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能看到我內部檔案的人不多。但有一個人一定看過,因為他就是當年舉報我的人。"


趙姐的手抖了。


"誰?"


"錢蘊之。陸澤團隊的刑偵顧問。他不僅幫陸澤準備每一期節目的專家分析詞,還是幫他打造'天才法醫'人設的幕后推手。六年前他偷了我的研究成果提前發表,然后反過來指控我學術不端,毀了我的學業。"


趙姐的手機從手裡滑下去,掉在了被子上。


她看著我,嗝了一下。


我不確定她是被嚇到了還是被氣到了。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早告訴你有用嗎?你信嗎?"


趙姐咬了咬嘴唇。


"我信你。"


"你現在信是因為你看到了第七期直播裡我的表現。如果你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聽我說我被一個法醫學博士偷了論文,你的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趙姐想了很久。


"我的第一反應會是你在編故事。"


"所以我沒說。"


趙姐的嘴動了幾下,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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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她拿起手機,擦了擦屏幕。


"那現在怎麼辦?他們要把你的退學記錄翻出來大做文章。學術不端這個名頭一旦坐實了,你上期的表現全部白費,觀眾不會再信你了。"


"趙姐,他們翻出來的是'某醫學院校退學',對吧?"


"對。"


"那他們有沒有翻出來我退學之前發表過的論文?"


趙姐愣住了。


"你發過論文?"


"三篇。發表在國內最權威的法醫學期刊上,用的不是沈念這個名字。稿件的投遞記錄、審稿意見、通訊作者信息,全部有據可查。那三篇論文的投稿時間,全部早於錢蘊之的'原創'發表時間。"


我看著趙姐。


"也就是說,不是我抄了他。是他抄了我。誰先發表的不代表誰是原創,誰先投稿的才是。"


趙姐的反應從震驚變成了別的東西。


她盯著我看了十秒,然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冷沈念。"


又來了。


"你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在等他們翻你的底?"


我沒有否認。


趙姐的眼睛裡多了一種光。那種光我很少在她臉上看到。


"你這四年來在我手底下做十八線花瓶的時候,心裡一直揣著這些東西?"


"趙姐,我不是故意瞞你的。"


"你還好意思說!"


她一邊罵我一邊翻手機,瘋了一樣搜索法醫學期刊的網站。


"你的論文用的什麼名字?我現在就去找。"


我報了一個名字。


趙姐在期刊網站上搜了那個名字,三篇論文的標題一排列出來。


她看了看發表日期,又看了看錢蘊之發表論文的日期。


"比他早了五個月。最早那篇,比他早了整整九個月。"


趙姐把手機屏幕翻過來,對著我。


"沈念,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所以我沒動,一直在等他們自己把'學術不端'這四個字搬到臺面上來。他們越是強調我學術不端,將來證據一出,打臉打得越響。"


趙姐在房間裡轉了三圈,一只拖鞋甩飛了都沒注意到。


"好,好好好。我現在去聯系那家期刊的編輯部,拿公章認證的投稿記錄。你也給我把你當年所有的論文底稿、實驗數據、郵件往來全部整理出來。"


"來不及。"


趙姐的腳步停了。


"為什麼來不及?"


"第八期后天就錄了。這些東西現在拿出來不是最好的時機。"


"那什麼時候是最好的時機?"


"等他們挖得更深一點。"


趙姐的臉抽了一下。


"你還要等?"


"趙姐,錢蘊之偷我論文的事只是開始。他幫陸澤準備了六期節目的現成答案,這件事如果能一起捅出來,陸澤的'天才法醫'人設才能徹底碎掉。"


"你有陸澤拿答案的證據嗎?"


"第一期的流程單上我看到過一行字,但那張流程單已經被收走了。不過每一期錄制前,陸澤的經紀人都會和錢蘊之通電話,通話記錄在他們自己手機裡。"


"那怎麼拿到?"


我看了看門外的走廊。


陸澤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關著。他的助理小陳正蹲在門口籤收快遞,一臉疲憊。


小陳這個人我觀察了七期。他話不多,做事利索,但眼神裡經常有一種不安。那種不安不是怕陸澤罵他,是那種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對的事卻停不下來的不安。


"不用拿。等他自己送上門來。"


趙姐已經徹底被我說懵了。


"你再說一遍?"


"趙姐,小陳這個人你注意過沒有?"


"陸澤的助理?那個整天低著頭的小伙子?"


"他最近接電話的時候總是躲到樓梯間裡。正常工作電話不需要躲人。而且有兩次我看到他打完電話之后,表情很難看。"


"你覺得他在猶豫什麼?"


