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什麼結論?"
"他們調取了當年的所有材料重新比對。系主任已經被約談了,當年的定性存在嚴重的程序問題。系主任在沒有充分驗證的情況下就採信了錢蘊之的單方面指控,沒有給你答辯的機會,也沒有核實投稿記錄。"
"所以?"
"退學處理撤銷。學位恢復。學術不端的標籤從你的檔案裡刪除。"
我站在窗戶前面。
窗外是城市的早晨,車流聲從十三樓傳上來,很遠,像一條安靜的河。
"方教授,謝謝你。"
"不用謝我。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他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
"沈聞,你還記得我在課上說過的第一句話嗎?"
"法醫是替S者說話的人。"
"對。活人可以撒謊,S人不會。你這六年做的事就是在替自己說話。你不需要謝任何人。"
電話掛了之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手腕上的疤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一點淡銀色。
六年前我第一次走進解剖室,第一次用手術刀劃開模擬組織,因為手抖劃歪了,刀尖蹭到了自己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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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教授當時就站在我旁邊。
他拿起我的手看了看傷口,沒有批評手法,只說了一句話。
"疤會留下來。以后你每次拿刀的時候看到這道疤,就會記得自己為什麼走進這間教室。"
我曾經以為我忘了。
賣鈣片的時候,站在售樓部門口的時候,被全網罵花瓶的時候。
但我沒有忘。
那道疤一直在手腕上。
陸澤的工作室在收官特輯播出后的第五天發了一份聲明。
聲明措辭很官方。大意是說陸澤在節目中的失誤系團隊溝通不當所致,他本人對此深感抱歉。
聲明裡沒有提到作弊兩個字。也沒有提到錢蘊之。
聲明發出后六小時被罵上了熱搜。評論區最高贊的評論來自一個法醫專業的學生。
評論說:"說了一堆等於什麼都沒說。人家沈念六年前被你們做掉了都沒含糊過一個字,你一個當紅明星連承認作弊都不敢。你配叫法醫這兩個字?"
轉發六十萬。
趙姐給我看這條評論的時候,我正在整理論文。
"你看不看?"
"不看了。我的事跟他沒關系了。"
趙姐把手機揣回兜裡。
"念念,有個記者想採訪你。不是那種八卦記者,是正經做人物特稿的。"
"問什麼?"
"問你從法醫學生到花瓶再回到法醫的經歷。"
我想了想。
"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文章裡不寫陸澤的名字。"
"為什麼?"
"因為他不重要。他從來都不重要。整件事的核心是錢蘊之偷了我的成果。陸澤只是錢蘊之用來變現的一個工具。寫他等於給他流量。不寫挺好的。"
趙姐想了想。
"行。你說了算。"
採訪安排在一個星期之后。
地點在一間安靜的咖啡館。記者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記者,姓林,說話的時候語速慢,會在提問之前先想很久。
她問了我一個我沒有預想到的問題。
"沈念,你在做花瓶那四年裡,有沒有想過自己可能永遠回不去了?"
我拿起面前的咖啡杯。杯壁有一圈水霧。
"想過。有一段時間是認真想過的。"
"什麼時候?"
"拍洗潔精廣告的時候。導演要求我對著鏡頭微笑,同時舉起一只白盤子說'幹淨放心'。那個白盤子在燈光下亮得刺眼。我舉起來的時候,覺得自己跟那個盤子差不多。幹淨,好看,沒有用處。"
記者寫了幾行字。
"但你放棄了?"
"沒有放棄。只是有一段時間覺得自己放棄了。后來發現沒有。"
"怎麼發現的?"
"方教授的那檔綜藝。我在屏幕上看到他做案件點評的時候,突然發現我還記得他說的每一個知識點。解剖學的,法醫病理的,毒理學的。我以為我忘了,但我全記得。"
"所以你才決定上那檔綜藝?"
"趙姐拉我去的。但我答應得很快。"
"為什麼快?"
"因為我看到了錢蘊之的名字出現在節目的專家顧問名單上。"
記者的筆停了一下。
"你上這個節目不只是為了洗白花瓶的標籤,也是衝著錢蘊之去的?"
