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不嫌棄我粗鄙,人前人后溫柔地喚我一聲「妹妹」。
我在這裡有了自己的屋子,是兩間下人的房間打通后改造的,母親又讓人添置了些許物件。
父親為了慶賀我認祖歸宗,送了一扇刺繡屏風,是我屋裡最貴的東西。
盡管屏風上繡著「松鶴延年」。
並不適合我這個年紀。
他們該做的似乎都做了,好像沒有哪裡對不起我。
府上人人尊稱我一聲「二小姐」。
只是我自己,常常覺得難受。
陛下賞給父親兩串西域進貢的碧玉葡萄,父親回府后,直接讓人送到了沈清荷那裡。
沈清荷吃得喜笑顏開,有幾粒葡萄從果梗上掉下來,不是很新鮮了。
她讓人把那三粒葡萄送給了我。
那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水果了,唇齒留香,沁人心脾,甜得讓人想哭。
前陣子公主賞花宴,沈清荷說要帶我出去見見世面。
我沒有合適的衣裳。
沈清荷打開她的衣箱,琳琅滿目的衣裳頓時讓我看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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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我一一介紹,哪件用的是蘇繡,哪件是名衣坊很難訂到的錦緞,哪件是京城最時興的樣式。
我豔羨不已地聽完,勸自己:
姐姐長這麼好看,穿漂亮衣服也是應當。
最后,沈清荷給自己挑了一件藕荷色金線纏枝如意裙,又從箱底深處挖出一件布料比較舊的衣裳,說:
「你身量小,就穿這件吧。」
我很感激沈清荷。
雖然她總是把不要的東西給我,但那已經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東西了。
06
母親安排我在后院涼亭相看。
少頃,一個十分肥碩的男子步履蹣跚地挪了過來,因體態的原因,需要兩個小廝一左一右扶著,腰間的贅肉一顫一顫。
他松開小廝,艱難地朝我拱手:
「沈二小姐,有禮了。」
「……」
我一時忘了如何言語,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極力克制情緒,告誡自己,不能以貌取人。
可是,可是……
那張臉堆滿橫肉,說話的時候,嘴角的大痦子一抖一抖,一根黑色的毛發展翅欲飛。
我內心翻江倒海。
這就是父親和母親為我定下來的夫君嗎?
我雖不如沈清荷貌美,至少是沈家的二小姐,清秀端莊。
何至於……何至於……
相看結束,我立刻遣丫鬟去詢問母親,是不是被媒人騙了。
丫鬟離去后,我連灌兩盞茶水,強行穩定心神。
對面突然傳來一陣吃吃的笑聲。
我警惕抬頭,來的人竟然是江雲舟!
雖然我厭極了這個人,但是看到他臉的那一刻,不得不說,仿佛被一股清泉洗淨了眼睛。
我吃過教訓,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
「參見侯爺。」
「侯爺,此乃沈家后院,您來這裡幹什麼?」
江雲舟一張臉繃著,看了我一眼,又一眼。
突然捧腹大笑起來:
「沈青蕪,未來夫君相看得怎麼樣啊,哈哈哈!」
「你……」
「別裝了。」江雲舟笑得肚子疼,指著我:「你一張嘴,我就知道你也重生了。」
「……」
「什麼時候成親啊?到時候本侯給你包一份大禮,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哈哈咳咳咳!」
江雲舟笑岔氣了,想喝水,被我一把扣住茶盞。
「不準喝,嗆S你!」
我氣得臉色漲紅,拳頭緊握,索性跟他攤牌:
「重生又如何,姐姐還是不要你!」
「你該不會是放不下姐姐,偷偷溜進來看她,吃了閉門羹吧?」
這句話狠狠戳到了江雲舟的心窩子。
他眼尾發紅,強撐著體面:
「清荷有她的難處,我不怪她。」
「倒是你……」
他邪氣地勾起唇角:
「沈青蕪,要不你跪下給本侯磕幾個頭,說幾句軟話,興許本侯心腸一軟,就給你換個夫婿。」
我直覺這話不對:
「什麼意思?」
「你還不知道嗎?」他訝然,「本侯答應跟你姐姐退親的條件就是……」
「你的親事,由本侯說了算。」
「沈大人一口就答應了。」
「……」
后院花木寂靜,涼風拂過面頰。
桌上沏好的茶早已沒了溫度。
不知為何,我竟沒有想象中的失望和難受,內心平靜得過分。
上輩子他們讓我當了姐姐的犧牲品。
這輩子也是,沒有區別。
「你惡心了本侯一輩子,本侯也要讓你知道,跟不喜歡的人成親是什麼感受!」
江雲舟還在嘰嘰喳喳。
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反正我的人生已經爛過一次。
車到山前必有路,再爛一次,還能爛成什麼樣?
