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投稿記錄只能證明你投過稿,不能證明投稿內容和最終發表的內容一致。你完全有可能先投了一份草稿,后來看了我的論文再修改的。"
"那韓導可以播放第二份材料了。"
大屏幕切換。
出現的是期刊審稿系統的后臺截圖。每一次投稿的完整手稿、每一輪審稿的修改記錄、每一次編輯部退修的批注,都保留在系統裡。
從第一稿到最終錄用稿,我的論文核心數據框架沒有任何變化。
"錢蘊之先生,我的論文從投稿到錄用,經歷了四輪審修。四輪審修的完整記錄在這裡。你可以逐字對比每一稿和最終稿的區別。核心方法和數據框架在第一稿裡就已經完整了。而你的論文是在我第二輪審修之后才投的。你比我晚,並且你的核心方法和我第一稿裡的一模一樣。"
錢蘊之推了一下眼鏡,手指碰到鏡框的時候滑了一下。
他沒有看屏幕。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遊移,像是在尋找一個不存在的出口。
"這些所謂的記錄可以偽造。"
"期刊編輯部的系統管理員今天在線。韓導,能不能連線?"
韓導看了看后臺,后臺工作人員豎起了大拇指。
大屏幕切換成了視頻連線畫面。期刊編輯部的一位中年女性出現在畫面裡。
"請問沈念女士提供的投稿記錄截圖是否來自貴方系統?"
編輯部的工作人員回答。
Advertisement
"是的。我們核實過了,投稿記錄、審稿記錄均來自我方系統,未經任何篡改。系統有完整的操作日志,可以追溯到每一次登錄的終端信息。"
連線結束。
錢蘊之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攏在一起。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反復摩挲。
彈幕已經雪崩了。
"所以是錢蘊之抄的?""他反過來告人家抄襲?""這也太無恥了吧!"
陸澤坐在中間的位置上,一句話沒有說。
他的金絲眼鏡反射著屏幕的藍光。
方教授開口了。是今天的第一句話。
"錢蘊之,六年前我收到你的論文投稿時,審稿編輯告訴我這篇論文方法新穎、邏輯完備。我當時給了最高評價。如果這套方法是你從我的學生那裡拿來的,那那個評價應該給的人不是你。"
錢蘊之的嘴唇動了,但沒有發出聲音。
"第二個話題。"韓導翻了卡片。"本季節目中是否存在嘉賓提前獲取案件答案的情況。"
陸澤終於抬起了頭。
他開口了,聲音還算穩。
"韓導,我可以回應。每期節目我的團隊都會和專家顧問做溝通,這是正常的節目籌備流程。顧問提供專業建議不等於提前給答案。"
他說完,看了一眼錢蘊之。
他的意思是讓錢蘊之背這個鍋。顧問提供建議是合理的,拿不拿得到答案是顧問的事。
錢蘊之的嘴抽了一下。
他現在被兩面夾擊了。學術這頭被我打得站不起來,節目這頭又要替陸澤擋槍。
"韓導可以播放第三份材料。"
大屏幕上出現了六份郵件截圖。
發送人的名字寫著錢蘊之。收件人是陸澤經紀人的郵箱。
郵件標題寫著"第一期案件答案及分析要點""第二期案件答案及分析要點",一直排到"第六期"。
每封郵件的發送時間都在對應錄制日期的前兩天。
"這些郵件是錢蘊之先生發給陸澤團隊的。標題寫得很清楚。不是'專業建議',是'案件答案'。"
陸澤的臉終於繃不住了。
他站了起來。
"這些郵件是誰提供的?這涉及到隱私!"
韓導看著他。
"陸澤,坐下。這些材料的來源經過了節目法務團隊的審查。郵件截圖不涉及任何法律禁止的獲取方式,提供材料的人以個人身份自願向節目組提交了舉報。"
陸澤的雙腿僵了一瞬。
他沒有坐下。
彈幕已經不是雪崩了,是地震。
"陸澤作弊了?""前六期全是假的?""天才法醫是假的!""退錢!!"
宋婉清坐在觀眾席第一排,一直低著頭看手機。
她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說。
方教授站了起來。第四次。
但這次他不是站起來看我的。
他看的是錢蘊之。
"錢蘊之,你偷了學生的研究成果,毀了她的學業,然后用偷來的東西幫一個演員在全國觀眾面前冒充專家。你的法醫學博士學位是用來幹這種事的?"
