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后,定安侯厭極了我。
每每對我出言譏諷:
「行為粗鄙,比不上你姐姐半點。」
「連賬本都不會看,蠢得出奇。」
我也覺得委屈,把胭脂水粉砸到他身上,罵道:
「姐姐是太子妃,有本事你去搶啊,孬種!」
我們就這樣針鋒相對地過完一輩子。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十六歲未出閣的時候。
姐姐眉眼彎彎地望著我,哄道:
「妹妹,你想不想嫁到侯府,當侯夫人呀?」
01
再次看到沈清荷的臉,我不禁恍惚了一下。
如今的她只有十八歲,無需刻意裝扮,便已稱得上風華絕代,傾國傾城。
明天就是她和定安侯大喜的日子。
可是父親突然從宮中得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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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賞花宴上,太子殿下對姐姐一見鍾情,已經求到了陛下面前,立誓此生非她不娶。
沉默如一團陰雲,沉甸甸地壓在侯府的每個角落。
沈家能跟侯府結親已是高攀。
可當更大的榮華富貴擺在面前時,他們又覺得吃虧、覺得委屈了。
父親蹙眉不語,母親惋惜后悔。
原本開開心心試戴鳳冠的沈清荷,把鳳冠摘下來推到一邊,再也沒看一眼。
忽然,她美眸一轉,望向我:
「妹妹,你想不想嫁到侯府,當侯夫人呀?」
「啊?」
沈清荷上前握住我的手,溫柔地勸道:
「好妹妹,憑你的姿色和才氣,很難找到比侯府更好的人家。」
「不如明日你替我嫁了,也算是給侯府一個交代,嗯?」
父親和母親欣然同意。
上一世,我直截了當地說不願意。
沈清荷一怔,失望地松開我的手。
一雙美目泫然欲泣,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父親和母親哪見過她這副神色,登時急了眼:
「青蕪,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要不是清荷讓著你,這樣好的婚事哪能輪得上你?」
見我性子執拗,他們讓人把我關到房中,嚴加看管。
待我迷迷糊糊醒來時,身上的嫁衣穿好了,妝面也畫好了。
紅蓋頭一蓋,兩個粗使婆子像拎小雞一樣架著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塞進花轎。
江雲舟發現新娘子被掉包,礙於東宮權勢不敢吱聲,只能將所有的怨氣發泄到我身上。
我過得苦不堪言。
這一世,我自然不能重蹈覆轍了。
我面上不顯,假裝乖順道:
「是,女兒聽憑父親和母親安排。」
02
回到房間后,我立馬收拾包袱,準備先出去躲一陣再說。
方至后院,只見暗淡月色之下,一個黑影翻牆而入,動作十分敏捷。
我好奇地眨了下眼睛。
這個身影我實在是太熟悉了,就算化成灰都認識!
江雲舟,他偷偷潛進沈家做什麼?
我抱著自己的小包袱,很快追上他的腳步。
他賊頭賊腦地東張西望,確認四下無人后,一頭鑽進了沈清荷的院子。
沈清荷的一聲尖叫很快被捂回去。
「清荷,別怕,是我。」
江雲舟長話短說:
「我都知道了,太子想娶你,明日一早,你爹娘打算讓你妹妹上我的花轎,對不對?」
沈清荷震驚不已。
窗棂透出的影子裡,只見江雲舟硬著頭皮解釋:
「清荷,說來你可能不信,我是重生的,我知道上一世發生的所有事。」
「你和太子成親后,他就讓你獨守空房,登基后也只是封你為貴妃,后位空懸。」
「他不顧你的苦苦哀求,把沈大人下了大獄,終生監禁。」
「清荷,你聽我的,明天乖乖與我完婚,好嗎?我能一輩子對你好!」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
江雲舟竟然也重生了!
我頓時松了一口氣,他既然清楚記得上一世的事,必然不願意娶我,我也不用出去躲起來了。
沈清荷卻不相信他的話,將他一把推開,冷聲道:
「小侯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私下見面不合規矩,請你快些離開吧!」
江雲舟不肯妥協,眼見還要繼續糾纏下去。
我靈機一動,朝著院外大喊:
「快來人啊,進賊啦!」
呼喊聲很快引來家丁,父親和母親匆忙趕來。
看到出現在姐姐閨房的江雲舟后,不禁大驚失色。
江雲舟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到我身上,從頭到腳飛快地打量一番,露出跟前世一樣煩躁厭惡的表情。
父親客客氣氣地把他請到正堂:
「侯爺,明天才是迎親的日子,您大半夜闖入小女的閨房,這……」
江雲舟不跟他繞彎子,在太師椅上坐下,直接興師問罪:
「沈大人,本侯今夜若不前來,明天娶的新娘子怕是要換人了吧!」
父親臉色一白,賠著笑:
「侯爺哪裡的話。」
江雲舟卻不吃這套,冷哼一聲:
「好啊,那明日本侯來迎親時,就當著諸位賓客的面揭開新娘的紅蓋頭,一驗真偽。」
「若蓋頭下的不是清荷,而是別的阿貓阿狗的……」
他用餘光瞥了我一眼,滿臉輕蔑:
「就別怪本侯當眾讓沈家難堪!」
「罵誰阿貓阿狗呢!」
我最受不了他陰陽怪氣,嘴比腦子快,脫口而出。
江雲舟錯愕了一瞬,狐疑地看著我。
我心想,壞了。
03
上輩子,我和江雲舟成親后,曾試圖跟他好好過日子。
畢竟我們倆都是受害人,即便沒有感情,至少能互相體諒。
可這人尖酸刻薄,心毒嘴臭。
把得不到沈清荷的怒火全都撒在我身上。
不僅對我挖苦嘲笑,說我處處比不上姐姐。
心血來潮時,還會當著下人的面絆倒我。
讓我當眾摔了個大馬趴。
頭發釵環散落一地,額頭磕出血。
我那些日子過得著實狼狽。
太子登基稱帝后,許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莫名其妙地封我一品诰命,還賞了我一對玉如意。
從此我在侯府有了底氣。
我奮起反擊,跟江雲舟互相謾罵,互相詆毀,互相詛咒。
私下裡脫了鞋往對方身上扔也是有的。
天長日久形成習慣。
誰也不肯在對方面前吃一點虧。
但我這輩子才第一次跟他見面,尚是府上不得寵的二小姐,怎能這樣跟他說話?
