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玉镯,只贈給心上人。
她端著一碟桂花糕,走到我的榻前:“夫人,用些吃食吧。”
竟是桂花糕。
我初遇時海棠,她偷了滿月酒樓的桂花糕,被人打到全身是傷丟在街上。
我可憐她,帶她回了府,讓她成為了我的婢女。
名義上是主僕,但我是將她當成妹妹相待的。
她是最知我對裴舟渡真心的人,也曾為我的難過而落淚。
我扯了扯幹澀的唇:“我不吃,你走。”
海棠卻把糕遞到我嘴邊:“夫人不吃,是想讓大人擔下滅妻的罪名嗎?”
她抬眼瞟了瞟窗外,眼角帶笑。
“夫人還記得嗎?當初你為了試探攻略任務的進度,裝病讓大人去採雪蓮。”
“明知無歸崖有去無回,大人還是去了。”
“夫人如今又裝病嘔血,故技重施,這種馭夫手段的確高明。”
她再抬眸,眼角帶了淚:“可惜,海棠怎麼都學不會。”
我錯愕抬眸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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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病入膏肓是因為違背劇情救了裴舟渡,根本不是裝病,是系統給我的懲罰。
后來,裴舟渡採雪蓮受了重傷,我又用健康和系統做了交易,換他平安。
從此我落下病根,身體每況愈下,日日飲藥。
我抬手,拂落她遞來的糕。
若在平常,我必甩她兩巴掌,可此刻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閉了閉眼:“滾吧,我不想看到你。”
下一秒,一道冷聲卻從海棠身后響起。
“不急。”
“我想聽聽,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是為了任務,讓我去做的。”
裴舟渡一臉冷然站在門口,不知聽了多久。
我攥緊手心,忽然覺得可笑。
五年,一千多個日夜,我向他證明我的真心,他置若罔聞。
而今,海棠一句汙蔑,他深信不疑。
我咽下喉腔腥苦:“夫君想聽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我慘白的臉上,慢條斯理地說:“全部。”
他話音未落,我輕輕笑了笑。
“裴舟渡,你能想到的,全都是。”
第4章
裴舟渡帶著厭惡看過來,那視線恨不能將我碾碎。
“薛婉兒,你還記得我送你聘雁那日,你說了什麼嗎?”
怎會不記得?
那年他親手獵了聘雁來求娶我,我和他說:“裴舟渡,若日后我們誰辜負了誰,便要承受千針刺骨的痛。”
“所以你只能愛我一人!”
那時他看著我,連眼尾都是笑。
而今他冷哼一聲,背過身去:“如今你承認是算計是欺騙,那我便如了你的意。”
“來人。”
幾名婢女魚貫而入。
她們不敢看我的臉,只低著頭鉗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手按在案上。
銀針擺在白瓷盤裡。
針尖很細,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海棠含著淚,上前攔了一步:“夫君,夫人本就體弱,十指連心,夫人熬不住的……”
裴舟渡沒有回頭,他的肩背繃很直。
“身S,也是她咎由自取。”
說完,他摟過海棠,沒再看我一眼,轉身離去。
門被推開,又被合上。
冷風關進來,燭火晃了一下。
手指被SS按住,第一針落下去,我疼得整個人往后一縮。
我咬住唇,還是沒忍住悶哼出聲。
“宿主!脫離倒計時五天,還等五天你就能回到現實了!”
系統激動出現時,正好見我狼狽模樣。
我垂下頭,看著疼得痙攣的手指,血從指尖滲出來,順著指腹往下淌。
我輕輕笑了一下:“那真是太好了,終於都要結束了……”
系統默了瞬,才沉沉地嘆息一聲。
“宿主,你知道嗎?我真的被你們的愛情打動,也真的想過叫你永遠留在這裡……”
“都是我的錯,讓從前恩愛的兩人,怨憎到了這種地步。”
從前?怎樣的從前?
我忘記了。
忘了他以身墜崖,舍身贈我一株寒蓮。
忘了他疼我指尖,甘願命抵一滴紅顏血。
更忘了他以身試溫,願替我分半分病痛風寒。
系統短暫屏蔽了我的痛覺,我清醒著捱過了十針。
門外響起婢女們壓低的議論聲。
“上次海棠姨娘在荷花池差點摔了,今日大人便叫人填平了那座池塘。”
“可惜了那些荷花,長勢正好……”
從前,他為我種下滿園荷花。
如今他為她填了那池。
房中人潮散盡,我癱在床榻,喉間發緊。
“不怪你的。”
我對系統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當初任務將成,我執意把獎勵換作留下。
系統勸過我,說穿書女子執意留下的,多半真心錯付。
我偏不信。
“我們之所以走到這步……”
我頓了頓,任由眼底光亮湮滅於虛無,指尖的血一滴滴落青磚。
“是我先信了他說的,永遠。”
……
春雨欲來,驚雷陣陣。
一連在院中休息三日,始終不見天晴。
這幾日,府中熱議的都是海棠這個新抬的姨娘。
第一日,海棠腹痛,裴舟渡為她請來太醫,又一叩一拜,去長命寺為她請長生符。
第二日,海棠因身份被京中貴婦羞辱,他便用過往功名叩請聖上,授封海棠縣君之位,從此無人敢羞辱她。
第三日,海棠的生辰,裴舟渡親手為她做長壽面。
骨湯熬了一夜,裴舟渡徹夜未眠。
秋香勸我:“夫人,大人他就是……就是為了氣你。”
她聲音越來越低:“他不會對旁人動心的。”
我扯了扯唇角,酸澀漫上心頭。
我是見過裴舟渡愛一個人是何模樣的。
至少在我眼裡,他待海棠,像極了當年待我的模樣。
第5章
第五日清晨,陰沉了半月的天忽然放晴。
秋香拿著兩張百草園的票跑進來。
“夫人,百草園來京中唱戲了!”
