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圍的賓客都紛紛道喜，誇爺爺好福氣，沈家出了個神童，將來肯定能把漕運做得更大。
“嗚哇啊啊啊——”
角落裡突然傳來細細的哭聲，是沈明瑤，她被奶娘抱著，看著我被眾人圍著誇獎，氣得直哭，哭聲細得幾乎被宴席的喧鬧聲蓋過去，像個透明人。
母親像是被針扎了似的，猛地轉頭看過去，下意識就要起身過去哄。
“清沅？怎麼了？累了？”
沈砚舟坐在她身邊，皺著眉按住她的手。
“今天是阿檐的滿月宴，這麼多客人在，你別總盯著小的，冷落了阿檐，讓人笑話。”
“再說了，阿檐剛幫朝廷解決了這麼大的難題，你該為她高興才是。”
母親僵了僵，坐了回去，臉上的笑很勉強，眼神卻一直黏在沈明瑤身上，滿是心疼。
我窩在爺爺懷裡，看著母親的樣子，扯了扯嘴角。
哪怕我立了再大的功，在她心裡，沈明瑤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
沒關系，我不需要她的偏愛。
我要的，是沈家的漕運大權，是把自己的命牢牢攥在手裡。
滿月宴過后，我和沈明瑤的日子徹底走到了兩個極端。
我被爺爺帶著出席各種商會和議事，見滿朝權貴和各地的漕運商人，刷足了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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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關在偏院裡，連上族譜的儀式都沒辦，偶爾被母親偷偷抱出來，也是瘦巴巴怯生生的，躲在母親身后不敢見人，活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母親的意志和世界意識拉扯著。
好的時候對我很溫和，會教我認賬本上的字，給我做小衣服，語氣溫柔得不像裝的。
不好的時候就偷偷跑去偏院抱著沈明瑤哭，說“阿瑤別怕，母親疼你，這些本來就是你的，母親一定會幫你搶回來”。
轉頭看見父親或者爺爺，又趕緊擦了淚，擠出笑來問我今天的賬算完了沒有，假得讓人想吐。
我倒要看看，她能裝到什麼時候。
4.
轉眼到了百天宴。
長公主帶小孫女來賀喜。
那小郡主比我大兩月，嬌縱得很。
我被奶娘抱在軟榻上，攥著小算盤玩。
小郡主湊過來搶算盤。
我餘光瞥見沈明瑤動了。
她繞到我身后，伸手要推我后背。
想讓我往前撲，和小郡主撞上。
我要是把小郡主撞傷了，就算長公主不會對我一個嬰兒計較，但多少會心存芥蒂。
我故意往旁邊偏了偏。
她推空了。
重心不穩往前撲，剛好撞在小郡主身上。
小郡主手一松。
玉如意“啪嗒”摔碎在地上。
“哇——”
小郡主嚇得大哭。
沈明瑤摔在地上，臉白得像紙。
長公主臉瞬間沉了：
“沈夫人，這就是你教的好女兒？竟敢害本宮的女兒！”
母親嚇得跪下來磕頭，連連賠罪。
我卻突然伸手指了指沈明瑤，又指了指我身后的位置，奶聲奶氣：
“推、我。”
全場一片寂靜。
長公主臉色更冷，轉頭對我卻軟了神色，賞了我一把和田玉長命鎖壓驚，讓父親好好管教沈明瑤。
沈明瑤恨不得生吃我的血肉。
晚上，我剛閉上眼睛。
奶娘端著溫熱的羊奶進來，要喂我。
我聞見奶香味裡混著淡淡的苦味。
我偏頭不喝。
奶娘突然上前，一把攥住我的后頸，把碗往我嘴邊遞。
“小姐別掙扎了。”
她壓著嗓子笑，聲音像指甲刮木頭，“夫人說了，你的存在害得小小姐過得太苦了，你們只能活一個！”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張著嘴想喊，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苦味已經滑進了喉嚨——
5.