該不會被他覺察出什麼吧?
父親狠狠踹了我一腳,斥道:
「怎麼跟侯爺說話呢,趕緊跟侯爺賠罪!」
雙膝重重地砸在地上,我咬牙忍著疼:
「青蕪出言無狀,請侯爺恕罪。」
江雲舟得意地看了我一眼,誠心報復:
「沈二小姐這般沒有規矩,沈大人往后該好好教導,在本侯面前丟人現眼也就罷了,別傳出去失了沈家的體面。」
父親賠笑:「是,是。」
江雲舟沒忘記正事,眸光一轉:
「那明日,本侯照舊來迎親?」
又是令人尷尬的沉默。
雖然打著讓沈清荷當太子妃的主意,可是宮裡尚未下旨,與侯府的婚約又在前,沈家既不佔勢也不佔理。
真要放棄,又不甘心。
這時,沈清荷主動上前,恭恭敬敬地朝江雲舟跪下:
「承蒙侯爺厚愛,清荷不勝感激。」
「太子在陛下面前求娶清荷,陛下礙於清荷與侯爺有婚約在先,才沒有立即應允。」
「可是王爺試想,此事既能傳到沈家耳中,又何嘗不是宮裡的一種暗示?」
江雲舟一只手握著茶盞,薄唇緊抿,久久沒有出聲。
他何嘗沒有想到這一層。
只是上輩子太不甘心了,這一世他便夜探沈家,期待著沈清荷能為了他,勇敢地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但沈清荷不是那樣的人。
她淚光盈盈,伏地再拜:
「清荷雖然心儀侯爺,但絕不能置沈家於不顧!」
「清荷對不起侯爺,將來若有用得上清荷的地方,清荷願全力相助!」
父親和母親也跟著跪下,順便拉了我一把。
我不解:「我也要跪嗎?」
我又沒有對不起江雲舟。
母親狠狠擰了我的胳膊一下。
江雲舟面如寒潭,指節SS攥著茶盞,瓷身幾欲崩裂。
讓出自己心愛的女人,對一個男人來說是奇恥大辱。
但是不讓的代價,卻是無法估量。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眸光突然落在我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不算友善的笑意。
「親事可以取消,但本侯有條件。」
他示意父親附耳過去。
說完后,父親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很快應承下來:
「是,一切照侯爺的意思。」
04
江雲舟走后,母親忙問父親,侯爺提的什麼條件。
父親欲言又止:
「總之不是什麼難事,回房再說。」
「清荷,好好準備當你的太子妃吧!」
沈清荷笑中帶淚地點點頭,分別謝過父親母親。
我卻直覺不對。
我剛剛對江雲舟出言不遜,父親應該大發雷霆才對,怎麼會輕易原諒我。
這一夜,沈家燈火通明。
父親讓人把一株靈芝埋在沈家祖墳。
半夜祖墳炸開,靈芝現世。
事先收買好的「得道高人」從旁經過。
一番掐算后,說沈家女兒的命格不同凡響,不可草率結親。
若是違背天意,必給沈家帶來災禍。
父親誠惶誠恐,無奈之下只好跟定安侯府提出退親。
為了表現誠意,沈家不僅把聘禮歸還,還搭上了府上唯一的王羲之真跡,父親和母親親自登門賠罪。
誠意十足,全了定安侯府的臉面。
也為沈清荷嫁給太子做好了鋪墊。
母親花重金請了一位從宮裡出來的老嬤嬤,教沈清荷宮裡的禮儀和規矩,告訴她宮中各位貴人的性情和喜好。
我就比較倒霉了。
母親突然為我定好了夫家,是禮部侍郎邵大人的親外甥,讓我早點做好準備。
我大為震驚。
尋常閨閣小姐議親,至少要經歷媒人說和、看八字、當面相看幾個階段。
我這八字還沒一撇,夫婿怎麼就定好了?
父親臉色極差:
「父母之命,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母親重重嘆了口氣:
「總歸以后要一起過日子,你若實在想相看,我讓人給你安排就是。」
「總之別期待太高,你的婚事不可能跟你姐姐相比。」
我點點頭。
姐姐是要飛上枝頭當鳳凰的人,我從來沒想過跟她比。
05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外面顛沛流離。
半年前,才被沈家找回來。
認親的那一刻,母親是激動的,抱著我哭花了眼睛。
眼淚滲透我單薄破舊的衣裳,滴在肩膀上熱乎乎的。
她說沈家對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會讓我受苦了。
只是很快她便發現,我跟她期待中的女兒一點都不一樣。
我不識字,不懂大戶人家的規矩。
我吃飯狼吞虎咽,會把地上的米飯撿起來塞嘴裡。
母親當面沒說什麼。
背地裡,卻跟父親哭訴:
「要不是年紀一樣,身上的胎記也一樣,我真的很難相信她是我們的女兒。」
父親安慰:
「沒事,至少我們有清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