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十期的總決賽,方教授提了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方教授要求親自設計總決賽的案件,全程保密,不給任何嘉賓和工作人員提前審閱。他說第七期之后他對節目的案件質量產生了嚴重不滿。"
"那陸澤那邊怎麼辦?之前每期都是先給他發答案的。"
韓導沉默了幾秒。
"不發了。第十期誰都不發。方教授的條件是如果不保密,他退出總決賽的評委。我們不能沒有他。"
劉副導演倒吸了一口氣。
"那陸澤要是發揮不好呢?"
"他發揮不好那是他的問題。再說了,沈念上次也沒有答案,照樣表現得比所有人都好。如果陸澤真的有實力,沒有答案也不影響。"
韓導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間。
總決賽。
沒有提前答案。
全程直播。
方教授親自出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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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手機備忘錄裡那個加密文件夾,看了看那份文檔。
文檔的名字是兩個字。
復原。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在黑暗裡,我想起了六年前解剖室裡的燈光,想起了方教授站在講臺上說的第一句話。
"法醫是替S者說話的人。活人可以撒謊,S人不會。"
明天就是總決賽。
這次,該說話了。
總決賽當天,攝影棚外面排了兩百多個觀眾。
棚裡坐了八十多家媒體。
直播開場在線人數直接破了兩千五百萬。
韓導在開場前把所有嘉賓叫到了一起。
"總決賽的案件由方教授獨立出題,所有嘉賓事先沒有得到任何信息。這次比的就是真本事。"
他說"真本事"的時候,目光在陸澤和我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陸澤面帶微笑,看不出緊張。但他推眼鏡的頻率比平常高了兩倍。
宋婉清站在他旁邊,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這個動作在鏡頭前很自然,但她整理的時候嘴唇在動,無聲地對陸澤說了句什麼。
我沒有讀到具體內容,但從口型來看,大約是"別怕,有我"。
有她什麼呢?她能幫他做法醫分析嗎?
總決賽的案件場景在棚內最深處的一間封閉房間裡。
方教授親自站在門口,等所有嘉賓到齊之后,才打開了門。
門打開的一瞬間,所有人同時看到了房間中央的東西。
一張不鏽鋼解剖臺。
臺上躺著一具全新的硅膠仿真人體模型。
和第七期那具不同,這具模型是方教授自己監制的。從皮膚紋理到體內髒器,每一個細節都經過了方教授的審查和修正。
方教授說了一段開場白。
"這具模型模擬的是一名三十五歲女性,被發現S於住宅浴室內。外表無明顯外傷。你們有四十分鍾的時間檢查模型,提出你們的S因推斷和作案還原。"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這是一道開放題。不存在標準答案。我只看你們的分析過程和依據是否專業。"
嘉賓們開始進入場景。
陸澤第一個上前,戴上手套,彎腰檢查模型面部。
他檢查了三十秒,然后直起身來。
他的表情變了。
因為這具模型太逼真了。逼真到和真正的屍體幾乎一模一樣。第七期那具模型在我看來滿身漏洞,是因為那具模型是普通道具團隊做的。而這具模型是一個做了四十年法醫的老教授監制的。
陸澤以前面對的案件,全都是錢蘊之提前給了答案。他只需要把答案背下來,用他那張演員的臉表演出"分析"的過程就行了。
這一次沒有答案。
這一次他要面對的是一具真正專業水準的模型,一群看著直播的兩千五百萬人,和一個對他已經不抱期待的方教授。
我站在解剖臺的對面,沒有急著動手。
我在等。
二十分鍾過去了,陸澤檢查了模型的面部、頸部和四肢,做了一些筆記。
他走到鏡頭前,開始了他的分析。
"從面部表情來看,S者臨S前表情平靜,沒有掙扎的跡象。頸部沒有勒痕,四肢沒有抵抗傷。初步判斷S因是內因性猝S,可能是心髒方面的突發疾病。"
他頓了一下。
"當然這只是初步推斷,需要進一步檢查體腔才能確認。"
彈幕已經不像之前那麼狂熱地追捧他了。"感覺他這次不太確定""說得好籠統""等沈念看看"。
宋婉清緊跟著補充。
"我贊同陸澤的判斷。S者面色沒有明顯異常,比較像是自然S亡。"
周洋站在旁邊,嘴裡含含糊糊地附和了一聲。
方教授在評委席上一言不發,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我走到了解剖臺前面。
兩千五百萬人的注意力在這一刻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沒有急著說話。
我先彎下腰,近距離看了看模型的面部。
面部表情確實平靜。但我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模型的下颌部分微微張開,露出了上排牙齒的內側。
如果是心髒驟停導致的猝S,肌肉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失去張力,下颌會自然下垂閉合。下巴微張不是不可能,但配合另一個細節就不太對了。
模型的舌頭位置。
舌尖抵在上排牙齒的背面。
