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看到我來了,先左右看了幾遍。
"沈念姐,我先說好,這件事如果被陸哥知道了,我的工作就沒了。"
"我不會透露你的名字。"
他猶豫了一下,把信封遞了過來。
"這裡面是前六期節目的案件答案,都是錢蘊之提前發給陸哥團隊的。郵件截圖,時間戳都有。每一期的郵件發送時間都在錄制日期的前兩天。"
我接過信封,沒有急著打開。
"小陳,你為什麼要給我這些?"
他的下巴收緊了,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說一個很大的理由,但最后選了一個很小的理由。
"第七期你在密室裡講那些錯誤的時候,我在監視器后面從頭看到尾。我爸也是學醫的,他是一個小城市醫院的外科大夫。他幹了一輩子,沒出過名,也沒賺過什麼錢。但他是真的懂。"
他停了一下。
"你講話的時候,我就想到了我爸。那種認認真真,一個細節都不放過的樣子。然后我再看陸哥,他在旁邊站著,嘴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一瞬間我就明白了,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他把雙手插進口袋裡。
"沈念姐,你做你該做的事吧。我沒別的要求,就是不要說我的名字。"
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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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回響了很久。
我站在柱子旁邊,打開了信封。
六份郵件截圖,每一份的發送時間都清清楚楚。
發送人一欄顯示的名字是我認識了六年的那三個字。
錢蘊之。
韓導的反應比趙姐預想的要冷靜得多。
他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翻完了信封裡的六份郵件截圖,又看了趙姐呈上來的期刊投稿記錄認證文件,然后把所有材料攤在桌面上,盯著看了很長時間。
趙姐站在一旁,兩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韓導開口了。
"趙姐,你帶沈念來這檔節目之前,就知道她有這些東西?"
趙姐搖頭。
"我兩天前才知道的。"
韓導看了看我。
"沈念,你呢?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
"沒有計劃。我只是想好好表現。"
"那這些東西你打算怎麼用?"
"不是我打算怎麼用,是韓導你打算怎麼用。"
韓導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幾下。
他做了十五年節目,什麼場面沒見過。一個嘉賓被冤枉的翻案故事,搭配另一個嘉賓作弊被揭穿的爆料。兩條線擰在一起,放到一個節目的收官特輯裡,收視率和話題度會是什麼量級?
他算的不是公道,他算的是數據。
"沈念,這些材料如果經得起驗證,我可以在收官特輯裡安排一個專題環節。但是有一個前提。"
"你說。"
"你要在節目上親自講這些事,對著鏡頭講。不是我替你講,不是旁白替你講,是你自己站在那裡面對面講清楚。你能不能做到?"
趙姐搶先回答。
"她能。"
我看了趙姐一眼。
"趙姐讓我自己說。"
趙姐閉了嘴。
我看著韓導。
"韓導,面對面是什麼意思?"
韓導把桌上的一份錄制方案翻到了其中一頁,推到我面前。
方案上寫著:收官特輯擬設置"圓桌質證"環節,嘉賓面對面討論本季爭議話題。
面對面。
也就是說,我要當著陸澤和錢蘊之的面把這些東西全部攤開來說。
"錢蘊之會來嗎?"
韓導點頭。
"他已經確認了。他覺得來這個環節對他有利。畢竟在他的認知裡,學術不端的指控是成立的,他手裡有學校的通報文件作為證據。他覺得面對面反而是錘S你的機會。"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好。我來。"
韓導露出了一個我看不太懂的笑容。
那個笑容裡面有佩服。也有一點節目制作人要拿到好素材時的興奮。
從韓導辦公室出來之后,趙姐跟在我后面,一路走一路碎碎念。
"念念,你確定面對面沒問題?錢蘊之也是有備而來的。"
"他有備而來,但他不知道我有什麼。他以為他手裡的牌最大。趙姐,你知道打牌最怕什麼嗎?"
"什麼?"
"最怕你以為自己手裡的是王炸,但對面翻開牌一看,你手裡全是三。"
趙姐笑了。
笑完她又嚴肅了。
"你的牌到底是什麼?"
"投稿記錄,加上小陳給的郵件截圖。前者證明錢蘊之偷了我的成果,后者證明他幫陸澤在節目裡作弊。兩件事放在一起,他的人品就成了一條直線——偷和騙。"
"他會狡辯的。"
"他可以狡辯。但是期刊的投稿時間戳是不可篡改的,郵件截圖裡的服務器發送記錄也是有據可查的。他再會說話,也說不贏一個日期。"
趙姐深呼一口氣。
"收官特輯什麼時候錄?"
"三天后。"
收官特輯錄制的前一天晚上,宋婉清來找我了。
她敲了三下門,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絲綢睡袍,頭發披著,表情和錄制時完全不一樣。
錄制時的宋婉清永遠笑著,說話柔柔的,每一句都像裹了糖。
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宋婉清沒有笑。
"沈念,我來跟你做一個交易。"
我靠在門框上。
"什麼交易?"
