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陸致遠沒有回頭。
她不見了，他才終於開始找她。
第11章
陸致遠報了警。
派出所的人來了，搜救隊也來了，打著探照燈在山崖下搜了一整夜。天色微亮的時候，隊長過來跟他說話，語氣很小心。
“陸營長，山崖下面的地勢我們全部排查過了，沒有發現任何墜落的痕跡。”
陸致遠抬起頭，眼裡布滿血絲：“什麼意思？”
“就是……”隊長斟酌著用詞，“下面是片荒草地，土很軟，如果人掉下去，一定會有痕跡。但是我們現在什麼都沒發現，連腳印都沒有。這不太合常理。”
不合常理。
陸致遠慢慢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不合常理的事，他這四年見了多少？
她剛來的時候連電燈都怕，她管糧票叫“票據”，她在供銷社對著售貨員拱手作揖。
每一件都不合常理，每一件他都只看作是“表演”。
“不用找了。”陸致遠站起身，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是他在說話，“找不到了。”
他轉身往回走，身后的搜救隊員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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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陸致遠推開門，站在門口沒有動。
屋子裡幹幹淨淨，她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歸置著，像是主人只是出門去買個菜，馬上就會回來。
但書架上的那些《千家妙方》《天工開物》《農政全書》一本不剩，他給她買的那些衣裳還掛在櫃子裡，一件都沒帶走。
她來的時候穿的那身素色斜襟盤扣布衫，倒是不見了。
她穿著來時的衣裳，走了。
陸致遠在屋裡站了很久，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去。
窗臺上她養的一盆蘭花還在，葉子有些發蔫，他走過去想澆點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這花多久澆一次水，以前都是她在伺候。
他甚至連她喜歡吃什麼菜都說不清楚。
他帶她去過幾次國營飯店，點的都是他愛吃的菜，她從沒說過不喜歡，他就以為她真喜歡。
她什麼時候說過不喜歡呢？
她說過不喜歡林暮雨送來的衣裳，他不當回事。
她說過不喜歡去有林暮雨的場合，他嫌她事多。
她說過想讓他陪她回老家看看
雖然她口中的“老家”是千年前的梁國，她提過一次，他敷衍著應了，轉頭就忘了。
陸致遠在椅子上坐下來，手撐著額頭，肩膀微微發顫。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在魔幻屋裡的表情。
青面獠牙的面具湊到她跟前，她嚇得臉都白了，第一反應是喊他的名字。
她喊“陸致遠，你在何處”，而他呢？
他站在暗處，看著她被嚇得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裡想的居然是
這回她該知道這些都是假的了吧？
他以為自己在幫她認清現實。
他從來沒想過，她說的都是真的。
“陸營長”
門外傳來鄰居的聲音，帶著幾分八卦的興奮，“你家那個小古董呢？昨天有人看見你帶著林同志去山上了？你們仨這是唱的哪出啊？”
陸致遠抬起頭，眼神空茫茫地看著門外的人。
鄰居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訕訕地走了。
陸致遠又坐了會兒，忽然起身走進臥室。
床頭櫃的抽屜裡放著她的戶口本和身份證，他拉開抽屜，手一僵。
戶口本和身份證齊齊整整地擺在抽屜裡，旁邊還放著一張紙條。
他拿起紙條，上面是沈知南用毛筆寫的幾行字，字跡端正清麗，一筆一劃都是古人的功底。
“陸致遠：戶口本和身份證都是用不上的東西，還給你。這四年承蒙你照顧，今日一別，后會無期。願你和林同志白頭偕老，百年好合。”
陸致遠拿著那張紙條，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后會無期”四個字，像四根釘子，一根一根釘進他心口。
他最怕的事……他最不敢信的事……原來她早就說過，一遍又一遍。
第12章
陸致遠在大院裡銷了假，連著一個星期沒出門。
戰友們來找他喝酒，被他擋在門外。
領導打電話來問，他只說身體不舒服。
林暮雨來找了好幾回，他讓鄰居傳話說不方便見客。
到第八天，他拎著一瓶酒去了山頂。
那天的帳篷還留在原處，被風吹得歪歪斜斜。
他在帳篷邊坐下來，對著山崖的方向，一口一口地喝酒。
“知南……”
他喝到舌頭都木了，才開始說話。
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像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著空氣說話。
“你說的那些……我都信了。”
“你別生氣了，回來行不行？”
“你不是說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嗎……那我跟你回古代行不行？我入贅……我跟你姓沈都行……”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
說他對不起她，說他不是故意讓戰友們笑話她。
說那張登報的照片他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說魔幻屋那天他其實是怕她再胡說八道影響不好。
可現在他才知道，她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是他自己眼瞎心盲。
“你怎麼就不等等我呢……”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他也不擦。
