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蛟族主聲音陰沉:“妖界太平久了,有些東西便忘了誰在庇護他們。”
天狼族主沒有立刻說話。
他一直看著我,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我也看著他。
數萬年前,天狼一族還不是九族之首。
那時的小狼崽被黑蛟族追S,渾身是血地躲在祖碑后,是我把他撿出來,教他破風刀。
如今這張臉,和當年的小狼崽有三分相似。
只是眼神冷了許多,也重了許多。
白扶鳶見九族族主都在,底氣徹底回來了。
她指著殿外那些小妖,厲聲道:“這些低等血脈受她蠱惑,方才竟敢當眾汙蔑九族取血剖丹。叔父,此風不可長。”
白照夜淡淡道:“那便一並查。”
白扶鳶臉色一僵。
她大概沒想到,白照夜會說查。
但她很快鎮定下來。
因為這些年,所有取血供靈的冊子都蓋著九族印,寫得冠冕堂皇:自願獻血,回報妖界。
Advertisement
她不怕查。
她怕的是沒人替她定罪。
白照夜看向我。
“你毀九尾鎮妖令,可認?”
我說:“認。”
殿中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白扶鳶立刻道:“叔父,她自己認了!”
白照夜又問:“你煽動低等妖反抗九族,可認?”
我看向殿外的小雀妖和兔妖。
他們都緊張地看著我。
我說:“不認。”
白照夜眯起眼。
“為何?”
我淡聲道:“他們本來就不是低等。”
這句話像一滴水落進滾油。
滿殿哗然。
金鵬族主厲聲道:“荒唐!血脈高低乃天生之序,豈容你一句話抹平?”
我問:“誰定的天生之序?”
金鵬族主被問得一頓。
黑蛟族主冷冷道:“自然是祖妖。”
我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祖妖親口告訴你的?”
黑蛟族主臉色一沉。
白扶鳶立刻抓住機會:“叔父,她辱及祖妖!”
這罪名一扣下來,殿中眾妖的眼神都變了。
妖界可以質疑九族,卻不能辱祖妖。
因為祖妖女帝,是所有妖族共同供奉的源頭。
白照夜終於徹底冷下臉。
“既然你口口聲聲說血脈不分尊卑,那便去祖鼎前驗。”
祖宴大殿深處,九層玉階之上,供著一尊青銅祖鼎。
鼎身刻滿古老妖紋,據說能通祖妖英靈,辨妖族真偽。
白扶鳶眼睛一亮。
祖鼎驗血,比血靈石要更重。
若祖鼎也不認我,我便不只是無脈野妖,而是冒犯祖妖的罪妖。
“來人。”
白照夜道:“取她心頭血,祭祖鼎。”
小雀妖臉色大變。
“心頭血會傷妖丹!”
兔妖也急了:“她沒有害人,為什麼要取心頭血?”
妖衛立刻拔刀。
白扶鳶笑著走近我,聲音很輕。
“現在后悔也晚了。”
我看著祖鼎。
那鼎上的妖紋有一處缺口。
數萬年前,我以心頭血封歸墟時,祖鼎曾替我承過半日天火。
后來鼎身裂了一道,是我親手補的。
沒想到再見它,竟是有人要取我的心頭血驗我配不配入妖籍。
我輕輕嘆了口氣。
“好。”
白扶鳶一愣。
我抬手,指尖點在心口。
一滴金紅色的血緩緩浮出。
血出現的瞬間,祖宴大殿所有燈火同時熄滅。
九族族主臉色驟變。
祖鼎,響了。']'5
那一聲鼎鳴沉得可怕。
不像鍾,也不像鼓。
更像是沉睡了數萬年的東西,終於在黑暗裡睜開眼。
祖鼎上的妖紋一寸寸亮起。
最開始是青色,隨后轉為赤金,最后竟燃起了歸墟深處才有的蒼白天火。
白扶鳶臉上的笑凝住。
“怎麼會......”
她下意識后退一步。
那滴心頭血沒有落入鼎中,而是懸在半空,像一輪微小的日。
血靈石忽然劇烈震動。
石面上“無脈,無族,不入妖籍”八個黑字開始扭曲,隨后一筆一筆崩裂。
轟的一聲。
血靈石碎了。
滿殿妖族駭然失聲。
這塊聖物立在萬妖宮數萬年,從未碎過。
白扶鳶臉色慘白,卻仍強撐著道:“血靈石壞了!她的血有邪性,她一定是歸墟魔種!”
