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在那個年代磨出薄繭的指尖,過了很久,才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穿越了多久,不知道他為什麼而來。
但她有一種直覺
如果那個人是陸致遠,那他的名字出現在這個時代,絕不可能是巧合。
夜深人靜時,沈知南獨自坐在窗前,看著星空。
千年之后的夜空和眼前的夜空一模一樣,星星還是那樣的排列次序。
她想起了七星連珠那晚,刺眼的白光和她縱身一躍時的決絕。
她不后悔。
可如果,如果那個人真的是陸致遠
他為什麼要來?他憑什麼來?
他來了這千年之前,又能做什麼?
沈知南在窗前坐到很晚很晚,直到顧啟鳴拿了件外袍披在她身上,把她從沉思中喚醒。
“夜深了,睡吧。”顧啟鳴什麼都沒問,只是握住她冰涼的手,把她從窗前牽回了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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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南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閉上了眼睛。
不管那個人是誰,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家。
這一次,誰都不能再把她從家裡拽走。
第21章
邊城守將皇甫靖是個粗中有細的硬漢,在這個鳥不拉屎的邊陲鎮守了十二年,見過馬匪、見過沙暴、見過假裝迷路的西域細作,但從沒見過眼前這種人。
這人是一個月前被一支西域商隊從沙漠裡挖出來的。
商隊的頭領說,他們在沙丘下發現他時,他身上穿著一身說不出名字的衣裳,頭發短得像被狗啃過一樣,嘴唇幹裂,奄奄一息。
商隊本著救人一命的善心把他拖回了邊城,結果這人醒來之后,滿嘴的胡話,沒有一個人聽得懂。
皇甫靖趕到驛站的時候,那人正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一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木炭,在牆壁上畫著什麼。
他畫得專心致志,連有人進來都沒回頭。
“喂!”皇甫靖粗聲粗氣地喊了一聲,“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那人回過頭來。
皇甫靖微微一愣。
這人臉上的胡子已經長出了半寸長,頭發也亂糟糟的,可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勁兒
不像是沒教化的野人,倒像是個當過兵的。
那人看著他,嘴唇翕動,慢慢地吐出兩個字:“……知南。”
皇甫靖皺眉:“什麼?”
“沈知南,”那人一字一字地說,像是在背自己練習過無數次的話,聲調古怪,但名字說得分外清晰,“我要找……沈知南。”
皇甫靖身邊的副將湊過來低聲說:“將軍,他這些天翻來覆去就只會說這幾個字。我們問什麼,他就說‘沈知南’。咱們邊城沒有叫沈知南的人,但京城倒是有位”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永定郡主沈知南,尚宮令沈大人。”
皇甫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人是衝著郡主去的?
一個來歷不明的怪人,想見梁國的郡主?
這不是笑話嗎?
可他又仔細看了那人兩眼。
那人坐在簡陋的床沿上,脊背挺得筆直,身上的衣服雖然破爛,卻仍能看出原本的布料並非尋常粗布。
皇甫靖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讓人寫了封文書,送往京城。
那份文書在少帝的朝堂上被讀出來時,滿朝文武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嗤之以鼻,覺得不過是西域商隊在荒漠裡撿到的落魄人,不值得勞動中樞;有人謹慎為上,認為應先盤查清楚來歷再議。
只有顧啟鳴,站在百官前列,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少帝看向他:“太傅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顧啟鳴出列行禮,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既然此人與尚宮令大人同名,不妨先將此人護送進京,由臣與尚宮令大人親自辨明身份。若只是巧合,也不過是耗費些精神;若另有隱情,也好早日查清。”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沒有人聽出任何異常。
少帝準了。
顧啟鳴退回班列中,目不斜視,沒有人看見他袖中的手已經慢慢攥緊。
一個月后,那個人被送到了京城。
消息傳到尚工局的時候,沈知南正在驗收一批新織的花緞。
她聽了傳話,手裡的緞子滑落在地上,彎腰去撿,手指卻抖得拿不住東西。
該來的還是來了。
第22章
這些年她不是沒有想過。
午夜夢回的時候,她會忽然驚醒,想起自己從山頂縱身一躍的那一刻,想起那束白光,想起陸致遠最后喊的那聲“知南”。
她想,既然她能穿越,那別人呢?
在她縱身一躍的那個時刻,七星連珠的光會不會也掃到了別人?
