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海棠抬頭,眼淚掛在睫上:“可你怨了她五年。”
“你明明恨她,為什麼還不肯放過自己?”
裴舟渡沒有答。
他袖中的手攥緊,又松開。
就在這時,院牆外傳來一聲鑼響。
隨后,是《嘆長恨》裡的那一折小調。
那調子慢,拖著尾音,一聲一聲往人心口落。
裴舟渡抬起頭,院外臨時搭起的戲臺上,紅綢已經掛起。
我站在臺中。
身上穿著戲服,紅妝點面。
水袖垂在身側,袖口沾著一點雪白的紙屑。
崔郎站在我對面,唱的是負心人回頭那一折。
我扮屠戶女林氏。
鑼鼓再起時,我甩袖,折腰,回身,開腔。
嗓音一出口,喉嚨有些疼,可我還是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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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雪夜分半碗湯,今日朱門問我圖何……”
臺下有人低聲抽氣,我沒有看。
我只看著戲臺邊那盞燈。
燈火被風吹得晃,照得地上的紙雪忽明忽暗。
戲唱到林氏以S證清白時,崔郎按住我的手,按戲文該說那句悔恨詞。
他還沒開口,臺下忽然傳來很急的腳步聲。
下一刻,寒光橫在我胸前,劍尖停在離我心口一寸的地方。
這劍我認得,是我當年送給裴舟渡的生辰禮。
劍柄上還刻著一個“安”字。
他說過,會用這柄劍護我平安。
此刻裴舟渡握著劍,指節發白,他另一只手裡攥著一只香囊。
紅線舊了,鴛鴦也繡得歪。
是我留在戲樓的那只平安香囊。
他盯著我,眼底壓著怒,也壓著別的東西。
“薛婉兒,你口口聲聲要證明真心,如今在裴府搭臺唱戲,同一個戲子拉拉扯扯。”
“這也是你的真心?”
我看著他,沒有解釋。
裴舟渡的手收緊,香囊被攥得變了形。
他又問了一遍:“你對我,可有過片刻真心?”
臺上的鑼聲停了。
風卷著紙雪落下來,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我的水袖上。
我眼前的藍色屏幕再次亮起。
【脫離倒計時,只剩最后一分鍾!】
只剩下一分鍾了,我抬眼看他,這張臉,我看了七年。
從少年郎看到如今的裴大人。
從滿眼都是我,看到如今連信我一次都不肯。
我笑了,於細雪中步步向前,繼續唱完戲文裡的最后一句。
“憶當年聘雁入門,郎君許我終生。”
“到如今疑心成刃,舊愛成灰。”
“陰陽隔后,再說悔字,已遲。”
裴舟渡臉色一變,劍尖顫了一下,我往前走了一步。
鋒利的劍尖刺破戲服,刺進皮肉,疼意很快漫開。
裴舟渡瞳孔驟縮,立刻要收劍。
我卻抬手,按住了劍身,掌心被刃口割開,血順著指縫往下流。
“別動。”
我的聲音很輕:“裴舟渡,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嗎?”
我又往前一步,劍身沒入得更深,疼得我眼前發黑,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裴舟渡手抖得厲害:“薛婉兒,你瘋了!”
我看著他,眼淚從我眼角滑下去,涼涼地落進鬢邊。
“你剖開看看。”
“這裡面,一直都是你。”
這句話說完,我再也站不住。
眼前的燈火散開,耳邊傳來崔郎發顫的唱腔。
“可憐我見她S身前,叫我恨斷腸。”
“可憐未曾憐她真心,悔我當初意……”
裴舟渡僵在原地,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劍,劍柄上的“安”字被血浸湿。
那是他親手刻的。
他曾握著我的手說:“婉兒,以后我用這柄劍護你。”
如今,劍穿過我的心口。
我倒下去時,紙雪落了滿身。
最后一眼,我看見裴舟渡朝我撲來。
他的唇動了動,像是在喊我的名字,可我已經聽不清了。
只剩下無介質的系統音在我腦海裡沉沉響起——
【脫離倒計時,結束!當即抹S失敗攻略者薛婉兒!!!】
第10章
“婉兒——”
裴舟渡嘶啞著嗓音喊著,但懷裡的人再無反應。
他用手按在她胸口那處傷口上,血從指縫裡往外湧,滾燙滾燙的,燙得他整只手都在抖。
“府醫,快叫府醫來……”
片刻,府醫只一句。
“夫人已經走了,大人節哀。”
裴舟渡跌坐在戲臺上,冰涼的春σσψ雪窸窸窣窣落在他悲涼的臉上。
怎麼會呢?她不是攻略者嗎?
任務還沒完成,怎麼會走呢?
就在這時,一道巨大的光幕在裴舟渡面前驟然展開。
【宿主生命體徵消失,脫離程序執行成功!】
那道光幕他見過。
五年前成婚之夜,他以為自己要奔赴幸福之時。
是它告訴自己:薛婉兒來自另一個世界,她的任務,是攻略他的愛意。
裴舟渡怔愣片刻,猛地拔劍,一劍一劍劈向光幕。
他嘶啞著聲音吼。
“不是沒完成任務就不能脫離嗎?”