餘光中,好像又看到有人從牆外翻進來了。
江雲舟見我不理他,不樂意了,伸手在我眼前晃:
「喂,沈青蕪,你氣傻了?」
我眯起眼睛:
「看來那面牆得加高啊,不然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
江雲舟隨我的目光一起望過去。
只見那人翻過牆后,嫌棄地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身形挺拔修長,穿著一身月白色錦袍,雖然隔著距離看不清五官,但從面部輪廓來看,定是個極為俊俏的美男子。
我多瞧了幾眼,自嘲地笑道:
「這個長得俊,我喜歡。」
「侯爺,我跟你說幾句軟話,再給你磕幾個頭,你做主把我嫁給他吧?」
江雲舟仿佛沒聽見我的話,臉色突然變得鄭重起來。
那男子發現了我,遠遠地招手。
「沈姑娘!」
我禮貌性地點點頭,他便滿心歡喜地朝我奔過來。
看到那人的面容后,身旁的江雲舟掀袍跪下,揚聲道:
「臣參見太子殿下!」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
蕭翊已經站在我面前,臉上紅撲撲的,努力平復著呼吸。
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如清亮的琥珀,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沈姑娘,公主府賞花宴一別,好久不見。」
07
我連忙跪下行禮。
蕭翊好像要伸手扶我,意識到不合規矩,局促地把手撤回:
「沈姑娘不必拘禮,我貿然來到府上,沒有嚇到你吧?」
我搖搖頭,恭聲道:
「太子殿下大駕,臣女立刻讓人通知父親。」
「見你父親幹嘛?」
他抿了抿唇,臉上飛起一抹紅霞,眉眼間帶著藏不住的喜悅:
「沈姑娘,我、我就想跟你說說話。」
我一下就明白了。
他一定是偷偷溜出宮來見姐姐,想跟我打聽沈清荷在哪兒。
我正要開口。
蕭翊才發現地上還有一個人,皺眉:
「江雲舟,沈家不是跟你退親了嗎?」
「是。」
「那你還在這裡幹什麼?」
「……微臣告退。」
江雲舟灰溜溜地就要離去,又被蕭翊喊住:
「等等。」
江雲舟只好又折回來,俯首聽命。
蕭翊冷淡地垂下眸子,語氣判若兩人:
「江沈兩家既然已經退親,孤不希望你對沈姑娘餘情未了,明白嗎?」
前一刻趾高氣揚昂首冷嘲熱諷的定安侯,此刻像一只被拔掉爪牙的猛獸,再也不敢張牙舞爪:
「微臣不敢。」
把人趕走后,蕭翊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滿眼關切:
「他剛才纏著你了?」
我心想,是了。
我是沈清荷的親妹妹,上一世他便看在沈清荷的面子上對我屢屢厚待,現在關心一下未來小姨子,沒毛病。
我感念道:
「沒有,太子殿下請放心。」
「定安侯只是不甘心,來府上鬧鬧,人之常情。」
蕭翊眼神閃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沈姑娘,你會不會覺得孤仗勢欺人?明知沈姑娘與定安侯有婚約,卻還是去求了父皇……」
「可是如果孤不去試一試,與沈姑娘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沈姑娘,你覺得呢?」
我聽著他一口一個「沈姑娘」,有點繞。
幸好容易分辨。
第一個和最后一個「沈姑娘」是喊我。
中間那倆「沈姑娘」指沈清荷。
上一世,蕭翊是個勤政愛民、人人稱頌的明君,對我也很好。
我仰起臉笑道:
「太子殿下是性情中人,勇敢追求心中所愛。」
「而且臣女覺得,那定安侯不像良人,比太子殿下差遠了。」
蕭翊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激動不已:
「沈姑娘,你真的這麼想?」
「太好了,來之前孤還擔心,怕你、怕你……」
他后面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沒有聽清。
倒是瞧見他的耳尖迅速紅透了。
我的目光竟一時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十八歲的太子殿下,如今正是明媚的少年郎,眼裡的光如星河湧動。
一顆心炙熱、純粹、幹淨,正為能娶到姐姐而雀躍不已。
天潢貴胄,赤子心性,龍章鳳姿。
不知怎的,眼睛忽然酸澀起來。
我想起了姐姐絕美的臉,想起了她那支赤金打造的、從不舍得讓我看的月影穿蝶步搖。
想起了她盤子裡顆顆飽滿的碧玉葡萄。
想起了她琳琅滿目的衣裳和首飾。
那些東西尚且不屬於我。
這樣好的太子殿下……
「微臣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思緒被猛地拉回。
我連忙回頭。
父親、母親和姐姐帶著一大群人來了,齊刷刷地行禮跪拜。
08
蕭翊被請到正堂上首,正襟危坐。
方才那副春心萌動的少年郎模樣不見了。
他錦袍玉冠,不苟言笑,通身散發著高高在上的威儀和疏離。
「孤微服出宮,未免影響沈家姑娘清譽,管好下人的嘴。」
父親連聲應是。
姐姐被安排在離蕭翊最近的位置。
她穿了平時舍不得穿的那件古煙紋碧霞羅衣,臉上的脂粉特意補過。
看上去面若桃花,恍若驚鴻仙子一般。
一想到太子殿下竟如此上心,特意出宮看自己,眉眼間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含羞帶怯地看了蕭翊一眼、又一眼。
父親和母親也受寵若驚,親自奉茶添茶。
「江沈兩家退婚,孤怕沈姑娘為難,特來看看。」
母親巧妙地接話:
「殿下有心了,清荷與江侯爺本就素昧平生,如今看來,還是與太子殿下更有緣分。」
沈清荷羞澀又緊張,手裡的帕子快要絞成麻花了。
她意識到,此時該說點什麼表明自己的心意,柔柔地開口:
「清荷自從公主府賞花宴回來后,便對太子殿下念念不忘,寤寐思服。」
說完便低下頭,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蕭翊眉頭一挑,目光轉向我。
那雙眼睛似乎在問:當真?
雖然不明白太子為什麼要問我。
但他分外執著,大有一種不從我這裡得到答案絕不罷休的姿態。
可能覺得我這個妹妹最了解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