“一票難求呢。”
“我去求了百草園的管事兩天,才弄到這兩張票。”
她拉著我的手,眼裡帶著急切。
“夫人,別整日悶在府裡,權當去散散心。”
我和裴舟渡成婚那天,聖上賜了百草園來為我們唱賀新婚。
可江南忽發疫病,百草園沒能來。
那一直是我心中遺憾。
只是百草園的票向來都被高門貴族包攬,秋香是如何弄到這票的?
秋香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低頭替我整理披風。
我沒再問,時日漫長難渡,不如前去,讓這日子快些過。
百草園戲樓,座無虛席。
今日唱的曲目是《嘆長恨》。
鑼聲一起,臺上落了滿地紙雪。
落難公子蜷在破廟裡,衣上全是泥。
屠戶女端著半碗熱湯過去,把自己腕上的銀镯摘了,換成藥錢。
后來公子回京,換了錦衣玉冠,站在朱門前問她:“你早知我是誰?”
屠戶女沒有辯,只從懷裡摸出那半枚舊玉佩。
臺上燈火晃得厲害。
她跪在雪裡,額角的血順著臉往下淌,手裡還攥著那半枚玉佩。
臨S前,她只問了一句:“你疑我圖你富貴,可那年雪夜,我分你的半碗湯,也是假的嗎?”
曲終。
滿樓靜了片刻,才有人低低嘆了一聲。
“這崔郎心盲眼瞎,誤人終身啊。”
我端起茶盞,茶水在杯中蕩了蕩,濺湿了我的指尖。
我在想,等我身S那日,裴舟渡是否會有片刻后悔。
后悔沒有聽我解釋。
就在這時,隔壁雅間的屏風后,響起一道冷漠的聲音。
“虛情的人,就該下地獄。”
那聲音是裴舟渡,他就坐在與我相隔一道屏風的雅間裡,海棠坐在他身側,肩上披著他的外袍。
臺上戲子崔郎還跪在雪裡,滿臉悔恨。
貴婦們紛紛打賞。
我收回目光,摘下了腰間那枚琉璃玉佩,讓秋香送上臺去。
這玉佩是我及笄那年,裴舟渡送我生辰禮。
轉身要下樓,身后忽然伸來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重,我指尖舊傷被牽動,疼得掌心一縮。
裴舟渡面色鐵青,盯著我腰間空下來的位置。
“薛婉兒,你倒是大方。”
“淮南水災,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你卻打賞戲子豪擲千金?”
我抬眸看他:“戲子唱得好,我願賞。”
我停了一下。
“我都要下地獄了,還有所謂再造業力嗎?”
話音落地,我眼前忽的展開一面藍色光幕。
那光懸在半空,安靜得像一面水鏡,只有我能看到。
【距離宿主脫離,還剩十二小時。】
接著便聽系統的聲音在我腦海內響起。
“宿主,根據脫離規則,你可以自己選擇脫離的方式。”
裴舟渡銳利的目光壓在我臉上。
“薛婉兒,業力造得太多,小心S無全屍。”
戲樓外,烏雲蔽日。
暴雨傾盆落下,砸在檐瓦上,噼啪作響。
雨聲太大,滿樓的喧哗都被壓了下去。
我手腕還在他掌心裡,他抓得很緊,那裡已經被他捏出一圈紅痕。
海棠在他身后輕輕喚了一聲“大人”,裴舟渡沒有回頭。
我也沒有掙扎,抬眼看著他,他明明恨我,卻還要這樣抓著我。
我唇角動了動:“裴舟渡,你若真覺得我該S,便記著今日的話。”
這笑意沒撐住,很快散了。
“真到了那一日,我若非S不可,那就S在你手裡。”
第6章
裴舟渡的面色白了一分。
他喉結動了動,扣著我手腕的力道也松了半寸。
海棠先開了口。
“夫人,今日是夫君生辰。”
她聲音不高,眼眶卻紅著,抬頭看了裴舟渡一眼。
“你賞了戲子玉佩,卻不曾為夫君備一份生辰禮。夫君聽了,心裡怎會好受?”
生辰二字落進耳裡,我掌心暗暗收緊。
平安香囊被我攥在掌心,針腳硌著手心,微微發疼。
裴舟渡垂下眼,看向我的手。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我攤開手,等我說一句什麼。
可我沒有動。
他眼底那點停頓慢慢冷了下去,再開口時,他聲音很低。
“薛婉兒,你想S在我手上,我還不想沾你的血。”
他松開我的手腕,指尖從我皮膚上擦過去。
“髒手。”說完,他轉身離開。
海棠跟在他身后,裙擺掃過樓梯口的積水。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戲樓外的雨幕裡。
我站在原地,等手腕上的疼慢慢散開,才攤開掌心。
掌心裡,是一只繡著鴛鴦的平安香囊,是我五年前就繡好的。
針腳歪斜,線頭也沒收幹淨。
剛開始學女紅時,我指尖被針扎出過血泡,血沾在紅線上,我繡了好幾回,才勉強繡出這一只。
鬧僵后的第一年他的生辰,我煮了長壽面想親手送他香囊,解開誤會。
我在他的書房外等了一夜。
雨水從廊檐落下來,打湿了我的裙擺,也打湿了那碗面。
天亮時,他推門出來,看見我,只說了一句。
“薛婉兒,若你當真想祝我生辰歡愉,便不該出現。”
第二年,還是他生辰,他從怡紅樓抬回一個樂女,那日滿府張燈結彩,他說那才是他最想要的生辰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