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紅顏薄命,可惜情深難續。
待薛婉兒入了葬,端仁皇后來上了三炷香。
“裴大人。”
端仁皇后緩緩開口:“你可知道,那天婉兒來求本宮賜和離聖旨的時候,她還求了本宮另一件事?”
裴舟渡怔怔地看著皇后。
皇后垂下眼睫,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
“海棠是她貼身婢女,知你喜好,日后侍奉你當盡心。”
“她求本宮,封海棠為縣主。她說,日后你抬海棠為正室夫人,也算名正言順。”
風忽然大了。
吹得喪幡獵獵作響。
裴舟渡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全部的力氣。
她到最后一刻,還在為他著想。
為他鋪路,為他打算,為他和未來的新夫人求一個體面的名分。
那時的她在想什麼呢?
他都那樣對她了,她就應該自私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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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的風穿過長街,吹至墳前,吹起漫天紙錢。
有聲似無聲,有淚似無淚。
皇后垂眸看著他,緩緩道:“本宮問過婉兒,為何要如此安排。她說你對海棠有意,海棠在她身邊這些年,學會了如何做正室夫人,知道你的喜好,定能照料周全。”
“她在S之前,就已安排好了所有。”
皇后的聲音輕下來:“若有人說她對你並非真心,本宮想,世上便再無真心之人。”
裴舟渡聽著這些話,胸口如同被鈍器反復碾過。
春雪落在他冰涼的眼睫上,他艱澀地閉上眼,一聲聲喚那個名字:“婉兒……”
無人應他。
皇后嘆息:“這是她之所願,本宮遂了她的願。若你不願,大可再抗一回旨。”
裴舟渡站起來:“臣抗旨。”
鞭子落下來,一道一道烙在脊背上。
皇后看著他背上的血痕,嘆道:“世上男子皆是如此,錯過才知珍惜。可悔悟已遲。”
她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咳出一口鮮血。
身旁婢女低聲勸道:“娘娘,您兩次幹涉裴大人后院之事,恐惹陛下不悅……”
皇后橫了一眼,婢女再不敢言。
她將染血的帕子收入袖中,頭也不回地上了轎輦。
裴舟渡深夜回府,推開了薛婉兒的房門。
什麼都不剩,唯有庫房角落一只落了鎖的小箱子。
滿滿一箱平安香囊,各色布料,針腳細密。
他拿起一只,裡面繡著“舟”字;又拿起一只,繡著“平安”。
手一箱一箱地翻,越來越抖。
秋香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紅著眼說:“夫人每天都會繡,繡到滿手血泡。她說要給大人最好的一枚。可繡了整整一箱,也沒選出一枚‘最好’的來。”
裴舟渡捧著那些香囊,胸口堵得喘不過氣。
燭光一截截矮下去,他的心一瞬瞬沉下去——她的真心,還要怎麼證明呢?
她證明了一千遍。
用命,用血,用五年的隱忍。
是他不肯直視她的真心。
是夜。
裴舟渡獨入祖祠。
他跪在蒲團上,取出一方木牌,拿起刻刀。
一刀,一刀,木屑簌簌落下。
“吾妻薛氏婉兒。”
婉兒,如今我親為你刻墓牌。
你可願許我來生?
第13章
罷了,若有來生。
你大抵不會與我再相見。
七日復七日。
裴舟渡越來越平靜。
平靜到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上朝,下朝,批公文,見同僚,一切如常。
不過他遣散了所有妾室。
妾室們收拾行裝時,有人紅了眼眶:“大人不是個好丈夫,但的確是個好人。納我們為妾,卻從未做過半分逾矩的事,好吃好喝養在府中。”
“他其實是愛夫人的。有一年冬天荷花凍壞了枝,是他親自侍弄,冰天雪地裡蹲了半日。”
“夫人愛喝的蓮子羹,也是他親自熬的,守在爐灶前整夜,熬紅了一雙眼。”
“可他什麼都不跟夫人說,誤會便越來越深。”
有人輕聲道:“也不怪大人。他幼時……太苦了。”
有人提起裴舟渡的過往。
“大人的母親原是外室,他爹妻管嚴。他母親自知生下兒子亦無名分。於是另攀高枝。”
“生下他后便將他丟在河流中。”
“三年后那正室夫人病逝,母親又回來尋他,帶他入崔府,利用他博取崔老爺歡心。”
“待她生下兒子,裴舟渡重病,惹崔大人不悅。她便將他丟在城外破廟,任其自生自滅。”
“他恨極了被拋棄,才會用可悲的方式,一遍遍去證明夫人的真心。”
……
這日是薛婉兒的生辰。
裴舟渡買了一盤軟酪。
他走進她的房間,將軟酪擺在桌上,斟了兩杯酒。
他斷斷續續說著。
說起朝堂上哪位大人的妾室害S了正房夫人。
說起白草臺的崔郎被公主看上了。
說了許多許多。
說到最后,他竟紅了眼眶。
“婉兒,我才發現,已經五年未曾與你好好說過話了……”
燭光搖晃間,有人推門而入。
穿著綠蘿裙,發髻也是薛婉兒最愛梳的。
是她回來了!
