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
江雲舟離去后,我很快泛起困意。
連續罰跪,身子遭不住,身子像個搖搖晃晃的不倒翁。
一聲熟悉的「沈姑娘」,將我從睡夢中喚醒。
我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到蕭翊的臉,以為出現了幻覺。
直到聽見他堅定又溫柔的聲音:
「沈姑娘,是我。」
蕭翊把我扶起來,讓我直接坐在蒲團上,擰眉問:
「跪多久了?膝蓋疼嗎?」
我腦子昏昏沉沉:
「太子殿下,您怎麼來了?」
蕭翊臉上一紅,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是說想我了嗎?」
「?」
「我等不及,出來見你了。」
Advertisement
「……」
縱然我再迷糊,也聽出了話裡的不對勁。
他的手還在我膝蓋上輕輕揉著,兩人的距離不過咫尺。
只要我一抬頭,便能撞上他滿含關切的目光,感受到他急促而溫熱的呼吸。
他身上燻的是沉水香,清清淡淡,很好聞。
我竟一時有些貪戀與他的碰觸。
與此同時,心中警鈴大作。
心底早就有了認知,或者說,形成習慣。
只要是好的東西,都不會屬於我。
何況這頂頂好的人。
他很快就跟沈清荷成親了。
我一把將他推開,怒道:
「殿下,請自重!」
蕭翊冷不防被我嚇到,一臉緊張地看著我,心虛似的,把揉過我膝蓋的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抱歉,沈姑娘,是我逾矩了。」
「我們還沒成親,這樣確實不合適,我剛才就是、就是……」
我猛地抬頭,捕捉到了話裡的不對勁:
「你說什麼?」
蕭翊耳尖通紅,低著頭,小聲道:
「是……關心則亂,情不自禁。」
「不對!」
我顧不上膝蓋的疼了,上前兩步抓住他的胳膊,直覺有件極為要緊的事必須要問清楚:
「你剛才說,我們還沒成親?」
12
「是啊。」
蕭翊雖然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這麼激動,被我幾次無禮對待后,情緒依然很穩定:
「不過你放心,中書省已經擬好聖旨,門下省審過了,父皇也蓋好了玉璽……」
他看了眼旁邊的更漏,粗略估算:
「再過四個時辰,冊封你為太子妃的旨意就到了。」
「如此,你可放心了嗎?」
我神色尚如海面般平靜,心底的波瀾卻早已洶湧。
錯了,一直都錯了。
我聲音顫抖地問;
「太子殿下,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蕭翊當我開玩笑:
「這是哪裡話,我當然知道,沈清荷。」
「清雅的清,荷花的荷。」
「公主府賞花宴,你替我縫衣服的時候,我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你袖子上繡了一個『荷』字,又是沈家女,不是沈清荷是誰?」
我不自覺地后退兩步,身體搖搖欲墜。
前塵往事飛快地從眼前掠過。
一幕幕轟然倒塌,又重新拼湊,被賦予新的定義。
前世,為何沈清荷風風光光地嫁給太子后,卻一直不得寵愛,獨守空房。
為何蕭翊從未立后,卻無人知其原因。
蕭翊怎麼會看在不受寵的沈清荷的面子上,封我一品诰命?
那些欲言又止,分明是無法說出口的字字真心:
「定安侯夫人,公主府賞花宴一別,好久不見。」
「你不讓朕喝,朕就不喝了。」
「願你以后事事如意。」
「朕就任性這一次。」
蕭翊在宮宴上頻頻看向的人不是江雲舟,是我。
借酒消愁,也是因為我。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我淚流滿面,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哽咽:
「我不叫沈清荷,我叫沈青蕪。」
「青草的青,荒蕪的蕪,是野草的意思。」
「我是沈家二小姐,公主府賞花宴上,因為沒有合適的衣服穿,所以才穿了姐姐的舊衣服。」
「約你在茶樓見面的信,也是沈清荷寫的。」
「太子殿下,你這般君子,客客氣氣地喊我沈姑娘,怎麼就不喊一聲名字呢……」
蕭翊早已渾身僵住。
眼見我就要站不穩,急忙上前一步將我接住。
他面色慘白,喉結滾動,艱難道:
「你是沈青蕪。」
「是。」
他的胳膊在抖:
「你是沈家二小姐。」
「是。」
他忽然想到什麼,手忙腳亂起來:
「我得趕緊回宮!沈……不對。」
「青蕪,你等著我,等著我啊!」
他火急火燎衝到門口后又折回,飛快叮囑:
「別跪了,回去睡覺,就說是孤的命令,誰再讓你跪祠堂,孤S了他!」
身影在夜色中很快消失。
我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佇立了好久、好久。
突然笑了起來。
不知笑了多長時間,我抹幹淨臉上的淚,一瘸一拐地走出祠堂。
不跪了。
我心潮澎湃,心如擂鼓。
你看這夜的風,像溫柔的水撫過人的臉龐。
你看今夜的星辰,璀璨奪目,比過往的每一夜都耀眼。
你看今晚的月亮,雖然不是太圓,也不夠亮。