錢蘊之的嘴終於動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方教授,事情不是你說的那樣。"
"那是怎樣的?你現在告訴我。"
錢蘊之沒有再說話。
他站了起來,從圓桌旁邊走了出去。
沒有人攔他。
他走出攝影棚大門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的穿制服,女的拿證件。
他們不是節目組的工作人員。
陸澤看到這兩個人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三千五百萬在線觀眾通過鏡頭看到了他扶椅背的動作。
那一刻的彈幕只有一個表情在無限復制。
趙姐在觀眾席上把整包紙巾都用完了。
她哭得太厲害了,旁邊的工作人員給她遞了三杯水。
我坐在圓桌前面,話筒還握在手裡。
手腕上的那道舊疤被袖口擋著,看不到。
方教授走到我身邊,低頭說了一句話。
"沈聞。"
他叫的是我原來的名字。
"對不起。六年前我應該親自查清楚的。"
我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是老師拍學生的那種力度和位置。
韓導宣布錄制結束的時候,攝影棚裡的燈光亮了起來。
觀眾席上有人在鼓掌。
開始是零星的幾個人。
然后越來越多。
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周洋站在通道口,眼眶紅了。
他走到我面前,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深深鳩了一躬。
那個鞠躬的角度比任何一句道歉都沉。
收官特輯播出后的第三天,熱搜上的話題還在發酵。
"陸澤節目作弊實錘""錢蘊之學術造假被調查""沈念真實身份""終極迷案收官直播破四千萬"。
趙姐在酒店房間裡對著電腦屏幕,一條一條地翻看網友的評論。
她的表情在過去三天裡經歷了大起大落,從嚎啕大哭到放聲大笑再到安靜下來認真做事。
"念念,有十七個品牌方來找我談合作了。"
"都拒了。"
"拒?你瘋了?有一個是運動品牌的年度代言。"
"趙姐,我不打算繼續做藝人了。"
趙姐的手懸在鍵盤上方。
"你說什麼?"
"方教授前天跟我通了電話。學校那邊看到了節目和期刊的材料,已經啟動了對當年退學處理的復查程序。如果復查結果確認我不存在學術不端,我的學位可以恢復。"
趙姐慢慢轉過椅子來面對我。
"恢復學位之后呢?"
"回學校。把論文重新整理一下,補交答辯。然后去考執業資格。"
"你要回去當法醫?"
"這本來就是我該做的事。"
趙姐半天沒說話。
她轉回去面對電腦屏幕,鼻子吸了吸。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屏幕后面傳過來。
"那我怎麼辦?我的唯一一個藝人都不幹了。"
"趙姐,你可以轉行當我的經紀人以外的事。你聯系人脈厲害,反應快,能吃苦。"
"我能幹什麼?"
"你可以當制片人。韓導上次跟你聊天的時候是不是說過這個?"
趙姐的鼻子又吸了一下。
"他說了。他說我對內容的判斷力比很多制片人都強,問我有沒有興趣。"
"那不就得了。"
趙姐把鼠標點得噼裡啪啦。
"沈念,下次你要是再瞞我什麼事,我打斷你的腿。"
"好。"
"我說真的。"
"我知道你說真的。"
趙姐擤了一下鼻子。
"那個運動品牌的代言費我能拿一部分佣金嗎?畢竟是我接的。"
"拒都拒了。"
"那之前那十六家呢?"
"也拒了。"
趙姐的鼠標停了。
她緩緩轉過頭來。
"冷。沈。念。"
"怎麼了?"
"你說你把十七家品牌方全拒了?"
"不是你說拒了嗎?"
"我說了嗎?"
"你問的時候我說拒了,你沒反對。"
趙姐無言以對。
我忍住了笑。
"趙姐,開玩笑的。我讓他們先報方案,你選。但以后的方向是法醫科普和公益類,不接純商業代言。"
趙姐的呼吸終於緩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然后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用力揪了一下我的耳朵。
"你知道你在我手底下當了四年花瓶的時候我有多難受嗎?我天天想著怎麼給你接戲、洗白、翻身。你倒好,你懷裡揣著一個法醫學位和三篇論文,看著我急得滿嘴泡,你自己一聲不吭。"
她揪完我的耳朵,又拍了拍我的腦袋。
"但是也行吧。你比我想的強一百倍。不對,一千倍。"
我揉了揉耳朵。
"趙姐,你也比你想的強。這四年你頂著多大壓力跟我一起扛的,我心裡都有數。"
趙姐的下巴抬了起來。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好了好了別說了。說多了我又要哭了。你趕緊去看你那些論文。"
她把我推出了房間。
門關上之后,我聽到裡面傳來了很響的擤鼻涕的聲音。
我站在走廊裡,掏出手機。
手機備忘錄的加密文件夾還開著。
那份文檔的名字是兩個字。
復原。
我把這兩個字改成了三個字。
新開始。
方教授的電話在第二天早上九點準時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