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趙團長明顯愣了一下:“什麼郡主墓?”
“前幾天展出的那個梁國郡主墓,”陸致遠說,“我想去看看。”
趙團長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但看他一臉認真不像是在發瘋,還是答應了:“你請假條寫來,我批你。”
第二天一早,陸致遠就去了博物館。
三個月不見,那個郡主墓的展覽已經撤了,換上了新的主題展覽。
陸致遠站在展廳裡,看著那些陌生的文物,一時間有些茫然。
他去問工作人員:“之前那個梁國郡主墓的展覽,還在別的地方展出嗎?”
工作人員翻了翻記錄:“那個展覽是我們的巡展項目,已經不在本市了,下一站得年底才排得上。你是有什麼特別想看的嗎?”
陸致遠張了張嘴,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是有什麼特別想看的嗎?
他只想看一眼她睡過的棺材,看一眼她從小生活的時代留下的痕跡,看一眼那個她日夜思念著、日日夜夜想回去的地方。
他以前嫌她念念叨叨,嫌她不合時宜,嫌她動不動就跟人說“在我們那時”。
他從來沒認真聽過。
“這是那個展覽的圖錄,只剩最后一本了,你要不要買一本?”工作人員遞過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陸致遠接過圖錄,翻開第一頁,鼻頭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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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是一張墓主人的復原畫像。
考古專家根據頭骨還原了墓主人的容貌,柳眉杏眼,端麗溫婉,穿著繡金紋樣的郡主常服,長發挽成驚鵠髻。
和沈知南生前的容貌,一模一樣。
他當年笑話她入戲太深,如今他終於知道,入戲太深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出戲的主角,沈知南只是他身邊一個上不得臺面的配角。
他從來不知道,她的世界裡,她才是那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永定郡主,是景王捧在手心裡的嫡女,是太傅顧啟鳴的未婚妻。
而他陸致遠,不過是一個她走錯路、上錯車時遇到的過客。
第14章
陸致遠打了報告,申請調到西北。
他的申請一交上去,整個大院都炸了。
誰不知道他陸致遠剛提的營長,前途一片光明,平白無故調去西北那個苦地方,不是腦子進水了?
領導找他談話,戰友輪番來勸,連林暮雨都跑來堵他的門。
他一個都沒搭理。
最后還是趙團長把他叫到了辦公室,關上門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致遠沉默了很久,才說:“我犯了一個這輩子都彌補不了的錯。”
那錯有多大,他自己知道。
大到他留在那個大院裡,每天都覺得喘不過氣來。
出門就有人問他那個“小古董”上哪兒去了,大家嘻嘻哈哈地打趣,說是不是被你氣跑了?
說陸營長你兩口子鬧別扭也不能總不讓人露面啊。
他聽著這些話,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趙團長看了他半天,后來準了。
一個月后,陸致遠背著行李坐上了西去的火車。
他走的那天誰都沒通知,林暮雨追到站臺上,眼眶紅紅地看著他,說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陸致遠隔著車窗看她,聲音很平靜:“我跟你從來就沒有什麼要不要的,以前不會,以后也不會。”
火車開動的那一刻,他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風景從城市變成荒原,從綠意變成黃沙。
他想起有一次沈知南問他,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那時不當回事地說,因為我得對你負責。
她說,那你自己呢?
他沒聽懂。
現在他懂了。
她問的是
你自己心裡呢?
他心裡是有她的,可他從來沒讓她感覺到。
他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一副滿不在乎的外殼,把所有的耐心都給了戰友們的打趣和林暮雨的糾纏,留給她的,只有敷衍和不耐煩。
他懂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到了西北邊疆,陸致遠被分到一個荒涼的邊防連隊。
冬天的風雪大得能把人刮跑,夏天曬得地面冒煙,方圓幾十裡見不到幾戶人家。
他把行李往宿舍一扔,換上作訓服就跟著隊伍出操。
連裡的戰士們私下議論,說這個新來的排長看著文質彬彬,幹起活來不要命,巡邏、挖掩體、拉練,什麼苦活他搶著幹,像是要把自己累S才甘心。
只有陸致遠自己知道,他不想累S自己,他只是不敢停下來。
一停,腦子裡就全是沈知南的臉。
她問他“陸致遠,你在何處”時的恐懼,她在飯局上被人取笑時的無助,她看著他和林暮雨挽在一起時眼裡的傷,還有最后那天晚上,她在山崖邊回過頭來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裡什麼都不剩了,只有一片空茫的釋然。
她沒有恨他。
恨一個人,說明還在意。
她只是不在乎了。
陸致遠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做再多事都彌補不了。
他天天看那本博物館買來的圖錄,紙邊被翻得起了毛,圖錄裡面每一件文物的介紹他都快背下來了。
有一天連裡的指導員路過他宿舍,看見他對著圖錄發呆,順嘴說了一句:“你對著一個千年前的郡主發什麼呆?這郡主是你祖宗不成?”
