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面館裡只有吸面條的聲音和灶臺上的咕嘟聲。
老巷子很安靜,偶爾有自行車鈴鐺從窗外劃過。
好半晌,裴舟渡才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啞:“婉兒,你知道嗎?”
我抬起頭。
“你嫁給我的第一年,給我做了生辰面。”
他盯著碗裡的面,沒有看我:“我賭氣,任由那碗面涼透了,也不吃。”
我記得。
那是我在這個世界給裴舟渡度過的第一個生辰。
我天不亮就起來和面,手腕揉得發酸,煮了一碗他愛吃的面,端到他面前時滿心歡喜。
“等到你垂頭喪氣回頭時,讓婢女把那碗面倒了。”
“我才派人……把那碗面要了回來。”。
“面已經涼透了,硬了,坨成一團。可我真的覺得很好吃。”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
“婉兒,我這一生,一直在被人拋棄。我從來沒有被誰堅定地選擇過……除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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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所以我是真的害怕。我怕你完成任務就會走,我怕我一旦承認愛你,你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以為只要你的任務完不成,你就永遠回不去……我就永遠能留住你。”
“我那麼愚蠢,那麼自以為是。我用五年的時間把你推得越來越遠。”
“感情是不需要爭個輸贏的,婉兒,是我弄丟了你。”
他的眼淚終於落下來,掉進了面碗裡。
“婉兒,當初……當真對不起。”
面館外,細雨不知什麼時候落了。
簌簌地打在梧桐葉上,一片一片,被風吹落。
霧氣從面碗裡騰起來,隔著那層朦朧的白,我看著裴舟渡通紅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開口了。
“裴舟渡,我知道你的過往。”
“所以當初我是真的堅定選擇了你,知道你是因愛生恨,也知道你過往心中所想,我不后悔付諸的所有真心,”
“只是,裴舟渡,你對我的傷害是真的,所以哪怕釘子拔走了,那些傷痕也還是在,是無論如何也修復不了的。”
“這碗面吃完,我們就畫個句號吧,不要再見了。”
裴舟渡眼底殷紅一片。
他想,他能再見到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哪怕我心裡放下他了。
他也曾慶幸,被我這般愛過。
兩人走出面館時,雨已經小了。
忽然,巷子盡頭炸開一蓬煙花。
緊接著,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綻放開來,把整條老巷子照得明明暗暗。
裴舟渡仰起頭,怔怔地看著那些煙火。
漫天流光裡,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薛婉兒的那天。
那年年節,他渾身是血地倒在荒郊,以為自己要S了。
漫天煙花中,薛婉兒忽然出現。
她說:“裴舟渡,上天憐憫你,所以派我來拯救你了。”
此刻,又是一場盛大的煙火。
我眸色淡然,毫無波瀾地說。
“裴舟渡,再見。”
再也不見。
第22章
五年后。
我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五年前,我離開博物館,入職了一家新媒體公司。
五年時間,我從助理做到了總監。
這天,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薛婉兒,爸S了。”電話那頭是繼父的兒子。
我握著手機,頓了一下。
“哦。和我無關,不要打擾我。”
繼父的兒子冷笑了一聲:“和你無關?”
“薛婉兒,爸確實做了畜生的事,但他是因為你S的,人S罪消,你不來送他最后一程,讓別人怎麼看他揣測他?”
我只覺莫名,正要掐斷電話。
就聽見繼父兒子又道:“裴舟渡認識吧?”
“五年前,就是他把我爸打得半身不遂。還警告我爸,如果再威脅你,就S了他。我們隔天就報了警,結果你猜怎麼著?警察說,查無此人。”
我怔住了。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裴舟渡在醫院走廊盡頭出現的那一天。
他渾身是傷,白襯衫上血跡斑斑,臉上也有擦傷。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在離開之前,去替我解決了一個我以為永遠擺脫不了的噩夢。
“所以呢?”我的聲音沒有起伏,“他不該S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他的事,不用再打電話給我。”
我掛斷了電話。
窗外的陽光很好。
我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發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隨手打開電視。
正在播放活佛濟公。
莊天鵝想要獲得美貌,濟公告訴她:“凡事有得必有失。”
莊紅杏逆天而為,獲得美貌失去了聲音。
我便是如此,攻略七年獲得重生機會。
那裴舟渡,他和系統交換了什麼,才來到這裡的。
我閉上眼,在心裡喊了一聲:系統。
沒有回應。
我又喊了一聲。一遍,兩遍,三遍。
終於,那道久違的電子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心虛和不情願。
“上次說漏嘴,我都快失業了。”
“你答應見我老板一面,我就告訴你。”
我答應了。
“裴舟渡,原本可以在那個世界活到六十歲。他用了三十年的壽命,換來了到你的世界停留三十天。”
“后來……后來他發現你因為強行脫離,被懲罰無法生育。他又用剩下的十五天壽命,換了你的身體恢復正常。”
“我當時問他,你就當真要看著她為別人生兒育女,與別人幸福一生嗎?”
