借專業人設炒作博流量""深扒:沈念的學歷根本經不起查。"
三篇文章的核心邏輯是一樣的:我參加節目前的簡歷上沒有寫任何法醫或醫學相關的教育背景。一個連簡歷都造假的人,憑什麼在直播裡對專業問題侃侃而談?
趙姐被這三篇文章氣得嘴起了泡。
"這一看就是買的稿子,三篇文章的行文句式都一模一樣,就是改了改標題。"
"別管了。"
"怎麼能不管!"
"趙姐,你仔細看看第三篇文章的最后一段。"
趙姐拿起手機翻到最后一段,讀了出來。
"據知情人透露,沈念在大學期間曾就讀於某醫學院校,但因學術問題中途退學。這段經歷被她刻意隱瞞,從未在公開場合提起。"
趙姐讀完,抬頭看我。
"這段話是誰透露的?"
"你覺得呢?"
趙姐想了想。
"陸澤團隊。"
"對。但他們透露的時候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
"他們說我因為'學術問題'退學。如果他們只查到了我的入學記錄,他們是不會知道退學原因的。退學原因屬於內部檔案,只有學校的系統才能看到。"
趙姐的嘴慢慢張開來了。
"你的意思是,透露這個信息的人,能看到學校的內部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