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今看來，不必了。
我把平安香囊留在了桌臺上。
……
回到府中時，雨已經小了。
進了院子，我便吩咐秋香：“把箱籠都打開吧，舊物都該清一清了。”
她不敢多問，低頭去開櫃子。
一只只箱籠被搬出來，銅鎖多年未開，鎖眼裡都是灰。
秋香拿帕子擦了擦，才把鎖打開。
裡面壓著許多舊物。
有裴舟渡從前贈我的千金錦，琉璃簪，夜明燈。
也有出嫁時，母親為我備下的白鳥朝鳳玉冠，翡翠玉镯……
這些年我沒有戴過幾回，卻一直收得好好的。
錦緞之間還夾著幹桂花，打開時，淡淡的舊香散出來。
我摸了摸那支琉璃簪。
簪尾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是有一年我同裴舟渡爭著看燈，不小心摔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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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心疼得不行，拿著簪子找了盥洗半個京城的匠人修。
修好后，他親手替我插在發間，說以后不許我再亂跑。
我把簪子放回匣中。
“這些貴重物品拿去當鋪賣了。”
秋香抬頭看我。
我繼續道：“銀錢捐給百善堂。”
“淮南水災后，京中流民越來越多。百善堂那邊缺糧，也缺藥。”
秋香眼圈紅了紅，低聲應下。
她又從箱底翻出幾樣東西，動作慢了下來。
“那這些呢，都是大人從前親手做的……”
秋香低頭拿起一只變形的燈籠，一只草編的小兔子還有一柄小小的桃木劍。
燈籠的竹篾斷了一根。
草兔子的耳朵也塌了。
桃木劍只有半臂長，劍柄上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平安。
那是裴舟渡親手做的。
從前他說，若日后我們有了孩子，他便教孩子練劍。
若是男孩，就練劍護家。
若是女孩，也練劍，誰敢欺負她，便打回去。
我垂下眼，手掌按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那裡安安靜靜的。
安靜得讓我幾乎忘了，裡面還有一個孩子。
我指尖停了片刻，又收回來。
“無用之物，丟了吧。”
秋香抱著那幾樣舊物低低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院外傳來木門開合的聲音。
我坐在屋裡，聽見風吹過廊下的銅鈴。
一下，又一下。
眼前的藍色光幕靜靜翻頁，顯示著：【脫離倒計時，只剩下最后七小時。】
第7章
過了許久，秋香才回來。
她走得很慢，一只腳落地時明顯發虛。
我抬眼看去，才發現她臉頰紅腫，鬢邊的發也散了。
“誰打的？”
秋香一聽這話，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她忍著哭，跪在我面前：“夫人，是奴婢沒用。”
我伸手去扶她，她卻哭得更厲害。
“大人看見奴婢在丟那些舊物，發了好大的脾氣。”
“他問是不是夫人讓丟的，奴婢不敢撒謊。”
她說到這裡，聲音抖得厲害。
“然后大人便當著滿院下人的面，說既然夫人連舊物都不要了，那裴府也不必只認一個夫人。”
“他將海棠姨娘抬為了平妻。”
屋內安靜下來。
窗外還有雨水順著瓦檐往下滴。
一滴一滴，砸在石階上。
秋香哭得肩膀發顫，不知道是因為身上的痛，還是替我委屈。
我看著她紅腫的臉，心口像被什麼壓著，連說話都費力。
最后，我起身走到梳妝臺前。
抽屜裡還剩幾支朱釵，一張賣身契，被我一並取了出來。
我把東西放進秋香手裡，秋香愣住。
“夫人？”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掌心還有粗繭。
這些年她跟著我，在裴府沒少受委屈。
“秋香，這些年你跟我受苦了。”
我把賣身契往她掌心裡推了推。
“若有朝一日我離開了，你便拿著這些東西出去。買處小宅子，做點小買賣。”
“不要再進高門大院伺候人了。”
秋香慌了：“夫人胡說什麼，你離開去哪？”
我抬眸，庭院四四方方，牆頭壓著雨后的青苔。
再往上，是一片被雨洗過的天，有鳥從檐角掠過去，很快飛遠。
我收回目光，聲音放得很輕。
“我要回家了。”
話音剛落，幾十只系著彩帶的紙鳶從牆后升起來。
秋香也聽見了動靜，慌忙擦了擦眼淚。
我沒有讓她扶，自己撐著桌沿站起來。
剛走到廊下，冷風便鑽進衣袖。
我胸口一緊，咳了兩聲，喉嚨裡泛起腥甜。
秋香急忙上前：“夫人，別去了。”
我搖頭：“看看吧。”
順著紙鳶飄起的方向，我走到花園外。
假山擋住半邊視線，我停在石后，沒有再往前。
花園裡，裴舟渡握著海棠的手，教她放紙鳶。
他站在她身后，手指壓著線軸。
風吹起他的衣袖，墨色袍角擦過海棠的裙擺。
海棠仰頭看著天，笑得很開心。