"不能說衝著他去。只能說我知道有這麼一個節目,這個節目上有他,有我的老師方教授,還有一群會看到我表現的觀眾。我能不能做好不確定,但這是六年來我第一次有一個可以站上去說話的臺子。"
"可你前九期幾乎沒有說話。"
"是因為不到時候。"
記者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合上了本子。
"沈念,謝謝你。這篇文章我會認真寫。"
採訪結束后,趙姐在咖啡館門口等我。
"聊得怎麼樣?"
"還行。"
"她有沒有問刁鑽的問題?"
"有一個。她問我那四年有沒有想過放棄。"
趙姐的步子慢了。
"那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有一段時間覺得自己放棄了。后來發現沒有。"
趙姐沒有再問"怎麼發現的"。
因為她知道答案。
那四年她每天都在看著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沒有放棄。
她只是不知道我沒有放棄的到底是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特稿發出來之后,反響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文章標題叫"白盤子"。
沒有驚嘆號,沒有誇張的措辭,只是平平穩穩地講了一個人的六年。
從法醫學專業的課堂走到樓盤的售樓部,從十八線花瓶的化妝臺走到綜藝的解剖臺。
文章發布四十八小時后,閱讀量破了八百萬。
趙姐統計了評論區的關鍵詞。排在第一位的不是"法醫"也不是"花瓶"。
排在第一位的是"白盤子"。
有一條評論被頂到了最前面。寫評論的人說自己是一個護士,在醫院幹了八年,工資不高,經常值夜班,手上的消毒液味怎麼洗都洗不掉。她說她看完這篇文章哭了一場,然后把辭職信撕了。
趙姐把這條評論念給我聽的時候,手機屏幕都被她的鼻涕糊花了。
"念念你聽到了沒有,有人因為你的故事沒有辭職。"
"趙姐你擦擦手機。"
"我在擦呢!"
她一邊擦手機一邊又哭了一輪。
我拿過手機,自己翻了翻評論。
翻到最底部的時候,看到了一條很短的評論。
評論者的頭像是一片空白,名字也是一串亂碼。
評論只有三個字。
"我錯了。"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幾秒。
這條評論的發布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
三點十七分,一個人在深夜裡打了三個字發到一篇八百萬閱讀的文章評論區最底部。
沒有人會看到這條評論。
除非有人從頭翻到尾。
我不知道這三個字是誰寫的。
但我有一種直覺。
這種直覺和在犯罪現場看到一個不起眼的細節時的感覺一樣。沒有證據,但你就是知道。
我把手機鎖了屏。
窗外的城市亮著燈。
這座城市有一千多萬人。一千多萬人裡面有做法醫的,有做護士的,有做花瓶的,有做騙子的。
每一個人的故事都藏在他們手腕上的疤痕裡,藏在他們凌晨三點發的評論裡,藏在他們舉起白盤子對著鏡頭微笑的那一秒裡。
我走到桌前,坐下來。
桌上攤著我的論文打印稿。旁邊放著那本封面磨得看不清字的舊教材。
我翻開教材的扉頁。
方教授的字跡已經褪了顏色,但每一筆每一畫都還看得清楚。
扉頁上寫著一句話。
"給我最好的學生。你會找到你的路。"
我把教材合上了。
論文最后的致謝部分還有一行空白。
我拿起筆,在那行空白上寫了兩個名字。
第一個是方教授的名字。
第二個是趙姐的名字。
寫完之后我把筆放下。
桌上的臺燈照著那兩個名字,字跡還是湿的,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趙姐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念念,我給你叫了外賣,炸醬面加一個滷蛋。"
"好。"
"你的論文寫完了沒有?"
"快了。"
"快了是多快?"
"你把面端進來的時候就寫完了。"
趙姐推開了門。
面的熱氣從餐盒裡冒出來,飄到了論文的打印稿上面。
我護了一下稿子,伸手接過面。
趙姐看到了致謝欄裡的兩個名字。
她看了五秒。
然后她把筷子拍到了我手裡。
"先吃面。面涼了不好吃。論文不急。"
我吃了一口面。
面很燙。
趙姐坐在旁邊,看著我吃完了整碗面。
她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但她把那個滷蛋讓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