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會因他終於肯相信我的真心而落淚。
會因他跨越時空只為見我一面而落淚。
可我這個人,愛的時候能傾盡一切,放棄的時候也同樣決然。
所以此刻,除了意外,我竟生不出更多的情緒。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出那個曾經奢望了整整五年的懷抱。
“裴舟渡,你怎麼會出現在這?”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我的肩頭,看向空中某處。
半空中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塊白色的倒計時面板。
只有他能看見。
上面赫然寫著:三十天。
那是他僅剩的所有時間。
裴舟渡苦澀地笑了笑,收回目光,定定地看著我。
“想見你,所以我來了。”
我垂下眼,沉默片刻,然后轉身。
“裴舟渡,我脫離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放下過去,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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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很平靜:“我已經放下你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剜進裴舟渡的心口。
她說她放下他了。
她說她不愛她了。
他拽住我的手。
聲線微微顫抖,眼底有了淚意:“婉兒,你說你心屬於我、為我而來的時候,我當真開心得整夜未眠。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害怕我愛你,你的攻略任務完成了,就會離開我。我以為只要我裝作不愛你了,你就永遠不會走……”
我定定地看著他,眸光微冷。
“裴舟渡,你當真愛我嗎?”
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若當真愛我,為何不肯信我?我們之間哪怕只有一分信任,會走到那一步嗎?”
我頓了頓。
“真正的愛,是放手,是成全,是尊重。”
“你當初愛的,是那個全心全意愛你的薛婉兒。所以當你發現我不再愛你,你就對我極盡折磨。”
“裴舟渡,薛婉兒在那個世界就已經S了。”
我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瀾,卻是冷的。
“我想重新開始了。”
裴舟渡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一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婉兒,不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從前我不明白,欺騙崔郎的是那屠戶女,為何崔郎又悔恨萬分。可你身S之后我才明白。”
“是因愛生了恨。我是因為太愛你,才會那樣。”
以愛為名,不斷傷害,不斷折磨。
我皺起眉,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話。
我甩開他的手。
“裴舟渡,放手吧。回到屬於你的世界,莫要強求。”
他SS握著我不肯松。
就在我們僵持之際,一道清冽的男聲從身后響起。
“這位先生,請你不要騷擾我的未婚妻。”
我回過頭。
光影深處,一張清雋帥氣的面孔映入眼簾。
第16章
男人穿著白襯衫,下顎線分明。
戴著金絲眼鏡,有種成熟男人的魅力。
木調香水,很好聞。
我望著那張清雋的面孔,只覺得陌生又熟悉。
好像從未見過,又好像認識了許久。
我順勢挽住男人的手臂,看向裴舟渡,聲音平靜而疏離:“裴舟渡,這是我男朋友。以后我會和他結婚,請你不要再打擾我。”
裴舟渡站在原地,像被人當胸刺了一劍。
她要與別人結婚了?
這個男人是她現實裡的男友嗎?
還是說,她當真要開始新生活了?
身后的巨幅屏幕上,還在滾動著那封《與亡妻書》。
裴舟渡背影落寞,悲愴又絕望。
出了門,夜風撲面而來。
路邊的梧桐葉被吹得簌簌落下,在腳邊打了幾個旋。
我松開男人的手,真誠道:“謝謝你啊。”
段一珩垂眸看我,晚風拂過他的衣角。
他淡淡開口:“男人都是這樣,等到失去后才知道珍惜。小姐,你可不要再吃回頭草。”
“我是段一珩,很高興能成為你的擋箭牌。”
我被逗笑了,語氣輕松起來,
“我又不是牛,不至於吃草。今天的事謝謝你,改天有機會請你吃飯。”
段一珩回過頭看我,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不然就今天吧,我剛好有時間。請老朋友吃個飯,難道還要挑選黃道吉日嗎?”
我一頭霧水:“老朋友?”
段一珩斂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失落。
“你應該才畢業吧?我比你應該大了七八歲,叫‘老朋友’,沒問題吧。”
我們去了路邊攤。
一頓飯下來,我才知道,眼前這位竟是這座博物館的老板。
聽說我是學新媒體專業的。
段一珩便說:“剛好我們博物館需要新媒體運營,你來拍攝宣傳視頻負責運營。”
“如果你找到更合適的工作可以跳槽。”
老板都這樣說了。
我實在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
夜裡,暴雨突至。
我的同居室友忽然從陽臺探回頭,一臉驚嘆:“樓下有個好帥的男人,站了一夜了!你說他是不是在等女朋友?”
室友嘖嘖搖頭:“他女朋友也真是狠心,這麼帥的男人都不知道珍惜。這麼冷的雨,淋一夜會失溫的吧。”
我探出頭,是裴舟渡。
我聲音漠然:“不會。”
室友奇怪:“你又不是學醫的,你怎麼會知道?”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切身體會過。
那年冬天,我為了送裴舟渡生辰禮,在暴雨中站了一整夜。
沒有失溫,只是冷到極致之后,就感覺不到冷了。
但會生一場很重很重的病,會昏迷很久很久。
在昏迷中想起許多從前的事。
醒來之后,一切都好像一場夢。
身體冷了,好像心跟著冷了。
冷到麻木之后,好像對他的愛也漸漸失溫。
放棄一個人真的很難。
一次次的失望后,我才鼓足勇氣決定放下的。
第二天,我去博物館上班。
翻閱館內資料時,我的手忽然停住了。
寫到大祁朝的歷史上,赫然寫著一行標題——
“端仁皇后於城牆墜亡,舉國哀慟。”
第17章
我怔愣了一瞬。
端仁皇后跳城牆?