從前每年的春天，裴舟渡都會陪我放紙鳶。
每一年，他都會在紙鳶上寫下一個心願。
【願裴舟渡與薛婉兒共白首，歲歲年年。】
那時我總嫌他字寫得太端正，不夠像許願。
他便笑著把筆塞進我手裡，讓我在旁邊添一只小小的鴛鴦。
后來紙鳶飛得很高，高到我看不清上面的字。
海棠忽然回過頭，笑著問他。
“夫君，放飛了這麼多的紙鳶，你還未曾告訴過海棠，你的生辰願望是什麼？”
裴舟渡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似有所感，目光越過花枝和假山，落到我藏身的方向。
隔著一段距離，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只看見他握著線軸的手緊了緊，然后收回了目光。
“如果願望真能實現。”
他聲音不大，卻足夠我聽清。
“那我希望回到七年前，希望從未認識過薛婉兒。”
風聲穿過花枝。
我扶著冰冷的假山石，指腹被粗糙的石面磨得發疼。
裴舟渡松開手，幾十只紙鳶借著風勢往高處飛去，彩帶纏在一起，又很快分開。
海棠怔了怔，隨即紅著眼看他。
裴舟渡抬手扣住她的后腦，低頭吻了下去。
他閉著眼，聲音壓得很低。
“可惜回不到過去。”
“我只願未來，海棠與我長相守。”
我站在假山后，沒有避開，也沒有出聲。
直到那只寫著願望的紙鳶越飛越高，最后只剩一個模糊的點。
我才抬頭看著它，慢慢扯了扯唇角。
“同願。”
第8章
裴舟渡，我祝你餘生喜樂，歲歲無我。
我轉身往回廊走。
春風從廊下穿過，吹得衣袖貼在腕上，一片冰涼。
身后忽然一道聲音：“等等。”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去，海棠提著裙擺站在廊下，鬢邊的珠釵在晃，臉上還帶著笑。
“薛婉兒，你就不想知道夫君為何恨你嗎？”
她朝我走了兩步，聲音壓低了些。
“其實啊，你不是第一個攻略裴舟渡的女人，從前也有個與你模樣相似的女人，在夫君最愛她時，完成任務，走了。”
我指尖蜷了一下，海棠看見了，笑意更深。
“你以為裴舟渡對你一見鍾情，是因為你獨一無二嗎？”
“薛婉兒，他看的，從來都不是你。”
她停在我面前，一字一句道：“那個走了的女人就是我。”
風吹過海棠樹，花瓣落在石階上，沾了昨夜沒幹的雨水。
“我回來，是為了彌補當年的錯。而你，不過是他用來懷念我的影子。”
我看著她，心靜如水。
我以為我的心會如刀絞，但這顆心痛了五年，已經痛到麻木了。
我只是忽然想起，從前裴舟渡第一次見我時，站在太傅府的梨樹下，看了我很久。
那時我以為，他是看見了我。
原來，也可能不是。
我垂下眼，掌心被指甲壓出淺淺的痕,再抬頭時，我還能平靜說話。
“那我祝你得償所願，與他舉案齊眉。”
海棠臉上的笑頓了一下，我沒有再看她，轉身離開。
穿過紅瓦青檐時，我想起裴府剛修好那年，裴舟渡請高僧在瓦背寫我的名字。
他說：“紅瓦落名，你便永遠是我的妻。”
穿過西角涼亭時，我腳步慢了些。
那裡擺著一張石桌，是他命人特意鑿的。
他說我走幾步便累，日后若在院中闲逛，走到此處就能坐一坐。
再往南，是竹園。
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當年我只是隨口說，喜歡竹子耐寒，他便親自去江南帶回竹苗，養了五年，才有如今這一片枝繁葉茂。
裴舟渡確實為我做過很多事，每一樣都真。
我已經分不清，那些真裡，到底有幾分是給我的。
我站在竹園外，眼前藍光一閃。
那面只有我能看見的屏幕展開——【脫離倒計時，只剩最后兩個小時。】
我看了片刻，抬手按住胸口，那裡跳得很慢。
“秋香。”
秋香紅著眼上前：“夫人。”
我說：“幫我請百草園的崔郎來吧。”
她一愣：“夫人要聽戲？”
“嗯。”
我看著竹葉上的雨珠，一顆一顆往下落。
“從前大婚那日，百草園沒能來，我一直覺得遺憾。”
那時裴舟渡還哄過我。
他說：“戲曲唱盡別離，不吉利，不聽也罷。”
如今想來，他說得倒準。
這最后一曲，就由我自己唱完。
……
海棠院中。
裴舟渡坐在石桌前，面前的茶已經涼了。
海棠換了身淺紅衣裙，走到他身邊，替他重新斟茶。
她指尖擦過他的手背：“夫君，成婚日我們沒能圓房，不如今日……”
茶盞砰地摔在地上，碎瓷濺開。
裴舟渡扣住她的脖頸，將人按在石桌邊，他眼底全是冷意。
“誰準你碰我？”
海棠臉色白了，手指抓著他的袖口，艱難出聲：“夫君……”
裴舟渡手背青筋繃起。
“你是什麼東西，自己不清楚嗎？我抬你進府，是為了氣薛婉兒。”
“你倒好，敢拿些不知真假的話去她面前賣弄。”
海棠眼眶很快紅了。
她被掐得喘不過氣，卻還斷斷續續道：“我只是想幫夫君試她……”
“若她心裡有你，聽見那些話，怎會不問，怎會不鬧？”
“可她什麼都反應沒有。”
“夫君，她根本不在乎你。”
第9章
裴舟渡猛地松了手，海棠跌坐在地捂著脖子咳得眼淚直掉。
空氣中彌漫S寂，裴舟渡周身的氣壓低到極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