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如今魂魄歸位，她還是她，只是多了一段千年的記憶。
景王和景王妃只當她是大病一場性情有所變化，卻沒多想。
倒是太傅顧啟鳴來探望時，站在廊下多看了她兩眼。
“郡主的氣色好多了。”顧啟鳴一身月白長衫，眉眼溫潤，站在秋海棠下，像一幅畫。
沈知南看著他的臉，心裡還是會被那張與陸致遠極其相似的面容微微刺痛。
但很快她就調整好了表情，微微一笑：“勞顧大人掛心，已經好了。”
顧啟鳴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聰明人，他敏感地察覺到沈知南對他的態度與從前不太一樣了。
從前她在自己面前，總是眉飛色舞、嘰嘰喳喳的，恨不得把一天吃了什麼都給他講一遍。
可現在她坐在那裡，神色淡淡，客氣有禮，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郡主病了這一場，性子倒是沉穩了不少。”顧啟鳴試探著說了一句。
沈知南垂眼看著茶杯裡的浮沫，聲音很平靜：“人總是要長大的。”
她不是不想像從前那樣無憂無慮，而是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郡主了。
她在新中國的街頭被人圍觀過，在供銷社被人嘲笑過，在遊樂園裡被一群她以為交好的人當作笑柄，在燈光亮起的那一刻看清楚了所有人的嘴臉。
她吃過太多苦頭了，再回到錦衣玉食的王府，便覺得從前那些小女兒的喜怒哀樂都像是隔著一層紗，看得見，摸不著，也回不去了。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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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啟鳴沒再多說，只是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頭看桌上鋪開的一張紙，上面畫著什麼奇怪的圖樣
整齊的線條和標注，是顧啟鳴從未見過的畫法。
那是服裝裁片圖。
沈知南想把自己在裁縫鋪學到的東西重新整理出來，畫給府裡的繡娘看，讓她們照著做。
“梁國的衣裳還是太不方便了。”她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然后用毛筆在紙上工工整整添了一行字“此處縫制時可收窄半寸，便於活動。”
顧啟鳴沒看懂，只覺得他從小看到大的這個小郡主，病了一場之后，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秋去冬來，沈知南回府已有月餘。
她做的事情越來越多。
先是在自己的院子裡添了織布機，又從南邊請了兩個手藝最好的繡娘進府，把自己在那個年代學到的裁剪技法傾囊相授。
她又把農書裡看到的引水之法畫成圖，拿給父親看，景王看了半天，將信將疑地讓人去城外莊子試驗，結果不出半月便回來稟報，說那法子果真能增水兩成。
景王大喜過望，追問他這寶貝女兒是怎麼想出來的，沈知南只是笑笑，說是做夢夢見的。
她沒法告訴父親，那是千年之后的人研究出來的。
臨近年底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沈知南和顧啟鳴的婚期，被提到了明面上。
這樁婚事是從小就定下的，景王和顧家的老太爺是生S之交，兩家早就換了庚帖。
若不是沈知南忽然大病一場，按規矩早就該過六禮了。
景王妃把沈知南叫到房裡，拉著她的手，說了半天的體己話，最后才繞到正題上。
“知南，你也不小了。顧大人那邊遞了話，想明年開春就把事辦了。你父親和我商量過了，覺得也是時候了，你怎麼想？”
沈知南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不是沒想過這件事。
顧啟鳴是梁國太傅，青年才俊，對她這個未婚妻也從無半點怠慢。
她病的時候他隔三差五便來探望，她在府裡折騰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他雖然不懂卻從不阻攔，反而幫著在朝中周旋，免得旁人拿她當瘋子看。
這樣一個人，嫁了，她這輩子應當是安穩的。
可她還是沉默了很久。
因為她心裡很清楚，她對顧啟鳴，已經沒有從前那種小鹿亂撞般的心動了。
她的心動，在另一個時空裡被一個叫陸致遠的人消磨殆盡，又在那個山崖上被她親手了斷了。
“娘親，”沈知南抬起頭，看著景王妃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在成婚前，女兒有一事，想請娘親和父親成全。”