如果那時候陸致遠就在附近,如果他碰到了那束光……
沈知南深吸一口氣,把緞子撿起來放在桌上,對傳話的人平靜地說:“我知道了,明日我隨太傅一同去見他。”
第二天一早,沈知南和顧啟鳴一起去了驛館。
皇甫靖親自把人從邊城押送過來的,一路風塵僕僕。
他見了顧啟鳴和沈知南,規規矩矩地行了禮,正要說話,就看見那個被他押了一路都沉默寡言的男人,忽然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陸致遠站在驛館的院子裡,看見沈知南從門外走進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十一年。
他在那個時空裡又熬了十一年。
沈知南消失之后,他繼續在西北苦寒之地服役,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沒有瘋。
他找了無數資料,查了無數天文記錄,發現七星連珠的周期是固定的,只要等到那個時間點,在特定的地點,他就有機會再見到她。
十一年后的又一個七星連珠之夜,他一個人爬上了他們當初去的那座山。他站在當年沈知南縱身一躍的地方,閉上眼睛,倒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他到了梁國。
而現在,沈知南就站在他面前,和他在圖錄上看到的那幅復原畫像一模一樣
不,比畫像更鮮活,更美。
她還是和從前一樣,眉目如畫,只是比從前多了幾分沉穩和威嚴。
她不再是那個在供銷社對著售貨員拱手作揖的慌張小姑娘了,她看著他的眼神,不是驚喜,不是想念,而是一種他看不懂的平靜。
陸致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準備了十一年的話,在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只能喊出一個名字。
“知南……”
沈知南沒有應。
她只是站在兩步開外,靜靜地看著他,然后轉過身,對顧啟鳴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但陸致遠聽清楚了。
“太傅,此人我不認識。”
驛館的院子裡,風吹過,陸致遠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他設想過無數種和沈知南重逢的場面。
他想過她會哭,會罵他,會轉身就走,甚至想過她身邊已經有了別人
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可他唯獨沒有想過,她會說“不認識”。
她說他不認識她。
陸致遠的嘴唇顫抖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原本的音色。
“知南……是我。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我對不起你,我……我現在來了,我找了你十一年……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說不認識我……”
沈知南沒有回頭。
她的背影筆直如松,手攏在袖子裡,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以為自己會恨,會怨,會把這些年埋藏在心底的那些不甘和委屈全都翻出來。
可是沒有。
她看著他那張和顧啟鳴相似的臉,心裡只餘下一片平靜。
不是因為原諒了他,而是因為這個人,已經不值得她動任何情緒了。
第23章
“皇甫將軍,”沈知南轉向皇甫靖,聲音不疾不徐,“此人身著怪異,言語不明,恐怕是受了大漠風沙之苦,心神未定。勞煩將軍將他安置妥當,待查明身份后再做處置。”
皇甫靖抱拳應是。
陸致遠慌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皇甫靖眼疾手快地攔住他,他掙了幾下沒有掙開,只能看著沈知南跟在顧啟鳴身后,一步步往門外走去。
“沈知南!”
他喊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嘶啞,“你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害怕,一個人站在街上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你現在就不想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沈知南的腳步停了。
陸致遠心頭一喜,以為她終於肯聽他說了。
可沈知南只是轉過頭,用一種很陌生很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二十多年了,”她說,“陸致遠,你說的那些,我早就不在乎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了。
顧啟鳴扶著她上了馬車,簾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陸致遠被人按在原地,看著那輛馬車緩緩駛出驛館的大門,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知南站在魔幻屋裡,燈光大亮,滿屋子的人都指著她哄然大笑。
她眼眶通紅,攥著手,看見了人群裡的他,眼裡最后一點希望像風裡的燭火,搖搖晃晃地滅了。
那時候他的心裡有過一瞬的愧疚,但他沒有在意。
他覺得自己只是在開個玩笑,覺得自己是在幫她適應這個社會,覺得她連個玩笑都開不起就是小氣。
現在他成了那個“開不起玩笑”的人。
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報應。
陸致遠在驛館裡被安置下來了。
皇甫靖雖然覺得這人怪裡怪氣,但顧太傅臨走前丟了一句“好生看管,莫要怠慢”,他便也不敢真把人當囚犯對待。
只是派了兩個兵丁守在院子裡,每日按時送飯送水,把人當一件需要看管的物件。
陸致遠倒也不鬧。
他安安分分地待在屋子裡,每天要求筆墨紙張,然后伏在案上,一筆一劃地寫東西。
他寫的不是別的,是新中國那些可以應用於梁國的知識
水利工程、農業改良、基礎醫學,甚至還有他在部隊時學的防御工事構造。
他了解沈知南。
沈知南當年在那個年代拼命學習,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把知識帶回梁國。
她現在身居高位,負責梁國的織造和民生,那這些知識她一定用得上。
他不管沈知南肯不肯見他,他先做。做了再說。
皇甫靖把這些紙張收上來,看得目瞪口呆。
雖然他很多地方看不明白,但其中關於軍事防御的部分,他好歹是行家,一眼就看出其中價值。
他不敢怠慢,趕緊把這些東西送到了顧府。
顧啟鳴收到那些紙張的時候,正在書房批閱奏折。
他翻了幾頁,眉頭皺起,把最上面那張寫滿了工整簡體字的紙仔細看了兩遍,然后叫人把沈知南請過來。
第24章
“這是他寫的,”顧啟鳴把紙遞給她,“字跡和你當年那些手稿上的字很像。”
沈知南接過紙,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體上,心口有一瞬的刺痛。
那些字和她當年在裁縫鋪裡寫的手稿一模一樣,都是簡體字,都是從同一個時代帶回來的痕跡。
陸致遠雖然從未相信過她來自梁國,可他還是記住了她寫的那些字,還在這個陌生的時空裡,一筆一劃地學著她的樣子寫了出來。
“知南,”顧啟鳴握住她的手,把她從愣神中喚回來,“這個人,你認識。”
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沈知南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顧啟鳴沉默了片刻,然后說:“那就見見吧。他眼下送來的這些東西對梁國大有益處,你若一直裝作不認識,他便只能不明不白地被關著。這些事總要有個人去面對的。”
沈知南抬起頭看著他。