"我覺得他在猶豫要不要繼續替陸澤幹這些事。趙姐,有些人做壞事是心甘情願的,有些人是被裹挾的。小陳是后一種。"


趙姐若有所思地看著走廊盡頭那個蹲在地上拆快遞的年輕人。


第八期錄制日。


這一期的案件叫"雙面鏡"。場景是一個旅館房間,兩面對著的大鏡子形成了無限反射的視覺效果,"受害者"倒在兩面鏡子之間的地板上。


這期節目的直播在線人數開場就突破了兩千萬。


原因只有一個。所有人都想看"花瓶法醫"還能不能再來一次。


韓導私底下找過我,態度和之前判若兩人。


"沈念,這期你正常參與推理就行了,不用演哭戲了。但你也別太出風頭,陸澤畢竟是節目的核心嘉賓。"


他的意思很明確:你可以偶爾出彩,但不能搶了主角的戲。


我說好。


進入現場之后,八個嘉賓依次檢查犯罪現場。


陸澤的狀態和上一期不太一樣了。上期他拿不到答案,分析出了大錯。這一期他顯然做了充分準備,蹲在鏡子前面研究了很久。


他站起來。


"各位觀眾,雙面鏡形成的反射讓我們很難判斷受害者最后看到的畫面。但請注意地板上這個腳印。"


他指向地板上的一個鞋印。


"這是一只男性四十二碼的運動鞋印,方向朝向門口。兇手在作案后從門口離開。鞋印的深淺和步幅可以推斷出兇手的體重和行走速度。"


彈幕開始刷了起來。"陸澤恢復了""這期準備充分""上期只是失誤"。


我站在對面的鏡子前。


鏡子反射出很多個我。


每一個我的臉上都沒什麼表情。


陸澤分析完鞋印之后,繼續說了幾個證據點。他的分析這次確實比上一期流暢得多。


因為我在經過小陳身邊的時候,看到他正在手機上看一份文檔。那份文檔標題的頭兩個字我恰好掃到了,是"第八"。


第八期的案件分析。


錢蘊之給的。


他還是拿到了答案。


我在現場又發現了一些陸澤沒注意到的細節。鏡子的鏡框底部有一圈水漬,說明有人在案發前擦過這面鏡子。擦鏡子不奇怪,但用的不是玻璃清潔劑。水漬的邊界沒有清潔劑揮發后留下的那種均勻痕跡,看起來更像是普通自來水。


為什麼要用自來水擦一面鏡子?


除非不是在擦鏡子。而是在擦掉鏡面上的什麼東西。


指紋。


或者血跡。


我沒有把這個發現說出去。


輪到我發言的時候,我只說了一點不痛不痒的推理。


彈幕說:"失望了""上期是運氣吧""果然花瓶還是花瓶"。


趙姐在觀眾席上急得坐不住了,衝我的方向拼命使眼色。


我沒理她。


最后方教授點評環節,方教授和上一期不一樣了。他也做了準備。


他站起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圖。


"本期案件的關鍵線索有兩條。第一條是嘉賓們已經注意到的鞋印。第二條,在場沒有一位嘉賓發現。"


他指了指鏡子。


"左側鏡子的鏡框底部有水漬殘留。這個水漬是兇手用湿布擦拭鏡面時留下的。兇手為什麼要擦鏡面?因為密室裡發生過搏鬥,搏鬥過程中受害者的手掌按到了鏡面上,留下了一個帶著血的掌印。兇手擦掉了掌印,但沒有擦幹淨鏡框的水漬。"


他說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只有我能讀得懂。


他在問:你看到了對不對?


我的目光和他對上了半秒,又移開了。


錄制結束后,走廊裡碰到了小陳。


他正蹲在陸澤房間門口的臺階上,一個人抽煙,手指夾著煙頭不太穩當。


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煙灰缸在角落。"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張了一下。


"沈,沈念姐。"


"怎麼了?"


他把煙在臺階上掐滅了,掐得很用力。


"沒什麼。就是,你上期在密室裡說的那些東西,都是真的嗎?"


"你覺得呢?"


小陳低下頭,不說話了。


過了幾秒,他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覺得陸哥這期的分析,比你上期差遠了。"


他說完就后悔了,抬起頭四處看了看,確認沒有別人聽到。


我沒有接他的話。


但我記住了這句話。


第九期的案件加大了難度,三條線索交叉,兩個犯罪現場打通。


這期的案件設定比之前都復雜,節目組明顯是想在最后衝一波收視。


陸澤的發揮又恢復了"正常水平",也就是錢蘊之給他答案后的正常水平。他在兩個犯罪現場之間來回穿梭,對著鏡頭分析,說得頭頭是道。


彈幕的風向也變了。上一期我的沉默讓觀眾失望了,重新倒向了陸澤那一邊。


"還是陸澤靠譜""沈念上次就是運氣好""花瓶就是花瓶不可能變專家"。


宋婉清在錄制間隙湊到我旁邊,輕聲說了一句。


"妹妹,我覺得你上次在密室裡的表現已經很不錯了。不用每次都強求自己發光的。有些人天生就是主角,有些人天生就是觀眾。"


我衝她笑了一下。


"謝謝宋姐。"


她笑著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脆。


趙姐在后臺氣得直擰毛巾。


"她什麼意思?她說你天生就是觀眾?她眼睛長在腳底板上了?"


"趙姐你冷靜。"


"我冷靜不了!念念你到底在忍什麼?你明明有本事!"


"最后一期了。"


趙姐的動作停了。


"什麼?"


"終極迷案第十期就是總決賽。總決賽是全程直播。趙姐,你想讓我在一千萬人面前發光,還是想讓我在兩千萬人面前發光?"


趙姐的毛巾掉了。


她重新拿起來,用力擰了一下。


"兩千萬。"


"那就再等一期。"


這天深夜,我在走去洗手間的路上經過了工作人員的辦公區。


門開著一條縫,裡面亮著燈。


劉副導演和韓導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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