“我那天就想攔住你的，林暮雨非要拉我撿柴，我后來甩開她往回跑了……我就差那麼一會兒……”
差那麼一會兒，差了一千年。
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天色漸晚的時候，林暮雨找上了山。
她看見陸致遠歪在帳篷邊，酒瓶滾在一邊，人像是醉得不省人事。
她快步走過去，俯身去攙他。
“致遠，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兒來？跟我回去。”
陸致遠被她一碰，猛地睜開眼睛。
他眼底血絲密布，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像是在辨認她是誰。
然后他一把甩開了她的手。
“別碰我。”
林暮雨的臉色僵了僵，勉強維持著笑容：“你這又是何必呢？她都已經走了八天了，你還這樣折騰自己，她也不會知道啊。”
陸致遠慢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是冷的，跟從前看沈知南時判若兩人。
從前他看沈知南時，眼裡多少帶點無奈和縱容，就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可現在他看林暮雨時，眼裡沒有一絲溫度。
“錄音筆，”陸致遠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你那天放的錄音，從哪兒來的？”
林暮雨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天在沈知南面前，她得意洋洋地放出了那段錄音，讓沈知南徹底S了心。
那時候她以為陸致遠不會知道，可現在沈知南不見了，陸致遠竟然揪住了這個不放。
“什麼錄音筆啊，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陸致遠朝她走近一步，他比林暮雨高出大半個頭，壓迫感讓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你在我房間放了竊聽器，你以為我不知道？”
他這幾天想了很多，越想越覺得不對。
他就算對沈知南再不耐煩，也不會當著外人的面說那些“入戲太深”的話。
直到現在，他便想明白那話的出處。
他和沈知南的私房話，被林暮雨錄了去，拿來當刀子，最后一刀一刀捅進沈知南的心窩裡。
而沈知南聽到那段話時，甚至都沒有意外。
因為她早就知道，陸致遠就是這麼想她的。
“陸致遠！”
林暮雨的聲音也拔高了，像是被逼到了絕路，索性撕破臉。
“你現在裝什麼深情？你自己摸摸良心，你要是不嫌棄她，我會錄得到這些話嗎？”
“你要是真心把她當對象，那些照片會登報嗎？你要是離不開她，那天晚上我腳崴了你會留下來嗎？”
她笑了一聲，笑意尖銳。
“你后悔就后悔吧，反正沈知南已經沒了。你知道你們之間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不是我，是你自己。”
“你說得對。”陸致遠忽然開口。
林暮雨一愣。
就見陸致遠從她身邊走過去，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話。
“所以我不會原諒你，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第13章
陸致遠用了三個月才把沈知南留下的東西整理完。
她攢了四年的錢，全捐了。
他問過郵局，匯款單上的數字不大不小，夠她在這年代過上兩三年安穩日子，可她一分都沒留。
她把自己裁縫鋪裡的東西收拾得幹幹淨淨，那些她親手畫的衣裳樣式手稿，一頁一頁碼齊了放在抽屜裡。
上面用簪花小楷寫著字，他認不全，只認得幾個字
“帶回家用”。
她說的“家”，從來不是這個家屬院的房子。
她說的“回家”，從來不是一句氣話。
陸致遠把那些手稿一張一張地看，從頭翻到尾，翻到最后一張時，手忽然頓住了。
那張紙上沒有衣裳的樣式，畫的是一個人。
墨筆勾出輪廓，五官畫得很細致，連眼角眉梢的神韻都活靈活現。
陸致遠盯著那張畫像看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僵了，才慢慢籲出一口氣。
畫的是他。
應該說，畫的是顧啟鳴。
他記得那天在博物館，沈知南看見那塊玉佩時，脫口而出叫了一聲“顧啟鳴”。
他后來查過資料，顧啟鳴是梁國太傅，史書上只有寥寥兩筆
“啟鳴，梁太傅，景王嫡女知南郡主之未婚夫。景王事敗，啟鳴殉國於殿前。”
她那個時代的未婚夫。
陸致遠拿著那張畫像，忽然想起四年前初見沈知南時的情景。
他從河裡把她撈上來的時候，她渾身湿透，嘴唇凍得發紫，卻SS攥著他的衣襟不放。
她哆嗦著嘴唇，看著他的臉，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顧大人……你怎麼也在這裡……”
他當時只覺得這姑娘落水嚇傻了，沒當回事。
后來她清醒了，知道他不是什麼“顧大人”，眼裡那種光芒滅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來。
她開始小心翼翼地跟著他，學什麼都認認真真的，他把被子給她蓋，她臉紅到耳根子，他教她用筷子
她總覺得這年代的筷子太細，沒她使慣的粗，他說那你當自己拿的是筆，她就真的天天在屋裡拿兩根筷子練習夾花生米。
他以為她只是不習慣這個年代。
他從沒想過，她是真的不屬於這個年代。
“陸營長”
門外有人喊他。陸致遠把畫像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口袋裡。
他打開門，是團裡的趙團長，披著大衣站在臺階上，看著他欲言又止。
“你最近狀態不對，”趙團長皺著眉頭看他，“三個月了，什麼任務你都推了，天天窩在屋裡不出門。有幾個跟你鬧意見的同志都開始說你搞特殊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