重來一世還是這樣的結局嗎？
不，我不甘心！
我拼了命地掙扎，手腳亂蹬，一口狠狠地咬在她的手腕上。
“啊——！”
奶娘吃痛，手猛地松開。
瓷碗“哗啦”砸在地上，碎成好幾片。
羊奶潑了一地，冒著細密的白泡，苦味彌漫開來。
門口守著的小丫鬟聽見動靜，推門衝了進來。
剛好撞見奶娘攥著我的后頸，我滿臉羊奶的樣子。
“你、你在做什麼！”
小丫鬟轉身就跑，尖著嗓子喊：“來人啊！快來人！”
奶娘的臉都被嚇白了，想跑，卻踩中碎碗片滑了個趔趄。
爺爺和父親剛好從書房議事回來，經過院子，聽見喊聲立刻衝了進來。
看見地上的碎碗和羊奶，再看我脖子上的紅痕，爺爺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
“怎麼回事？”
府醫很快趕來。
他拿銀針試了試地上的羊奶，銀針立刻變黑。
又仔細查驗了碗底殘留的奶漬，躬身回稟：
“回國公爺，羊奶裡加了巴豆粉，還混了少量斷腸草汁。量不多，但大小姐若全喝下去，輕則損了腦子變痴傻，重則——”
他沒敢說下去。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踹在奶娘的肚子上：
“說！誰指使你的！”
奶娘嚇得癱在地上，哆哆嗦嗦的磕頭，額頭都磕出血來：
“是……是夫人，夫人說事成之后給奴婢五百兩銀子，還答應放還奴婢的賣身契……”
母親被丫鬟扶著趕到門口，正好聽見這話，臉色一白，腿一軟，險些癱在地上。
“不、不是我……”
她嘴唇哆嗦著辯解，眼神卻躲閃著，不敢看我，更不敢看父親和爺爺。
爺爺氣得將拐杖往地上一跺，震得地面都顫：
“好，好得很！為了扶個沒用的次女，你連親生的嫡女都要害！”
“來人，把夫人和二小姐禁足在偏院，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放出來！”
丫鬟婆子們嚇得跪了一地。
母親是被架著出去的，在她快完全消失在我的視線時，她掙扎著回頭看我，眼裡全是淚：
“阿檐，對不起，娘親不是故意的……”
我撇過頭，沒看她，手裡把玩著爺爺給我的漕運銅印。
現在我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連親娘都要S我，這府裡，我誰也不能靠，只能靠自己。
丫鬟抱著沈明瑤從偏院經過時，她睜開眼，隔著人群SS盯著我手裡的銅印，嘴一張一合，無聲地念著：
“沈明檐，你等著。我遲早要把屬於我的東西，全搶回來。”
我扯了扯嘴角，對著她晃了晃銅印。
搶？
你也得有命來搶。
6.