“婉兒……”
他喃喃,伸手要抱她。
溫軟入懷,雙唇即將相碰,那人卻將他猛然推開。
他看清那女人面容,是海棠!
“賤婢,你以為你裝作婉兒模樣,我就會多看你一眼嗎?”
話音未落。
海棠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大人恕罪。海棠這次來,是想告知大人真相。”
她原本是想一直瞞著裴舟渡的。
可看到裴舟渡喃喃抱著夫人的墓牌時,她實在難忍下心。
她告訴了他一切。
告訴他,她是最見證過夫人痛苦的人。
感念夫人的恩情,所以也是最想她脫離痛苦的人。
所以她刻意接近裴舟渡,刻意說那些傷人的話刺激她,就是為了讓夫人能徹底放下裴舟渡。
讓她能沒有遺憾地離開。
而今,她只覺愧疚。
愧疚自己傷了夫人的心,夫人為她求得縣主之位。
也愧疚讓裴舟渡生不如S。
或許如果不是她刻意如此,兩人能解開誤會呢。
裴舟渡,聽罷,拂了拂手。
“怨不得你……”
海棠走后。
屋外的落葉隨著風飄墜。
讓裴舟渡想起初見薛婉兒的那一天。
那時他被仇家追S,墜下山崖,渾身是血,就是在自己快S的那刻,薛婉兒出現了。
那這次呢?是不是只要他快S了,婉兒就會回來。
和七年前一樣。
他沒絲毫猶豫,用刀劃破了血肉。
第14章
鮮紅的血液一寸一寸蔓延開來。
刀一寸寸深入血肉。
絞爛了胸膛中的肉糜。
所以那時……她是這樣痛的。
裴舟渡躺在地上,呼吸越來越沉重,眼前的光景開始模糊。
意識渙散之際,記憶卻像決堤的潮水般湧了回來。
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條荒僻的山道上。
那時他身受追S,渾身是傷,跌入崖底。
她穿著一條綠蘿裙,從林間跑出來,像一株被風吹來的春草。
她看見他滿身是血,沒有猶豫,蹲下身將他背了起來。
一個女子,背著一個重傷的男人,跑了一整夜。
他伏在她單薄的背上,聲音虛弱:“你……為何要救我?”
她氣喘籲籲,卻笑著拍了拍胸脯:“可能是上天看你太可憐了,怕你S了,所以派我來救你。”
裴舟渡閉上眼睛,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
后來她對他很好。無微不至的好,掏心掏肺的好。
他問她為什麼,她說:“或許是上天覺得你前半生沒有人愛,所以派我來,把你沒得到的愛,都補給你。”
那時他真的以為自己是幸運的。幸運到能被這樣一個女子深深愛著。
可他把她弄丟了。
血還在流。意識越來越模糊。
遙遙之中,一道冰冷的聲音忽然在腦海裡響起——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悔恨值已達頂峰,符合條件。可換取一次回到現實世界的機會。請問是否願意?”
裴舟渡猛地睜開眼。
系統繼續說:“此交易需付出相應代價。你,願意嗎?”
“願意。”他幾乎沒有思考。
哪怕付出一切。
……
我是被一陣刺耳的警報聲吵醒的。
睜開眼,看見的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耳邊有人在喊“病人醒了”。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車禍,對,我出了車禍。
我回來了。
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了。
手腕上還纏著紗布,身上穿著病號服。
我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愣了很久。
恍若大夢一場。
夢醒了,夢中的人也消失了。
休養半月,我終於出院。
我開始了普通社畜的生活。
投簡歷,面試,被拒,再投。
找不到工作,但生活要繼續。
這天,我接了一個博物館的兼職,一百塊一天。
工作很簡單,閉館后打掃衛生,整理展品。
傍晚時分,參觀的人群散了。
我拿著抹布,一層一層擦拭展櫃。
走到中央大廳時,一塊巨大的電子屏幕忽然亮了起來。
屏幕上是一封信。
古人的筆跡,行書蒼勁,力透紙背。
【與亡妻書】
我愣了愣,下意識地念出聲來。
“吾妻婉兒,此去一別,不知經年再相見……”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我繼續往下念:“悔恨無垠,吾獨望孤墳,不知思念何處去。”
念到這一句時,另一道聲音從身后響起,低沉,沙啞,與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悔恨無垠,吾獨望孤墳,不知思念何處去。”
我渾身一震。
我驀然回頭。
大廳盡頭,光影交錯處。
昏黃的燭光落在男人的眉眼上。
我與裴舟渡對望著,仿佛隔了千年歲月。
第15章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博物館的燈光昏暗,只有那塊大屏散發著幽幽的光。
他就站在光影交界處。
黑色幹練的短發,額前碎發微微遮著眉,白色襯衫,袖口隨意卷到小臂。
與那個在長安城裡風光無限的大理寺卿判若兩人。
他看見我的那一刻,眼底湧起洶湧的潮意。
不等我反應,他已大步衝過來,一把將我擁入懷中。
“婉兒……”
他的聲線在發顫,在發哽。
“我以為……以為不會再見到你了。”
我怔怔地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