歸墟魔種四字一出,殿中立刻有妖變了臉色。
九族族主同時出手,九道妖力鎖向那滴心頭血。
可妖力剛碰到血光,便被蒼白天火燒散。
天狼族主瞳孔驟縮。
“歸墟天火......”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白照夜也終於變了臉色。
他SS盯著我,像是從我眉眼間看見了什麼久遠得不敢提及的影子。
祖鼎第二次響起。
這一次,殿門外那塊被金匾壓住的舊訓忽然震動。
金匾裂開。
新刻的“血脈為階,尊卑有序”從中間斷成兩截,砸在地上,揚起一片金粉。
舊石門上的刻痕一點點顯露。
萬妖同席,不以血脈分尊卑。
殿外的小妖們怔怔看著那行字。
許多妖生下來就只見過金匾,從不知道金匾底下還藏著這樣的舊訓。
白扶鳶厲聲道:“不過是一句舊話!如今妖界早不是當年了!”
她話音剛落,祖鼎第三次響起。
這次,萬妖宮最深處的祖碑也隨之震動。
九族族主臉色齊齊變了。
祖碑是妖族根基。
數萬年來,只有妖皇祭天時才能請動碑光。
可現在,祖碑竟越過妖皇,直接回應了這個“無脈野妖”。
一道蒼金色光柱從宮深處升起,穿透祖宴大殿。
光中浮出一行古老妖文。
【玄蘅歸位】
殿中許多年輕妖看不懂這兩個字。
可九族族主看得懂。
白照夜最先跪下。
不是慢慢跪。
是膝蓋一軟,重重砸在地上。
緊接著,天狼族主、玄鳥族主、金鵬族主、黑蛟族主......九族族主一個接一個跪下。
滿殿妖族僵在原地。
白扶鳶瞪大眼睛,聲音發顫。
“叔父,你們跪她做什麼?”
白照夜沒有看她。
他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抖得厲害。
“九尾白照夜,拜見妖祖女帝。”
白扶鳶整個人晃了一下。
“妖祖......女帝?”
我站在祖鼎前,看著跪了一地的九族族主。
沒有讓他們起身。
只是問:
“現在,誰是末等雜血?”']'6
白扶鳶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她看著我,又看著跪在地上的九族族主,像是被人從高處一把拽下來,摔得連聲音都碎了。
“不可能。”
她搖頭。
“妖祖女帝早就隕在歸墟了。”
我看著她。
“讓你失望了。”
白扶鳶嘴唇發抖。
她不敢再說話,卻也不肯跪。
這些年她被捧得太高,九尾貴女、妖皇寵妃、祖宴代掌者,滿殿妖族都要看她臉色。
她已經習慣了別人跪她,習慣到一時間竟忘了自己也會有該跪的人。
白照夜終於抬頭,厲聲道:“扶鳶,跪下!”
白扶鳶膝蓋一顫,還是沒跪。
“叔父,我不知道她是妖祖。”
她急聲解釋。
“血靈石驗出來就是無脈,我只是照妖律辦事。”
我問:“新妖律?”
白照夜臉色一白。
其餘八族族主也都低下頭。
我走到碎裂的血靈石旁,抬手一招。
無數石屑飛起,在半空重新拼出石心。
石心裡有一道被篡改過的血契。
原本的防魔妖紋被剜去一半,添上了血脈分階的咒文。
咒文末尾,蓋著九族印。
我看向他們。
“誰改的?”
無人敢答。
金鵬族主額角冒汗。
黑蛟族主喉結動了動。
白照夜閉了閉眼,低聲道:“女帝息怒。當年歸墟魔潮減弱后,妖界百族混居,爭端漸多。”
“九族商議,以血脈定責,原意只是分派守境之職,並非......”
我打斷他。
“並非什麼?”
他聲音卡住。
我替他說完:“並非讓你們坐主宴,讓低血脈妖蹲在骨盆旁吃冷肉?”
白照夜臉色慘白。
我又看向金鵬族主。
“並非讓你們剖妖丹做飾物?”