母親和沈明瑤被禁足后，府裡徹底清淨了。
爺爺把中饋權全收了回去，親自管著府裡的大小事務。
我的奶娘換成了他身邊的老人，吃穿用度全由他盯著，半點差錯都不敢有。
我每天除了吃睡，就是聽爺爺報賬、看賬本、算漕運的賬。
別家孩子半歲還只會爬，我就已經能坐在椅子上扒算盤了。
有次賬房管事報賬，把通州漕口的虧空算錯了三百兩。
我指著賬本“咯咯”笑，小手在算盤上扒拉了兩下。
爺爺湊過來仔細一算，臉瞬間沉了。
那管事的嚇得差點跪下，額頭冷汗直冒，連忙請罪，直呼：“大小姐真乃天縱奇才。”
爺爺沒罰他，反而哈哈大笑，當場給育嬰堂捐了千兩白銀，逢人就誇：
“我家阿檐，半歲就能算賬！將來漕運交給她，我放心！”
很快，“沈家漕運神童”的名號，傳遍了整個上京。
三歲那年，爺爺開始帶我去碼頭。
我站在漕船上，看著工人們裝卸貨物，看著綿延看不到頭的漕船隊伍，心裡莫名踏實。
爺爺指著烏泱泱的漕船說：“阿檐，這些將來都是都是要交付給你的，你可要將我沈家的漕運發揚光大啊。”
我點點頭，攥著小拳頭說：“阿檐記下了。”
爺爺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六歲那年，皇家崇文館面向整個大靖招生。
天下英才，凡是能考過的，就能進崇文館讀書。
崇文館向來只收八歲以上的孩子，是父親特意去求聖上，說我是神童，能不能破例讓我考一次。
聖上也好奇我這個“漕運神童”是不是真像傳言中那麼厲害，便允了父親的請求。
考試那天，是父親帶我去的。
崇文館門口擠滿了八九歲的孩子，個個穿著錦袍，身后跟著一群僕從。
看見我比他們低半個頭，紛紛笑我：“這麼點大，字都認不全吧？”
“湊數的罷了，可能字都認不全。”
我沒理他們。
進了考場，我坐得端正，提筆就寫。
策論題目是“論漕運之弊與改良之策”。
我腦子裡裝著爺爺教的漕運實務，手上寫得飛快。
放榜那天，崇文館門口人山人海。
父親和爺爺擠到最前面，抬頭一看——榜首：沈明檐。
崇文館建館以來年紀最小的生員，沒有之一。
皇帝龍顏大悅，特批我可以到戶部旁聽鹽鐵和漕運議事。
也就是說，我一個六歲的孩子，能坐在一群朝堂大佬中間，聽他們議論國家大事。爺爺高興得大擺宴席，把自己收藏了半輩子的漕運輿圖都送給了我。
宴席上，母親和沈明瑤也被邀請出席。
她坐在最偏的角落，旁邊站著若不驚風的沈明瑤。
母親命人下藥害我解除禁足不久后，便帶著沈明瑤回了母家。
六年不見，沈明瑤出挑了不少，眼神卻比從前更陰沉。
她一雙黑沉沉的眼睛SS盯著我手裡的漕運輿圖，像角落裡等著咬人的毒蛇。
我扯了扯嘴角。
有意思。
看來她還是沒學乖。
宴席散后，爺爺和父親在書房議事。
丫鬟去給我拿桂花糕，我一個人在牡丹園的石桌上看輿圖整理賬目。
忽然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我轉頭——
沈明瑤站在不遠處，背在身后的手攥著一把修枝剪，鋒刃上還沾著牡丹花瓣的殘汁。
她咧開嘴，笑得惡毒：“沈明檐，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7.
她舉著剪刀，一步步朝我走過來。
腳步很輕，像貓，眼裡卻滿是瘋狂的光。
“我毀了你的漕運輿圖，等爺爺怪罪下來，你這個嫡長女也就當到頭了。”她說著，舉起剪刀就要往石桌上攤開的輿圖剪下去。
我沒躲。
反而笑了，笑得比她還囂張。
“沈明瑤，你到現在還以為，這世界是圍著你轉的？”
她腳步一頓，愣在原地。
“你看看你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襦裙，再看看我手裡的漕運輿圖。”
我抬起手腕，晃了晃爺爺送我的漕運銀符。
銀符在日光下閃著冷光，晃得她眼睛都直了。
“你看看爺爺給我的掌事印，再看看你那躲在角落裡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母親。”“你還不明白嗎？”
我站起來，比她矮一個頭，氣勢卻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從我在產道裡把你踹回去的那一刻開始，從我先出生三息、搶了你嫡長女位置的那一刻開始，這破話本的劇情就崩了。”
“你早就不是什麼天定女主了。”
“現在的你，不過是個連賬本都看不懂、連剪刀都拿不穩的廢物。”
“跟我爭？你也配？”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地割開她的皮肉。
“不——不是這樣的！”
她瞬間崩潰了，揮舞著剪刀歇斯底裡：“我才是天定之女，我才是！是你，是你搶走了屬於我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