在我心中,端仁皇后是端莊的、賢淑的,刻板守禮,仿佛一臺永遠不會出錯的機器。
她好像天生就是為后宮而生的女人,舉手投足皆合規矩,從無逾矩半分。
這樣的人,怎麼會在城牆上一躍而下?
我心裡一咯噔,翻遍了博物館所有的史書資料,卻怎麼也找不到皇后去世的原因。
我攥著那頁泛黃的紙,久久沒有松開。
當天下午,我通過樓下的物業,得知裴舟渡在雨中暈了過去,被人送到了醫院。
我在一家醫院找到了裴舟渡。
他見到我的那一刻,眼底瞬間亮了起來。
然而我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將他那顆剛剛燃起的心澆了個透涼。
“裴舟渡,你不必做自我感動的事。我和你回不去了。”
裴舟渡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甚至連停頓都沒有,緊接著問出了第二句話,語氣平靜而直接。
“我來是想問你,皇后娘娘跳城牆,是為何?”
裴舟渡愣了許久,像是還沒從方才的落差中回過神來。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娘娘她……跳城牆,於她而言,是解脫。”
我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皇后娘娘七歲時,國師曾預言:趙家二女,一人早逝,另一人天生鳳命,尊貴無雙。”
“趙家庶女天生體弱,被人戲稱‘藥罐子’,且長相醜陋。因此,所有人都覺得天生鳳命的,是嫡女——也就是后來的皇后娘娘。”
“於是,在馬背上長大的她,被逼著開始學習宮廷禮儀,以皇后的標準來教養她。十四歲那年,她嫁入宮中。”
裴舟渡頓了頓。
“皇帝不喜歡她。日日冷落,從不踏足她的寢宮。她一直不明白,皇帝為何連演個舉案齊眉都不願。后來她才知道——那所謂的國師預言,原是皇帝一手設計。”
我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本想娶的是趙家庶女,卻陰差陽錯將不愛之人推上了鳳位,讓真正愛的人離他遠去。直到庶妹親口對皇帝說,她想要自由,皇帝才終於放手,沒再執著。”
裴舟渡抬起頭,看著我。
“娘娘在宮中未得半刻自由。她被宮廷禮儀束縛,被皇后的名頭束縛,從未做過自己。”
我的喉頭微微發緊。
難怪,會在娘娘的宮中看見馬鞍佩劍。
可她卻私藏著,唯恐他人發現。
她是皇后,不再是那個馳騁馬背的少女,所以她不能做自己。
“后來,宮裡來了一個小太監。”
裴舟渡的聲音輕了下去。
“他會給娘娘從宮外帶西域的小玩意兒,會給娘娘做她愛吃的桂花糕,也會任由娘娘醉酒舞劍而不出言規勸。娘娘視他為人生知己。”
我的眼眶已經紅了。
我隱隱猜到了接下來的事。
“陛下卻說小太監與皇后私通,在她的宮中,對他施以極刑。”
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我指尖發涼。
“娘娘這一生,懷孕三次。每一次,都失足墮胎。”
裴舟渡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偌大的皇宮,除了龍位上的那個男人,誰敢對皇后下手?”
三次。
三個孩子。
三次失去。
我的手在發抖。
“她跳城牆的時候,手裡還抓著一只小蜻蜓。”
我喉頭一陣哽澀。
那只小蜻蜓,是我送給皇后的。
那年我在宮外的集市上看到一只草編的小蜻蜓,精巧可愛,便買了帶進宮送給皇后。
皇后接過去的時候,眼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
我說願皇后如蜻蜓,快樂且恣意地過完屬於自己的一生。
如今她得到自由了嗎?如今她快樂恣意地在馬背上奔馳嗎?
她與小太監見面了嗎?
我滾燙的淚緩緩滴落。
為何人這一生,一S才能得解脫?
第18章
裴舟渡抬手想為我擦去眼淚。
可指尖剛碰到我的臉,我卻側過頭,避開了他的手。
可從前,她最喜歡他觸碰。
每每難過落淚。
最常說的話便是:“裴舟渡,女子落淚,男子要安慰要擦的,你為何和個木頭一般!”
手僵在半空中,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婉兒,”他的聲音低啞:“你當真就如此厭惡我嗎?”
我只是很平靜地開口,聲音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起伏。
“裴舟渡,我不厭惡你。”
“過去我對你的愛是真的,傾心相付,從未后悔。”
我頓了頓。
“我只是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己了。”
裴舟渡的唇微微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我不知道你和系統說了什麼,換來了到這個世界的機會。可是裴舟渡,我與你,當真沒可能了。”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些慌亂地開口:“你是在怨我嗎?我都可以解釋的。”
“我抬回府的那十房妾室,我從未碰過她們。我只是想讓你吃醋,想讓你難過。我對海棠更是別無他想。”
“還有那些藥……你以為是我灌給你的墮胎藥,其實全都是滋補身體的方子。婉兒,我當真心裡只有過你一人。”
“婉兒,我之所以那般對你。我當真是以為,只要我不愛你了,你就完不成任務,就會在我身邊。我當真只是害怕會失去你……”
“婉兒,為何你不能信我。婉兒,我當真心中只有你一人。”
“如果你是怨我——”
“裴舟渡。”
我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S水。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我應該往前走了。”
裴舟渡愣住了。
他寧願我哭著罵他,寧願我知道真相后埋怨他,甚至寧願我委屈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