猝S者的舌頭通常是松弛下垂的,不會用力抵住牙齒。舌尖被固定在上颌內側,這種表現更常見於窒息或中毒導致的肌肉痙攣S亡。
這個方教授確實是故意的。他把答案藏在了每一個教科書上寫過但大多數人不會注意到的細節裡。
用的全是基本功。
我直起身來,打開了模型胸腔的可拆卸面板。
內髒排列整齊,顏色逼真。
我的手指沿著氣管往下摸到支氣管分叉的位置。
該開口了。
"陸澤說的心髒驟停不成立。"
畫面切到了我的臉上。
彈幕安靜了一秒。
"S者的下颌微張,舌尖抵在上排牙齒后方。這是肌肉痙攣期的固定體位,不是自然松弛的表現。心髒驟停導致的猝S,面部肌肉會很快松弛,嘴巴閉合或自然張開,舌頭下垂。這種舌尖用力前頂的狀態,提示S者在S亡過程中經歷了全身性的肌肉緊張。"
我的手從氣管移到了肺部。
"支氣管可見輕度水腫,但肺部並沒有大量積液。如果是溺水,肺裡一定有水。這裡沒有。但水腫說明呼吸道受到了刺激。"
我翻開了模型的手掌。
"雙手指甲內側有微量的殘留物痕跡。結合浴室的設定場景,這些殘留物很可能是清潔用品。如果S者在浴室內接觸了某種含有揮發性物質的清潔產品,密閉空間內揮發物濃度升高到一定程度,就會導致急性吸入中毒。中毒過程造成的肌肉痙攣解釋了下颌和舌頭的位置。"
我停了一下。
"這不是他S,是意外中毒。S因是密閉空間內吸入了過量的揮發性有害氣體。"
我合上了胸腔面板。
方教授從評委席后面站了起來。
這是他在整個節目中第三次站起來。前兩次都是因為我。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
他的表情像是一個出題人看到了唯一一份滿分答卷。
"沈念的推斷完全正確。這道題的答案就是密閉空間吸入中毒。判定依據來自三個關鍵細節:舌態、肺部水腫、指甲殘留。在座八位嘉賓中只有一個人三項全部注意到了。"
他看了看陸澤。
陸澤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推眼鏡。
方教授說了最后一句。
"分析案件和表演分析案件,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今天的直播讓所有人看清楚了區別。"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跳到了三千萬。
彈幕只剩下了兩個字的無限循環。
"跪了。"
陸澤站在解剖臺的另一邊,燈光照在他的金絲眼鏡上。
他在三千萬人面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宋婉清的指甲在筆記本封面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刮痕。
周洋低下了頭,但嘴角的方向在往上走。
趙姐在觀眾席上哭了。她不是傷心地哭,她是用手背使勁擦眼淚那種哭法,一邊擦一邊罵。
"活該,都活該,讓你們看不起我家的人。"
錄制結束后,小陳沒有跟著陸澤回房間。
他一個人走到停車場的角落,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打完之后,他站在那裡待了很久。
他在做一個決定。
陸澤團隊的反撲比我預想的來得更狠。
總決賽播出后的第二天早上,我打開手機,熱搜前五條裡有三條和我有關。
第一條:"沈念被爆料曾因學術不端被大學開除。"
第二條:"知名法醫學博士錢蘊之發聲:沈念在節目中的分析存在多處不嚴謹之處。"
第三條:"陸澤回應總決賽表現:一次失誤不代表全部。"
趙姐拿著手機衝進我房間的時候,臉色鐵青。
"他們搬出來了!錢蘊之那個姓錢的親自下場了!"
我接過手機,點進了錢蘊之的聲明。
聲明很長,措辭很專業。他逐段分析了我在第七期和總決賽上的發言,列舉了"用詞不夠規範""部分推理缺乏更深層次的支撐"等問題。
最后一段是重頭戲。他說當年有一個學生抄襲了他的論文成果,被學校查實后退學處理。這件事他一直沒有公開說過,但現在這個學生出現在了一檔全國綜藝上以專家自居,他不得不站出來維護學術尊嚴。
趙姐讀到最后一段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他說你抄他的?明明是他抄你的!證據呢?你說的那些論文投稿記錄呢?"
"趙姐,我讓你去聯系期刊編輯部了嗎?"
"聯系了,還沒有回復。"
"一兩天之內他們會把投稿記錄的認證文件發過來。到時候不要發在網上。"
"不發在網上發在哪裡?"
"發給韓導。"
趙姐不明白。
"為什麼給韓導?"
"因為韓導是這檔節目的導演,他有權決定最終剪輯的內容。趙姐你想想,一份投稿記錄的認證文件發在網上,傳播鏈條經過幾十個轉發和截圖之后,質感會變弱。但如果這份文件出現在節目的正式回應裡,由節目官方發布,分量是完全不同的。"
趙姐盯著我,嘴裡的話在喉嚨口轉了三圈。
"念念,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懂這些傳播的事了?"
"趙姐,我在這個圈子裡待了四年,不全是白待的。"
趙姐把手機攥住了,邁步就往外走。
"行,我現在去找韓導。"
"等一下。"
趙姐回頭。
"還有一件事,也許更重要。"
"什麼事?"
"昨天晚上十一點半,小陳給我發了一條短信。"
我把手機遞給趙姐。
短信只有一行字。
"沈念姐,我有一些東西想給你看。今天下午,停車場地下一層。"
趙姐看完短信,吸了一口氣。
"他要倒戈?"
"不確定。但他想見面。"
趙姐的臉色在猶豫和期待之間來回切換。
"你去嗎?"
"去。"
"我陪你?"
"不用。人多了他反悔。"
下午兩點,地下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