“為什麼要把她從身邊帶走!你把婉兒還給我——”
系統凝出虛影,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悲愴的男人,頓覺可笑。
聽曲不知曲中意,如今方知已是曲中人。
系統嘆息:“你可知,即便薛婉兒沒有主動脫離,她在這個世界的壽命,也只剩下不過幾年了。”
話落,光幕流轉,一幕幕往事在裴舟渡面前展開——
那是他為摘雪蓮摔下山崖、命懸一線時。
畫面裡,薛婉兒跪在系統面前,用自己的健康為代價,換了他的命。
系統問她值得嗎,她說:“一命換一命,我只願他能安然。”
又是一幕。
薛婉兒早已完成了攻略任務,系統給她千萬獎勵、送她返回原世界,她卻放棄了所有。
她說:“千萬又如何,難抵他的真心。”
她選擇留在這個世界,陪他一輩子。
裴舟渡跪在地上,渾身發顫。
可他說了什麼?
他說:“薛婉兒,我寧願從未認識過你……”
“薛婉兒,你怎配和我提真心……”
“薛婉兒,你的命,我嫌髒……”
可他做了什麼?
他抬回十房妾室,一次一次傷她的心。
她生辰日,他去怡紅院找樂子,讓她扮作舞女哄他開心,對她極盡羞辱。
在她舞畢后,又說:“薛婉兒,你不及舞女萬分之一。”
她要證明真心時,他指著被大雪封山的神佛山,說:“只要你一叩一拜我就信。”
可她爬上去了,他卻已回到府中作樂。
她臉色蒼白,他不過一句:“是嗎?你如何證明你叩拜了?”
心髒像被人攥碎了。
系統又道。
“當初是你選擇對她的真心視而不見,如今她已經選擇脫離。”
“你們並非一個世界的人,再無可能。”
就在這時。
海棠走近,扶住他。
“大人,夫人已經走了。夫人選擇拋棄你,證明她心中無你。大人何必傷懷……”
裴舟渡猛地甩開她。
“心中沒我又如何……”
“我只要她陪在我身邊……”
雪越下越大。
他跪在空蕩蕩的戲臺上,聲音終於低下去,低得像從肺裡碾出來的。
“我以為……只要我不愛她,她就能一直留在我身邊的……”
第11章
她的任務是攻略他的愛意值。
他以為,只要假裝不愛,她就永遠不會完成任務。
他以為,只要完不成任務,她就永遠走不了。
光幕消散。
裴舟渡跪在空蕩蕩的戲臺上,一遍遍地問著那片早已暗下去的光幕。
“到底要怎樣才能見到她……”
沒有回應。
春雪薄薄一層覆在他肩頭。
曾經風光無雙的少年眸中只剩悲慟。
可系統消失了。
無人再回應他。
海棠抿著唇,SS地攥著拳心。
“大人,薛婉兒她當真不值得你為她傷懷。”
“你可知,她腹中曾經有過你的孩兒,她寧願選擇脫離,也從未和你吐露過半分孩子的存在。”
“她心中當真有你嗎?”
裴舟渡的身體猛地一僵。
眼底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她……有過孩子?我們的孩子?”
秋香突然衝上戲臺。
她渾身都在發抖,眼眶通紅,哽咽道。
“大人,您可曾給過夫人告知您孩子的機會?”
裴舟渡怔住。
秋香一字一句地說:“您知不知道,您每次來夫人房中,都是何等粗暴?夫人身體本就不好,每每被您折磨,都一連幾日下不了床。她忍著,從不吭聲。”
裴舟渡的臉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她發現自己有孕的那天,”秋香的聲音開始發顫,“您卻在同一天開口,說要把海棠抬進府裡做妾。”
“大人可還記得?”
裴舟渡記得。
那天薛婉兒來找他,可他任由她在雨中站了整夜,都沒見她一面。
原來她那天,是想告訴他——你要做爹爹了。
秋香的聲音越來越厲:“后來,您又一次強要了夫人。夫人身子不舒服,不肯,您以為她不願意侍奉您,大發雷霆,強行……行了房事。”
她說不下去了,緩了一口氣,淚終於掉下來:“事后,您每次都派人送來一碗墮胎藥。”
“夫人喝的時候從沒皺過眉,只是喝完會一個人坐著發很久的呆。大人當真以為,夫人沒有心的嗎?”
“如今夫人脫離了,奴婢只覺慶幸。”
“慶幸她受了整整五年的苦,如今終於能放下您了!”
“放肆——”海棠厲聲斥道,“你這丫頭怎敢對大人無禮!”
裴舟渡抬起手,制止了海棠。
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海棠和秋香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忽然出聲,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葉。
“那不是墮胎藥。”
秋香一愣。
“那是補藥。”
裴舟渡緩緩抬起頭,眼底有一種秋香從未見過的、近乎破碎的神情。
“她身體不好,我讓太醫配的調養方子。”
他是賭氣,才說那是墮胎藥的。
他怎會不想要他們的孩子。
他看著懷中的人,面色蒼白,好似睡著了一般。
他喃喃:“婉兒,這五年對你來說是煎熬……對我來說何嘗不是。”
“你在拼了命地證明你的真心,我卻一遍遍地否認自己的真心。”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順著臉頰滑下來。
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
“可我當真不知……你會如此痛苦。”
他閉上眼睛。
早知如此。
沒有早知。
世上最無用的兩個字,就是“早知”。
第12章
七日后。
薛婉兒的葬禮,是裴舟渡親自扶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