陸致遠抬起頭認認真真地說:“她是我對象。”
指導員一愣,搖頭笑了:“你陸排長是真魔怔了。”
陸致遠沒說話,低頭繼續看那幅復原畫像,指尖輕輕碰了碰畫上人的臉頰,就像從前他偶爾心情好的時候,會抬手捏一捏沈知南的臉,然后她就會紅著臉躲開,說一句“成何體統”。
他那時候覺得“成何體統”這四個字可笑極了。
現在他倒希望能再聽一次。
倒希望她再穿著那身斜襟盤扣布衫,站在他面前,紅著臉說,“陸致遠,你成何體統。”
哪怕一次。
第15章
西北,邊防連隊。
陸致遠在這裡待了整整一年。
這一年裡他從排長幹到了副連長,又從副連長調到了團部作戰參謀。
他帶的兵在全軍大比武中拿了名次,他寫的邊防作戰方案被軍區通報嘉獎。
所有人都說,這個從大城市調來的年輕軍官是鐵了心要在邊疆幹出一番事業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幹事業,他是在贖罪。
他贖的是什麼罪,他說不出。
可每天早上起床號響的時候,他第一個念頭就是
沈知南,我又多活了一天,離你又近了一天。
他明知道她再也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可還是固執地想著,只要他活得夠久,活得夠努力,說不定哪一天老天爺看他可憐,再給他一次機會。
這一年裡他給林暮雨寫過兩封信,一封是讓她把放在他宿舍裡的所有東西都拿走,一件不留;
另一封是通知她,他把老家的房子賣了,錢捐了,剩下的東西她想要就要,不要就扔。
林暮雨到西北來找過他一次,坐了整整兩天火車,灰頭土臉地跑過來,堵在他宿舍門口,眼睛哭得紅腫。
“陸致遠,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
陸致遠站在門口,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淡:“我不恨你。”
林暮雨剛要露出笑容,就聽見他說了后半句話。
“因為對我來說,你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他關上門,坐回桌前繼續寫材料,門外傳來林暮雨放聲大哭的聲音,他連頭都沒抬。
不是他心狠。
是他終於明白了,從前他對沈知南的每一次冷漠、每一次不耐煩、每一次拿林暮雨擋槍,都是插在沈知南心上的一把刀。
林暮雨遞刀子,他捅刀子,他們倆誰也別說誰無辜。
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和林暮雨有任何瓜葛了。
那天晚上,陸致遠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那個山頂上,沈知南穿著一身古代的衣裳,站在山崖邊緣回頭看他。
夜風把她的長發吹得飛起來,她的面容在星光下美得不像真人。
“陸致遠,”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隔了很遠很遠,“我要回家了。”
他在夢裡拼命地喊,知南你別走,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喊得嗓子都啞了,可沈知南只是對他笑了笑,然后朝后退了一步。
他衝過去想抓住她的手,指尖碰到了她的袖角,下一秒她就消失在了白光裡。
陸致遠從夢中驚醒,渾身都是冷汗。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喘了很久的氣,然后伸手去摸枕頭底下。
那裡放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他在博物館買的圖錄,另一樣是沈知南留下的那張紙條。
“后會無期。”
他把紙條攥在手心裡,用力到指節發白。
“那就后會有期。”他對著黑暗說,聲音輕得像在發誓。
“沈知南,這輩子過完了,下輩子我去找你。你不回來,我就去找你。”
十一年后,又一個七星連珠之夜。
陸致遠一個人爬上了他們當初去的那座山。
他站在當年沈知南縱身一躍的地方,閉上眼睛,倒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在沙漠裡了。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有人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但他們的衣裳、他們的發式,他全在沈知南留下的那些手稿上見過。
他成功了。
他到了梁國!
第16章
梁國,永定十四年,秋。
沈知南在劇烈的頭痛中睜開眼睛。
頭頂是熟悉的雕花帳頂,鼻尖縈繞著檀香混合藥香的氣息,耳邊有腳步聲、壓低了的說話聲,還有一個哽咽到沙啞的聲音,一遍一遍喊著她的名字。
“知南……知南……你睜開眼睛看看娘親……”
沈知南費力地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
帳子外面跪了一地的丫鬟,榻前坐著一個頭戴珠翠、面容憔悴的婦人。
那婦人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握著她的手,手指冰涼,抖得厲害。
“娘親……”
沈知南嘴唇翕動,這兩個字喊出口的瞬間,眼淚就湧了出來。
景王妃愣了一瞬,隨即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哭得撕心裂肺:“你終於醒了!你昏睡了整整四天,太醫說是心痺之症,藥石罔效……娘差點就隨你去了!”
沈知南被她緊緊抱著,聞著母親身上熟悉的蘭花香,恍如隔世。
是真的隔了世。
她回來了。
那縱身一躍、那刺眼的白光、耳畔呼嘯的風聲
不是夢。
她真的從千年之后的新中國,回到了屬於自己的時代。
丫鬟們奔走相告,不多時,景王沈崇大步流星地跨進了院子,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面上是劫后餘生般的欣喜與后怕。
“知南!”
沈知南看著父親鐵青著臉、眼眶卻紅了一片的模樣,笑著笑著就哭了。
她想起穿越之初,在那條冰冷的河裡掙扎,她拼了命地喊爹喊娘,岸上圍了一群穿奇裝異服的人,沒有一個她認識。
她以為自己會S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好在后來有陸致遠
想到這個名字,沈知南的心口像被針扎了一下,很快就壓了下去。
回來就好。
那些過往,就留在另一個時空吧。
從今往后,她只想做回她的知南郡主,安安穩穩地守著家人,把她在那個時代學到的東西,一點一點用在梁國的百姓身上。
沈知南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半個月后已經能下地走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