“他說,只要你能幸福著,就夠了。”
三十年壽命,只為來見我一面。
何其可悲。
……
我如約去見了段一珩。
五年不見,他還是那副清雋從容的模樣,只是眼底多了一層我從未見過的疲憊。
“婉兒。”
他見到我,措辭了許久,好像如今解釋什麼都是蒼白的。
“無論你信與不信,我當真不想你痛苦。我是真心愛你……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我抬起眼,冷漠地看著他。
“段一珩,你說你愛我。那我問你,愛是什麼?”
段一珩沉默了。
愛是佔有,是得到,是想要和她一直一直在一起。
然而就聽我說。
“愛是自由,是尊重。”
“而不是以愛的名義,眼睜睜看著她痛苦,又從天而降,妄以為自己是救世主。”
“段一珩,我祝你幸福,但我和你之間絕無可能。”
我轉身,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樓下商場的大屏上,正在播放一則考古新聞。
“日前,考古專家發現大祁朝大理寺卿裴舟渡的墓穴,墓穴中無任何陪葬品。唯有一只平安香囊,以及一張泛黃的紙箋……”
畫面切到那紙箋的特寫。
字跡蒼勁,力透紙背。
【吾妻婉兒,得你之愛,此生之幸。與你一見,此生無憾。唯願吾妻幸福、安樂。若你之願是歲歲無我,我亦成全之。】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商場裡,看著那塊大屏,眸光慢慢斂了回來。
過去已往。
我不該困在過去。
玻璃門外天光明亮。
我釋懷了過去,也向往未來。
我依然有愛與被愛的勇氣。
也依然會繼續前行。
第23章
【番外端仁皇后】
我是趙氏,大祁朝的皇后。
我名喚趙如意。
爹娘為我取名如意,是願我事事順遂,事事如意。
七歲那年,國師一句預言,改寫了我的一生。
“趙家二女,一女天生鳳命,母儀天下。一女早逝。”
庶妹出身不好,自幼體弱多病。
所有人都認定,這個鳳命之人,是我。
十四歲,我入宮,成為萬眾敬仰的皇后。
其實爹爹也曾問過我:“如意,若你不願,爹娘願意為你抗一回旨。”
可偏偏我對這位帝王動了心。
八歲初見,他贈我馬鞍,他說:“女子亦可鮮活一生,選你所選,愛你所愛,盡情綻放。”
於是,我和爹爹說:“我願入宮,做他的皇后。”
我厭惡宮廷四四方方的高牆。
厭惡加諸在身份上的枷鎖。
那是我第一次想,如果宮裡有你,我好像也沒有那麼厭惡了。
從此,我放下我最愛的馬背,收起我向往自由的稜角。
日日學習那些煩瑣至極的宮廷禮儀。
站要端莊,坐要穩重,笑不露齒,怒不形於色。
可后來,我才知。
那國師預言,是帝王一早就安排好的。
為的就是能讓庶妹擺脫身份桎梏,入宮為后。
他愛庶妹,也因庶妹一句心向往自由,便為她修建郊外行宮,極盡寵愛。
卻偏偏,將我囚在宮中。
得不到自由,得不到解脫。
我以為,我的一生,都會這樣度過。
直到,我遇見了他。
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
他會偷偷給我帶宮外的桂花糕,會給我講宮外的新鮮事,會陪我醉酒舞劍。
從不規勸,從不指責。
他說:“娘娘想做的事,奴才都會陪你去做。”
我想,他在,宮中的日子也不再難熬。
可這世上,最留不住的,就是真心。
小太監對我,是將我當成親姐姐的憐惜。
我於他,更從未生出過別的情意。
可偏偏我是皇后,與太監親近便是舉止不當。
他以大不敬之罪,將他在我宮中,處以極刑。
我眼睜睜看著我唯一的光,S在我面前,鮮血染紅了我的裙擺,也染紅了我所有的希望。
我的光,滅了。
我這一生,三次懷孕,三次莫名墮胎。
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沒有人敢對皇后下手。
我被這高牆鎖住一生,被這鳳位捆綁一生,被這宮廷規矩束縛一生。
我從未做過自己,從未得到過半分自由,從未得到過半分真心。
那日,天氣晴朗,陽光正好。
手中緊緊攥著一只小小的蜻蜓,那是薛婉兒送給我的。
她說,蜻蜓代表自由。
我閉上眼,自高牆縱身一躍。
風,在耳邊呼嘯。
下墜的瞬間,我仿佛看到了那個小太監。
他笑著說:“娘娘想去哪,奴才陪您。”
高牆之內,再無趙氏。
高牆之外,願我來生,不入帝王家,得一世自由,一生歡喜。
薛婉兒,也願你,如今所願順遂,事事如意。
次年三月,陽春正好。
端仁皇后早逝,趙氏庶女入宮為后,授封嘉華皇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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