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沒有恨,沒有怨,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那樣平靜,平靜到讓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
或許自己真的快要失去她了。
我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他沙啞的聲音:“是因為那個叫段一珩的男人嗎?”
我的腳步微微一頓。
“你是因為愛上了別人,所以不要我了嗎?”
我沒有回頭。
身后,裴舟渡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他好像,真的永遠失去她了……
……
之后的日子,我回到博物館,埋頭工作。
裴舟渡再也沒有出現過。
段一珩不常來博物館,但每次來,都會給我蛋糕和奶茶。
同事們看在眼裡,紛紛打趣:“段總這是要追你啊。”
Advertisement
直到那天,我去段一珩的辦公室送資料。
門沒鎖,人不在。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轉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桌角的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舊照片。照片上一個扎著馬尾的小女孩在操場上跑步,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臉上笑得沒心沒肺。
是我。
小學時的我。
而我旁邊,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
碎發蓋著眉眼,微微低著頭,脊背卻挺得很直,像一株倔強生長的竹子。
塵封記憶被打開。
我想起來了,是他。
第19章
隔壁的鄰居哥哥。
小時候,隔壁的哥哥總是一個人坐在樓道裡,書包丟在一旁,低著頭不說話。
后來我聽大人們嚼舌根才知道,他爸媽離婚了,誰都不想要他。
那年,這個鄰居哥哥十六歲。
那天傍晚,我又看見他坐在樓梯上。
房間裡是吵鬧的聲音,他們把他的東西丟了出來。
他像垃圾一樣,蹲在一堆雜亂無章的物品裡。
小小的我走過去,蹲下來,認認真真地說:“沒關系,我要你。以后你當我哥哥好不好?”
他抬起頭,紅著眼眶看了我很久,然后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幾天,我把他帶回家,給他看我最喜歡的動畫片。
他話很少,但會幫我擰開擰不動的瓶蓋,會把我從樹上抱下來。
后來他母親來了,面無表情地拽著他的手往外走。
他回過頭看我,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什麼也沒說。
后來再沒見過那個哥哥。
段一珩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知道我想起了過往。
“你想起來了?”
他清洌的聲音傳入我耳膜。
我回過神,發現段一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正倚在門框上看著我。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舊照片上,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你在第一次見面,就認出了是我?”我問。
段一珩走進來,笑著說:“可你沒認出我。”
“這麼多年沒見了,”我上下打量他,由衷地感嘆,“你都這麼帥、這麼高了。”
“和從前很不一樣。”
如今的他從容清雋,風度翩翩。
而記憶裡那個少年,瘦削、沉默,總是微微低著頭,像一棵長在陰涼裡的小草。
除了名字一樣,哪裡都不像。
我輕聲說:“好久不見,段一珩。”
他靜了片刻,像是等這一句話等了很久。
“好久不見。老朋友,這次我可以請你吃個飯嗎?”
我沒有接話,而是直直地看著他,問了一句毫不轉彎的話:“段一珩,你喜歡我嗎?”
段一珩明顯錯愕了一下。
“同事們都說你喜歡我。”
我用輕松的語氣說著拒絕的話。
“我可不想搞辦公室戀情。而且我現在真的沒心思談戀愛。”
段一珩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薛婉兒,我以為你會嬌羞一下,沒想到你這麼直接。”
“我還沒準備好進入下一段戀情,所以不想給你錯覺。”
段一珩看著我,目光很認真。
他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然后他補了一句:“我會等你走出來的。你總不能……連等你走出來的機會都不給我吧?”
……
我回到家,手機鈴聲響了。
我接起來,那邊傳來油膩的、帶著威脅的聲音:“婉兒啊,最近手頭緊,給爸轉點錢。不然那些照片……你知道的。”
那些照片。
我握著手機,手指微微發抖。
那些我以為已經過去的噩夢,又一次撲面而來。
我嘶啞著嗓子,一字一句地說:“你折磨我也夠了吧?你要是有種你就S了我。我不會再妥協了。”
我掛斷了電話,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小時候,繼父逼我拍那種照片,說不然就不給媽媽治病。
我妥協了。
后來他用照片威脅,不準我去外地上大學。
我那時年齡小,不敢反抗,又妥協了。
再后來,他試圖迷暈我,想把我的第一次賣出去。
我逃了,拼了命地逃。
那一次,我沒有妥協。
也是那一次,我衝出了馬路,遭遇了車禍。
然后,我去了那個有裴舟渡的世界。
“叮——”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電子音忽然在腦海裡響起。
“你繼父這種渣男不能要!那種失去后才后悔的渣男也不能要!”