"明天的圓桌質證環節,你不要提陸澤的名字。你的事是你和錢蘊之之間的糾葛,跟陸澤沒有關系。"
"他用了錢蘊之提供的答案。"
"那也是錢蘊之的問題。錢蘊之給他答案的事,陸澤可以說他不知道內容是提前獲取的,他以為是合理的專家顧問建議。你揪著他不放沒有意義。"
她的語氣很快,像是提前排練過好幾遍。
"如果你答應不牽扯陸澤,我可以幫你一件事。"
"幫什麼?"
"你的那個潛規則醜聞,發帖的那個營銷號是我認識的人開的。我可以讓他出來澄清,那張照片是斷章取義的。"
我看著她。
"你一開始就知道那張照片是假的?"
宋婉清沒有回答。
她沒有回答就等於回答了。
"宋婉清,那個營銷號不只是你認識的人開的吧?"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睡袍的袖口,指尖捏著絲綢面料,搓了兩下。
"我認識的人,不代表是我授意的。"
"那真不巧。因為趙姐上個星期已經查出來了,那個營銷號的注冊信息掛在你經紀人名下。你的經紀人買了號發了帖,你說你不知道?"
宋婉清的手停了。
"你已經查到了?"
"趙姐做事比你想象的周全。她花了三個月沒查出來,最近因為節目的曝光度,有人主動聯系了她,給了一些線索。"
宋婉清后退了半步。
她進門前大概設想了二十種走向,但沒有設想過這一種。
"沈念,你把話說清楚。你是要連我一起告嗎?"
"告不告你取決於你明天的表現。"
"什麼意思?"
"意思是明天的圓桌質證,你可以不幫我說話。但你也別幫陸澤和錢蘊之說話。坐著,看著,一句話都不要說。能做到嗎?"
宋婉清的手捏著門框,指尖發白。
她權衡了大約十秒鍾。
"可以。"
她轉身走了。
拖鞋拖在地上的聲音和白天那雙高跟鞋完全不同。沒有了那種清脆的節奏感,只剩下一雙鞋底在地面上摩擦的疲憊聲響。
趙姐從洗手間探出頭來。
"她走了?"
"走了。"
"你怎麼知道潛規則醜聞是她經紀人搞的?"
"猜的。她那個反應驗證了。"
趙姐的嘴張開,又合上了。
"你別告訴我你連證據都沒有。"
"趙姐,有些事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個足夠可信的猜測。她心虛的時候不會要求我證明,她只會想著怎麼止損。"
趙姐在我身后站了一會兒。
"沈念,你有的時候挺嚇人的。"
"我只對壞人嚇人。"
趙姐沒有接話。她拉開冰箱拿了一罐汽水,拉環的時候手還在抖。
收官特輯。直播日。
在線人數開場就突破了三千兩百萬。
熱搜同時掛了四條相關話題。排名最高的一條叫"沈念錢蘊之面對面"。
圓桌設在棚中央。圓桌旁邊坐著六把椅子。
我坐在第一把。
陸澤坐在第三把。
錢蘊之坐在第五把。他是這期特邀的嘉賓。四十出頭,穿了一身灰西裝,架著一副比陸澤更大的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方教授坐在第六把。
韓導坐在圓桌外面的主持位上。
宋婉清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她低著頭在看手機,一個字都沒說。
韓導開場。
"今天的收官特輯,我們安排了一個圓桌質證環節。本季節目中出現了一些爭議話題,我們邀請了相關當事人面對面討論。話題由我提出,各位可以自由發言。"
他翻開卡片。
"第一個話題。沈念在第七期和總決賽中展現了超出預期的法醫學專業素養。但錢蘊之博士此前發表聲明,指出沈念曾因學術不端被高校退學。沈念,你先說。"
三千兩百萬雙眼睛盯著屏幕。
我把話筒拿起來。
"六年前我確實退學了。退學的原因是被指控論文數據造假,指控人是錢蘊之。"
我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錢蘊之。
他的表情很鎮定。他準備了很久了。
"錢蘊之先生,你當年指控我的理由是什麼?"
錢蘊之拿起話筒,聲音沉穩。
"我指控你的理由很簡單。我的論文在核心期刊發表在先,你的論文和我的在方向、方法、數據框架上高度一致。先發表的人是原創者,后發表的人存在抄襲嫌疑。學校經過調查認定了我的指控,對你做出了退學處理。這不是我個人的判斷,是學校的官方結論。"
他說完,彈幕裡有人開始站他了。"有理有據""學校認定的,還能有假?""沈念這次要翻車了。"
我沒有急著反駁。
"錢蘊之先生,你說先發表的是原創者。那我請韓導播放一份材料。"
韓導對后臺做了個手勢。
大屏幕上出現了三張期刊投稿記錄的截圖。
三篇論文的投稿時間、標題、通訊作者信息,全部清清楚楚。
投稿人一欄的名字,是我原來的名字。
投稿日期分別是六年前的三月、五月和七月。
錢蘊之那篇論文的發表日期是同年十二月。
我說了一句話。
"我的三篇論文投稿在前,你的論文發表在后。投稿時間是期刊服務器自動記錄的,不可篡改。誰先誰后,不是發表日期決定的,是投稿日期決定的。你比我晚了九個月。"
錢蘊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
彈幕的風向在兩秒之內發生了位移。"九個月?""她投稿比他早這麼多?""等等,到底誰抄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