但以后每一輪的陰晴圓缺,每一天的日升月落。
都有蕭翊陪我一起啦。
13
次日,全家起得都格外早。
院子裡灑掃得幹幹淨淨,門口擺上了五顏六色的繡球花。
父親穿上官服,母親也穿了新衣裳。
沈清荷更是打扮得跟仙女下凡似的。
父親已經知道了我昨晚溜回屋子睡覺的事,但他心情好,沒跟我計較,哼了一聲。
母親不停地向外張望。
沈清荷坐立不安,臉上的脂粉已經補過第三遍。
父親背著手,在正堂已經走了四十二圈。
傳旨的人還沒到。
「怎麼回事?難道出岔子了?」
我抬頭看著屋頂,假裝事不關己。
外面忽然一陣躁動。
大家全都激動地站起來,看到來人后,頓時十分失望,表情齊刷刷地蔫了。
來的人竟是江雲舟。
他似乎也知道大家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遠遠瞧了我一眼,開門見山道:
「本侯昨夜細想,逼迫沈二小姐嫁去邵家,確實不合適。」
「本侯收回成命。」
現在沒人在意這個。
連我也不在意了。
母親隨便應道:
「也好,也好,清荷要是有個豬頭一樣的妹夫,傳出去也不好聽。」
江雲舟深吸一口氣,像是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似的:
「本侯與沈二小姐既然有淵源,本侯想,納她為妾。」
「不知沈大人與沈夫人,意下如何?」
父親沒想到他是為這茬子事來的,愣了一下。
雖然做妾不光彩,但那畢竟是侯府。
借此攀上定安侯,對沈家有利無害。
他隨口就應下了:
「好,好,這是青蕪的福氣,侯爺請喝茶。」
江雲舟特意在我身旁坐下。
態度認真,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
「青蕪,昨晚我回去想了一夜。」
「有些事確實我對不住你,你也並非一無是處。」
「上輩子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凡事都要往前看,你覺得呢?」
他伸出手,想要再次將我的手握住。
指尖還沒碰到我的衣袖——
「聖旨到!」
響亮的聲音,浩大的陣仗。
這回準沒錯了。
沈家所有人激動地跑到院子裡,整整齊齊,跪迎聖旨。
江雲舟雖然是外人,也要去院子裡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沈氏次女沈青蕪蕙質蘭心,德行溫淳,柔嘉有則,於國有功。特許配太子蕭翊為妻,冊為太子妃,下月初八完婚,欽此!」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恩過后,沈清荷激動地叫道:
「爹,娘,我終於成太子妃啦!」
父親和母親臉上掛著喜氣洋洋的笑容,但嘴角很快壓了下來,臉色巨變。
不對。
父親賠著笑問:
「公公,您不是念錯了?」
大太監白了他一眼:
「喲,沈大人覺得咱家的聖旨念得不對,要不這個掌印太監您來當!」
他把聖旨重重往父親懷裡一塞,朝我笑道:
「恭喜啦,沈二小姐。」
我溫婉回禮:「多謝公公。」
父親、母親、沈清荷,各式各樣的眼神,悉數落在我身上。
審視、不解、難堪、憤怒、不可置信。
好像我做了S人放火的錯事,要被他們審判一樣。
就連跪在一邊的江雲舟,也臉色慘白,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
沈清荷受不了這樣的打擊,顧不得人前失儀,歇斯底裡地衝向我:
「沈青蕪,你是不是背著我勾引太子了!我撕爛你的臉!」
「放肆!敢對未來太子妃無禮!」
大太監眼神示意,立馬有兩個宮女上前把沈清荷拖開,在她臉上一左一右,毫不客氣地扇了兩巴掌。
沈清荷哪受過這個,哭得淚眼模糊,再不敢多說一句話。
兩個宮女在我面前福了一禮:
「沈二小姐,奴婢是東宮的婢子,太子殿下擔心您在沈家受委屈,特意吩咐奴婢侍奉在側,直到您大婚。」
蕭翊為我想得周全,我感動不已:
「殿下有心了。」
14
我在沈家度過了著實清靜的一段時光。
紅鸞和小翠對我尊敬有加,照顧入微。
但是其他人好像很怕她們兩個。
吃飯的時候,大家往各自的嘴裡扒拉米飯,大氣不敢出。
父親把肉菜端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臉色:
「青蕪啊,你吃,你吃,呵呵。」
我頓時沒了胃口。
沈清荷好端端地就紅了眼眶,淚水直往碗裡滴答,捂著嘴跑了。
母親去名衣坊定了最好的料子,破天荒地親手為我縫了兩件衣裳。
我客氣回絕:
「入宮后自有尚衣局縫制,母親不必多此一舉了。」
沈清荷鬧過幾次自S。
想來信念不夠堅決,總是被人發現,及時救下。
江雲舟想見我,無奈紅鸞和小翠一直虎視眈眈地守著,苦無機會。
我便光明正大地讓人把他請進來:
「江侯爺,有什麼話請直說吧。」
江雲舟看看紅鸞,再看看小翠,千言萬語只能化作一灘苦水咽下,磨磨蹭蹭地從袖子裡拿出一支白玉簪:
「沈二小姐,這支白玉簪就當作你的新婚賀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