系統的聲音氣鼓鼓的。
“要也得要我老板段總那種深情男人!你是不知道,他為了追你能到哪種程度——甚至違規修改程序,讓本統子出現了故障,直接把你攻略的事實擺在了裴舟渡面前。”
“就因為這,他背負了千萬違約金,眼都沒眨,直接給了。”
我整個人僵住了。
“你說什麼?”
我的大腦,仿佛瞬間空白了。
第20章
“叮——”
系統的聲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那道熟悉的電子音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我愣在原地,又喊了幾聲:“系統!系統?”
沒有回應。
什麼也沒有。
它跑了。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下一瞬就S遁了。
任我怎麼召喚,都不再出來。
我攥緊手機,深吸一口氣,轉身出了門。
……
段一珩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我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段一珩正坐在桌前翻文件,抬頭看見我,眼神微微一動。
他笑著打趣道:“婉兒,怎麼?改變主意了嗎?想和我辦公室戀情嗎?”
我站在他面前,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
“系統卡bug,裴舟渡看到的那些攻略記錄、愛意值面板,都是因為你?”
段一珩錯愕之后是沉默。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沒有辯解。
“是。”
“他看見的所有——你的攻略記錄、你的愛意值面板,是我有意讓他看到的。”
“你百分百的愛意值,我修改成了零。”
我往前逼近一步,SS盯著他的眼睛。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段一珩沒有躲開我的目光。
他抬起頭,那雙清雋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說不清的情緒。
“婉兒,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等我有能力等你長大,等我能和你表白心意。可等我功成名就想要回來找你的時候,卻眼睜睜看著你出車禍,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他的聲音微微發緊。
“我把你送到系統裡,是為了讓你復活,不是想讓你留在那個世界。我只是……想要你回來。我不想連和你剖白心意的機會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冷水。
救我的人是他。
讓我經歷那五年痛苦的人,也是他。
段一珩站起身,聲音低下去:“婉兒,你現在是怪我也好,怨我也好。他當真不值得你去愛。”
“那你就值得嗎?”
我抬起眼,直直地看著他。
段一珩愣了一下。
“我很感謝你救了我。”
“但過去五年,我的每一滴眼淚、每一道傷口、每一次絕望,都拜你所賜。”
“所以我們兩清。”
我轉身,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沒有腳步聲追上來。
第二天,我遞交了辭職報告。
段一珩沒有挽留。
他只是沉默地收下了那頁紙,目光落在我的名字上,看了很久。
我沒有回頭。我已經聯系好了一家大公司,面試順利通過,今天要去做入職體檢。
我以為一切終於要重新開始了。
醫院走廊裡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我抽了血,做了各項檢查,最后被叫進診室。
醫生看著報告單,表情有些微妙,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薛小姐,從檢查結果來看,您的子宮條件……以后自然懷孕的可能性比較低。”
后面的話,我沒有聽進去。
我忽然想起系統曾經說過的話——這次脫離是因為強行脫離,讓原本存在於那個世界的孩子消失了,可能會有隱形的懲罰。
原來,這就是我的懲罰。
我失去了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孩子,也失去了再次成為母親的可能。
我坐在診室裡,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σσψ陽光很好,落在我的手背上,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我站起身,道了謝,推門出去。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渾身是傷。
白襯衫上血跡斑斑,袖口破了,臉上也有擦傷。
他就那樣靠在牆上,像一片被暴風雨打爛的葉子,卻固執地沒有倒下。
是裴舟渡。
“婉兒。”
他抬起頭,眸中覆著一層寒霜。
“這次我來,是來和你告別的。”
空中白色面板驟然顯現。
裴舟渡看到原本還剩十五天的數字,正在劇烈跳動。
十五天……七天……三天……
最后定格在——
二十四小時。
第21章
我問:“你要回去了?”
裴舟渡苦澀地笑了笑。
然后故作不在意。
他說:“婉兒,你要往前走。我也想往前走了。”
他從牆上撐起身子,站直了,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我。
“我想通了。你說得對,這個世界不屬於我,我應該回到屬於我的世界中去。”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裴舟渡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臉上,像是要把我最后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看在我要走的份上,”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能不能……陪我去吃碗面?”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我帶他去了小時候媽媽常帶我去的那家面館。
在老城區的一條深巷子裡,店面不大,招牌都褪了色,灶臺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老板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見客人進來,頭也不抬地問:“還是老樣子?”
我應了一聲:“兩碗炸醬面,加雞蛋。”
裴舟渡跟在我身后,沉默地打量著這間小面館。
牆皮有些剝落了,桌子擦得很幹淨,空氣裡彌漫著醬香和面香。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
炸醬碼在面條上,雞蛋臥在碗邊,蔥花撒了一把。
裴舟渡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
然后他就停下了。
眼中有什麼東西在滾燙地翻湧,他拼命忍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夾起一筷子,慢慢地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