“什麼事？”
“我想請旨入尚工局。”
景王妃怔住了。
尚工局是梁國專管織造、刺繡、服飾禮儀的官署，裡面都是正經八百的女官，幹的活和民間繡娘天差地別，是要管著整個朝廷儀制的。
以沈知南郡主的身份入尚工局，品級自是不會低，但也終究是入仕為官，與尋常閨閣女子的人生軌跡截然不同。
“你怎麼忽然想出這個念頭？”
景王妃吃驚地看著她，“你馬上就要嫁入顧家，顧家門第再高，太傅府上也養不出一個做女官的媳婦來。你這不是為難顧大人嗎？”
第18章
沈知南沒有辯駁，只是平靜地說：“所以女兒想請娘親替我問一句顧大人。若他不願意娶一個入仕為官的妻子，那這樁婚事，女兒願意退。”
這話說得太重了。
景王妃白了臉，半晌說不出話來。
沈知南知道母親在想什麼，她也知道自己這樣做的后果。
在梁國，退婚對一個女子的名聲是毀滅性的打擊，更何況是她與顧啟鳴這樣從小定下的婚事。
可她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委屈顧啟鳴。
她穿過千年的時光，見過那個世界的女人可以自己掙錢養活自己，可以想穿什麼就穿什麼，可以一個人走南闖北誰也不靠。
她也想在這個世界裡，活出一點不一樣的樣子來。
很快顧啟鳴回了話。
他是在景王的書房裡當著沈知南的面回的，一句話，說得坦坦蕩蕩。
“臣娶的是知南，不是她的身份。她想做什麼便去做什麼，臣娶了妻，是娶回家心疼的，不是娶回家關著。”
沈知南站在邊上，聽著這話，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她想起另一個人也說過“我陸致遠說話算話，肯定娶你”，可那個人轉頭就在眾人面前嫌她丟人現眼。
而顧啟鳴什麼都沒有承諾過，只是在她最難的時候，穩穩當當地站在了她身后。
“好。”她咽下喉間的酸澀，抬頭對顧啟鳴露出一個明亮而堅定的笑容，“那我便嫁你。”
永定十五年春，沈知南正式入尚工局，授正五品尚宮之銜。
消息傳開的時候，整個京城都炸了鍋。
女子入仕在梁國並非沒有先例，但身為景王嫡女、未來的太傅夫人，主動請旨入尚工局做官的，沈知南還是頭一個。
有人誇她巾幗不讓須眉，也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說她病了一場后性情大變，怕不是中了什麼邪。
沈知南對那些議論充耳不聞。
她每天卯時準時到尚工局點卯，帶著一群繡娘、織女改制衣裳圖樣，又把她從現代帶回來的流水線理念簡化后傳授下去，說各人做一道工序便好，不用從頭做到尾。
起初繡娘們都不習慣，覺得這樣做出的活計不連貫。
但試了兩個月后，效率翻了一番，尚工局上下沒有不服她的。
顧啟鳴常來尚工局接她下值，有時來得早，就站在院子裡等她。
隔著幾重回廊，他看見沈知南挽著袖子站在大案前，手裡拿著一根炭筆
那也是她“做夢夢見的”，既不是毛筆勝似毛筆，在紙上畫得飛快，一邊畫一邊跟繡娘們講解哪裡該怎麼收針。
她說話幹脆利落，眉宇間是從前那個嬌軟小郡主身上從沒見過的神採。
顧啟鳴看著看著，唇角就不自覺彎起來。
等沈知南下了值走出來，看見他在院子裡站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這個動作還是她在那個年代學來的，挽上之后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臉騰地紅了。
顧啟鳴低頭看她紅透的耳尖，輕輕笑了：“郡主這又是從哪裡學來的？”
第19章
沈知南沒好意思說，把手抽回來，板著臉走在前面。
顧啟鳴不緊不慢地在后面跟著，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婚期定在下月初六，你覺得如何？”
沈知南腳步一頓。
“就下個月了？”
“嗯，”顧啟鳴走到她身邊，聲音溫和得像春日溪水，“六禮過了大半，就差最后一步了。你要是覺得倉促，我們再往后推推。”
沈知南搖了搖頭，抬頭看著他：“不必推了。我準備好了。”
她是真的準備好了。
準備好在自己的時代裡，堂堂正正地做自己，做顧啟鳴的妻子，做梁國的尚宮，把在那個世界裡學到的一切都留給這片土地。
她不知道這段記憶會跟隨她多久，也不知道千年之后會不會有人記得，有個從現代穿越回來的小郡主，在這個古老的朝代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眼前。
婚禮那天，十裡紅妝。
景王府和尚工局同時擺了喜宴，滿京城的官員命婦都來了。
沈知南穿著自己設計的嫁衣，金線繡的鳳凰在陽光下流光溢彩，頭上戴著九尾鳳冠，一步一步走出王府大門的時候，滿街的百姓都看呆了。