金鵬族主猛地俯首。
“女帝,那些妖丹都是供奉......”
“供奉?”
我抬手,那串掛在銀狼世子腰間的妖丹珠飛到我掌心。
珠子裡還有未散盡的怨氣。
一個很小的影子在珠中蜷縮,像是生前疼極了,S后仍不敢哭出聲。
兔妖看見那枚珠子,整個人僵住。
“阿弟......”
他撲過來,卻又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像是不敢碰。
我把妖丹還給他。
兔妖雙手接過,眼淚一下砸下來。
這一次,沒有妖敢罵他失禮。
我看向白扶鳶。
“取血供靈的冊子,拿來。”
白扶鳶臉色一變。
“我沒有管那些事。”
我說:“拿來。”
祖鼎又響了一聲。
白扶鳶膝蓋終於軟了,跪倒在地。
侍妖們慌忙去取冊。
很快,厚厚幾十卷血冊被搬到殿中。
冊子展開,裡面寫得極好聽。
自願供血。
感念九族。
低等妖服役換取庇護。
每一行字都幹淨體面。
可我抬手拂過,墨跡便開始流血。
被抽血的小雀妖,被剖丹的兔妖弟弟,被迫去聖池填靈的草木小妖,被送進九族獵場供少主練手的半妖......
一張張臉從血冊裡浮出來。
殿外低等小妖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白扶鳶卻忽然抬頭。
“可他們確實受九族庇護!”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藤。
“沒有九族,低血脈妖連活都活不下去。九族享他們一點血,一點妖丹,有什麼錯?”
我看著她。
“你覺得沒錯?”
白扶鳶咬牙。
“妖界本就是強者為尊。”
我點了點頭。
“好。”
她眼底剛生出一絲希望。
我抬手,祖鼎天火落下,照在她身上。
“那便按你說的。”
“從今日起,九尾白扶鳶,剝九尾貴血,封妖妃尊位,入低籍營服役百年。”
白扶鳶猛地抬頭。
“不!”
她尖叫道:“我是九尾嫡血!你不能把我貶成低籍!”
我垂眼看她。
“怎麼?”
“低籍不是受庇護嗎?”']'7
白扶鳶癱坐在地,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大概從未想過,自己隨口踩在別人頭上的話,有一天會落回自己身上。
“我不去。”
她聲音尖利。
“我是妖皇親封的妃子!你就算是妖祖,也不能越過妖皇處置我!”
這句話讓殿中氣氛又變了。
妖皇。
如今妖界明面上的主人。
我回妖界到現在,他一直沒有出現。
白照夜臉色微微一變,似乎想說什麼,最后還是閉上了嘴。
我看向他。
“妖皇在哪?”
白照夜低聲道:“陛下在寒淵閉關。”
“閉關多久?”
“三百年。”
我笑了。
“妖皇閉關三百年,妖妃代掌祖宴,九族改妖律,血靈石改咒,低籍營取血剖丹。”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九族族主。
“你們倒是很會挑時候。”
天狼族主忽然開口。
“女帝,妖皇不是閉關。”
殿中瞬間S寂。
白扶鳶猛地看向他。
“蒼燼,你胡說什麼?”
天狼族主蒼燼沒有理她。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碎裂的黑玉令。
“這是三百年前妖皇送到天狼邊境的求援令。令中只有半句話。”
他將黑玉令遞上來。
我抬手接過。
黑玉令裡殘存的妖息極淡,卻還能聽出一道虛弱的男聲。
“祖碑被封,扶鳶有異......”
聲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白扶鳶臉色徹底變了。
她猛地起身,轉身就往祖宴殿后逃。
白照夜怒喝:“攔住她!”
可白扶鳶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她咬破舌尖,一口心頭血噴在祖宴主位上。
主位下方,驟然亮起一道黑紅陣紋。
整個萬妖宮開始震動。
殿外那些小妖驚恐地抱成一團。
白扶鳶站在陣中,臉上再無半分嬌柔,只剩扭曲的恨意。
“我只是想讓九尾族真正站到最高,有什麼錯?”
“妖皇軟弱,九族腐朽,低血脈妖又髒又多,憑什麼和我同席?”
她抬手,九尾虛影被黑氣染成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