顧啟鳴騎在馬上，穿著大紅的喜服，在王府門口等他的新娘。
他從沈崇手裡接過沈知南的手時，感覺到她的手心有些湿，知道她緊張。
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旁人沒聽清，只有沈知南聽見了。
“別怕，從今往后，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沈知南紅蓋頭下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想起另一個人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那個人只會說“結婚的事不著急”“你再等等”“行了不是什麼大事”。
可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她不要想那些了。
她用力攥住顧啟鳴的手，感受著那手掌的溫度，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走上了花轎。
從今往后，她是有家的人。
永定二十五年，梁國上下氣象一新。
這十年間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沈知南在尚工局的改制大獲成功，被破格擢升為正三品尚宮令，掌管全國織造服飾之務。
她將引進的流水線理念推廣到各地官營織造坊，又改良蠶桑養殖之法，使得梁國絲綢產量在七年內翻了將近一倍。
那些年從西域到東海，從北地到南疆，梁國的絲綢行銷天下，國庫充盈。
景王沈崇在朝中的威望也因此達到了頂峰，被加封為攝政王，輔佐年幼的少帝理政。
而沈知南的丈夫顧啟鳴，依然是太傅，身份未變。
但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顧啟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溫潤如玉的青年了。
他做了十年的帝師，少帝對他言聽計從，朝堂上他說一句話比旁人磨破嘴皮子都管用。
可他在家裡，在沈知南面前，還是和從前一樣。
他溫溫柔柔的，偶爾也會故意在她畫圖的時候湊過來搗亂，被沈知南拿炭筆在腦門上畫了一道，他也不惱，頂著一道黑印子就去了朝堂，滿朝文武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膝下有一雙兒女，長子六歲，取名顧念安；小女三歲，取名顧念歸。
第20章
兩個名字都是沈知南起的，顧啟鳴沒有多問。
他只是有一次在夜裡，聽見沈知南摟著女兒輕輕哼唱歌謠，那調子很怪，不像是梁國的曲風，倒像是某種從未聽過的小調。
她沒有察覺到他在門外，低聲對女兒說了一句話。
“念歸念歸……娘這一生，只怕再也歸不去了。”
顧啟鳴沒有推門進去，站在門外聽了很久，然后無聲地轉身走了。
這些年他陸陸續續察覺出一些端倪。
沈知南從不跟他提她病重昏迷那四天發生了什麼，可她偶爾在夢裡會脫口說出一些他聽不懂的詞
“糧票”、“收音機”、“供銷社”。
她醒過來后什麼都不說，他就不問。
他不問，不是不關心。
是因為他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塊不想被別人觸碰的角落。
他愛沈知南，所以尊重她的沉默。
直到有一天，少帝忽然把從西域傳來的一個消息擺在了朝堂上。
“顧大人聽說了嗎？西域那邊最近出了一樁怪事。”
“有人報說在流沙中發現一個人，穿著奇裝異服，言語不通，倒和當年知南郡主病時說的那些詞很像。此人已經被商隊的人送到了邊關。”
顧啟鳴聽了這話，面不改色，可放在膝上的手卻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下了朝，他直接回了府，把這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沈知南。
沈知南正在教繡娘新花樣，手裡的針一頓，扎進了指尖。
她看著那滴血珠滲出來，在指尖凝成朱紅的圓點，良久才抬起頭來，眼中有驚愕，也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言語不通……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有些不穩。
“邊關的文書上說，那人說的話無人能懂，只能勉強辨別出一些‘陸’字、一些地名。
但具體是哪兒來的人，還沒查清楚。”
顧啟鳴看著她，“知南，你覺得這個人和你有關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